沉香草子

伊势

 

其一 摘霞

  整个下午都是昏昏沉沉,以为要下雨了,黄昏时,天边的浮云却泛出娇艳的蔷薇色来。
   左近少将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二蓝的直衣,苏芳色指贯,藤色的出衣前襟在晚风中拂动,送来清香阵阵。时逢初夏,这实在是很漂亮的装束。
   “听说你来自伊势?那里的晚霞可也这般美么?”
   虽然惶恐,然而不开口是不合适的,何况还有屏风壮胆。于是轻声答道:
   “乡野之人,本不该妄加评判。但在五中将曾极言伊势之美,想来总不会错。”
   他笑了,好象很满意的样子,继而拿出笛子吹起黄钟调。音色婉转清越,不愧为当今名手。
   若干年前,父亲就是这样在母亲身边吹着笛子吧?想着,泪水又涌上眼眶。屈指算来,进京已有两月。七日前,好心的伯父式部卿送我入宫中任职。内里花团锦簇,气象万千。看着身边女房们驾轻就熟地忙碌着,从容悠然地应对着,我常常自问莫不是梦中走错了地方。在见到父亲之前,背负着母亲遗愿的我是不会有片刻心安的吧……
   笛声戛然而止。看过去,只见少将走到院中,折一枝蔷薇,放在丁香汁染的蝙蝠扇上,吟着“今朝吾有幸,初见蔷薇花……”的古歌,从屏风一端递进来。
   “这是我摘下的晚霞,送给你了。”
   羞愧中,随口作了“此花虽好终凡色,难比织姬身上锦”的返歌。平庸如己,竟然蒙京中的风雅公子赠花,想来真有些恍然如梦。绯红的花瓣微微聚拢,仿佛自惭于少将的衣香似的。
   当时不清楚少将的身份,后来听别人说这就是曾任今年贺茂祭司祭敕使的人,自己也吃了一惊。
  
  
其二 缭绫

  听不到杜鹃的夜晚多少有些气闷。掌灯时分,独自踱到小宰相君处闲谈,见她们在加紧缝制中宫和列位女御的礼服。绫罗绸缎上印着花唐草、七宝、龟甲、双鱼、狮子舞等诸多纹样,光彩熠熠,其美不可言喻。正聊到前天庚申宴上近江君的失态,丽景殿女御忽然驾临。回避不及,只好伏在地上,以衣袖掩面。许是考查新人的缘故,竟被指名回女御的话。
   “这个要怎么说呢?”
   女御指着唐土舶来的一匹特等高杼衫缎问道。
   战战兢兢中,想到了白乐天的《缭绫》诗。冒然答出有失体统,拿过笔纸写了其中“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的句子,递了上去。
   “这么说来,我这昭阳殿里的歌舞人要格外珍惜了。”
   女御笑着离开了。
   回自己寝室的路上,在檐下终于听到了杜鹃啼叫。不禁有感而发:
   “杜宇凄鸣苦,吾心独自哀。”
   再过些时日,橘花就要开满枝头了吧。
  
  
其三 棋圣大德

  因为今日要去御匣殿别当处拜访,早早醒了。支起窗子,见庭中紫兰含烟带露,在晨曦中静静盛放,微笑吟出“纵使贯之复转世,也应惊艳不成诗”,真是大不敬了。皇亲国戚多夜宴昼寝,不得见此鲜丽景色,实为憾事。
   用过早粥,深恐去早了失礼,只好翻看种种绘卷消磨时间。听得廊下脚步渐频繁了,方略为修饰,起身前往。
   客人中还有散华尚侍殿。听说尚侍密友中纳言典书本也要来的,只因适逢主家生辰设宴,不得抽身。尚侍虽身居高位,年纪尚轻,形容昳丽,眼角眉梢时时流露出娇嗔聪慧。御匣殿稍长,谈吐雍容,柔婉温和之色泛诸衣裾裙端。
   正谈得尽兴,女御那边一阵喧哗。听说是女御的入道兄长,仁和寺修行中的前兵部卿宫看望女御和皇子来了。三人忙膝行入内室回避。这位法亲王略上岁数,又是僧人衣装,却仪表堂堂,绝非寻常人等可比。
   正待与女御对弈,乳母大纳言抱出了二皇子。小皇子粉琢玉砌,秀美得令人吃惊。法亲王自然喜不自胜,拍手唤道:
   “来!到这里来!”
   小皇子才满周岁,口里“哦哦”叫着,张开双臂,蹒跚而来,外衣拖在身后,竟似刚出壳的鸭雏般娇嫩可爱。当即便有老年侍女感动得连连拭泪。
   法亲王抱他坐定,正欲下子,不防被小皇子抢先抓起颗黑子丢到棋盘上,恰好落在天元。
   “啊啊,好一个棋圣大德哪!”
   这实在是非常风趣的话,连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春草尚盈盈,何言零落尽。舅父一定是嫉妒我们头发长得漂亮呢。”
   女御笑着替小皇子鸣不平。
   这位女御不仅品貌优越,亦才思敏锐,真乃深可敬仰之人。
  
  
其四 栀子

  五月雨的潮湿咽塞管弦固然可厌,然濛濛雨丝中,天地别有一分幽寂。每每此时,凝眸远眺,便觉得世间所有生与死,爱与恨,聚与散,尽数消散在茫茫无垠中。富贵浮云终有期,红尘万丈掩迷途。如此说来,父亲皈依三宝,隐居高野山中真是明智啊!只是母亲的遗愿要怎样完成呢……女子生有五障,即使一心礼佛也怕难成正果吧……
   怕自己一直痴想下去,同几位女伴作起“偏继”游戏。远处忽然传来催马乐《东亭》:“我在东亭檐下立,斜风细雨湿我裳……”在夜雨中听来渺远而悠扬。哪来的轻薄儿呢?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风寒雨凉,可否借花阴一宿?”
   有熟识的听出是右近卫府上杉中将,将门拉开些戏谑道:
   “君虽言避雨,料想非实情。此地兰若芊蔚,可不要迷了路啊。”
   从门缝中望去,虽是千篇一律的值宿打扮,这位中将还是显得与众不同。早先听闻此人风流成性,曾苦苦纠缠七之宫,几乎发生僭越之事,在清凉殿上被主上痛斥良久,险遭革职,一时沸沸扬扬。好一个非同寻常的情痴色狂啊!尽管如此,暗中恋慕甚至对他表白心迹的女房竟不在少数。人心轻浮可见一斑。
   “衣服都湿透了,请帮忙烘干吧。”
   说着,门外递进来深色单衣。
   “啊呀,真讨厌,又强人所难了。哪来衣服换呢?”
   那个叫二条的命妇皱着眉头接过衣服,忽然笑起来,对我们耳语一番。
   “不太好吧,毕竟是值宿的官人……”
   还在担心,其余人已动作起来。
   “中将大人,进屋里坐吧。外面要起风了呢。”
   小侍从小小年纪,很是伶俐乖巧。
   中将闻声一副如愿以偿的表情踱了进来,倒也风度翩翩。二条迎上来:
   “请换上干爽衣服吧。”
   “这……这不是女装么?!”
   中将话音未落,已被裹进一件薄青色袿衣里。
   “喂!住手,不要乱来啊……”
   “既然进了屋就得象个女房样嘛。否则我们会让典侍去主上那里说你又往七之宫那儿跑了哦……”
   眨眼工夫,中将身上已然披了四、五件外衣,色目搭配得有板有眼,不愧是资深女房的杰作。我强忍住笑,吟起“陆奥信夫绸,花纹如乱发”的古歌来。嬉笑声引来了隔壁晤友的薰典药。
   “哎呀呀,真是胡闹呢……”
   这位素以眉目秀丽著称的美人见状也笑起来,以扇掩面,姿态异常优雅。
   正闹得不可开交,猛听得主上驾临的声音,想是在桐壶舍听到了动静。众人大吃一惊,拜伏在地。可怜中将只好扯起衣袖遮住面孔。
   “什么事这么开心?让我也来高兴一下吧。”
   主上说着悠闲地坐下来。
   “咦?是新来的人么?好象没有见过啊。”
   大家竭力不笑出声。身旁少纳言的肩膀简直抖得不象样子。
   “栀子花未开,何故悄无言?怎么不讲话呢?把衣袖移开,让我一睹芳颜吧。”
   哆哆嗦嗦地,中将把手放了下来。
   “啊……这,这不是右近中将么?!哈哈哈……”
   事后听二条说,从未见主上笑成那个样子。只怕今后中将的官袍会被敕染成栀子黄了吧。
  
  
其五 香球

  端午佳节近在眉睫,自己却故疾复发,什么也做不成,终日只郁郁地卧听雨声。橘花开得很好了,清香混着泥土味弥漫入簾,撩拨心弦。
   本来约好去本舍拜访,反变成御匣殿来探望我。言语之间,这位身份高贵之人似乎与故乡颇有渊源,然而如明石浦上出没于朝雾中的远舟一般,不甚明了。欠着身子谈了一回,便觉胸口憋闷得厉害,只好不顾礼数,重新躺下。念此蜉蝣之身也许终有一日会象子规声一样,消失在北山群杉中吧。
   送走御匣殿,见有信使至廊下。
   “是要交到持霞人手上的。”
   在别人疑惑的眼色中接过信,双颊微烫。
   信是立文封笺,插着一束半干的踯躅花,香气犹存。墨色浓淡交错,挥洒在菖蒲色信浓纸上,让人爱不释手。
   “日落云不见,残霞尚在否?看到这里我的香球也该送到了。”
   竟真有一位白衣童子手捧螺钿浅香木箧走上前来。心跳着打开,里面正是一只色调别致的香球。中将的用心可谓良苦,只是如此精致之物,似觉与自己的容貌不相称呢。
   “听说近来玉体欠安,我很担心呢,只恨公务缠身。明日马场有骑射练习,群芳颜色好,唯愿见君袖。真希望你能同往啊。”
   刚提起笔又觉胸中作恶,于是口述道:
   “锦袖藏花橘,所思在远道。有些想去朝拜初濑的观音呢。”
   附在带叶的花枝上交给信使,又挑几件女装作为回礼。把玩着香球,暗想明天要换上什么颜色的单袭。

其六 端午

  雨仿佛通晓人心似的,在清晨住了。地上的水洼被阳光蒸腾,略嫌闷热,反不如阴雨来得清爽。
   入了夏,衣色较前三月是少得多了,更无法与秋日相比,怎样搭配似乎都了无新意,连“开箱衣带隔年香”的心情都减了色。正犹豫穿什么,二条命妇和小侍从撩起簾子走进来。二条穿表红里薄紫的衫子,萌葱色中陪,光彩夺目;小侍从一身杜若色袭衣,愈发娇小玲珑。
   “嗳,还没打扮起来么?晚了占不到好地方的呀。”
   于是挑了海松色单袭,配上拜托御匣殿绘制的新扇,不知那个人看了会怎么想。
   大路上热闹非凡。百姓见到宫里出来的牛车觉得新鲜,都驻足观望。有被母亲抱着的幼儿,伸出藕一般白嫩的胳膊指指点点,煞是可爱。
   到达马场殿时已听得女房们谈笑。拣了个离帷簾稍有距离的地方坐下来。四下环顾,没有看到尚侍和御匣殿,许是入宫去了,亦或是不屑于这种娱乐。这么想着便觉己心真浮薄可鄙。对间坐着年轻的殿上人,似乎有上杉中将和弹正尹宫,不愧是风流双璧。听说异母兄弟右大将和权少纳言也在,不由想见识一下。因为特许休息一天,不必着唐衣和裳。加上刚换了夏衣,大家都显得轻松自在,垂出簾下的衣袖惹得那边纷纷凝望。唯独但马守家的女儿穿了五重袿衣,固然华丽,汗水却把脸上的白粉都化开了。
   渐渐有马蹄声传来,夹杂着左近官人们的呼喝,觉得很有意思。忽然一阵衣裾窸窣,轻佻的甚至掀起帷簾一角,放肆地看出去。
   “是少将!少将过来了!”
   想当然以为在对殿里,吃了一惊,下意识举起扇子,立刻又觉多此一举。也许已被人瞧见自己的失态吧,颇有些懊恼。隔簾而望,少将端坐马上,持弓负箭,正向这边颔首微笑,姿态优雅明艳,令人难以直视。经过殿前时,听见优美的歌声:
   “伊势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欤拾海贝?”
   “怪哉!少将在唱催马乐《伊势海》呢……”
   明白衣袖已被他看了去,想抽回也来不及。窘迫中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练习中趣事连连:一位将曹的马被不知哪来的犬吠惊了,将主人甩下背来;奏《纳苏利》的乐师贪看女袖,竟吹错了音。御前演练往往过于拘束,今日这般倒也饶有风味。
   回到寝舍才惊闻散华尚侍家的变故。老夫人德高望重,怎么会突然……想起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痛感人生无常,泪水浸透了枕衾。傍晚主上降旨取消宴饮。这实在是亘古少见的恩情啊!本打算去宣耀殿聊致哀思,听说尚侍已归家,只好作罢。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而今花时已过,教人情何以堪呢?
   雨又下起来了,点点滴滴打在梧桐叶上,如泣如诉。窗下卧听,不觉东方欲晓。
  
  
其七 紫衣

  散华尚侍居丧在家,主上象变了个人似的,寝食难安,素来喜爱的歌绘卷竟看也不要看。此时唯有桐壶那一位可以慰情了吧。御匣殿气品高贵,温柔娴雅,其心却似弯而不折之竹,足以令浅薄之辈汗颜。
   晚间在清凉殿值宿。主上倚着胁息怅望小六条邸方向,神情异常艳丽。忽然吩咐磨墨,想是写给尚侍的。忙挟起墨细细研好奉上。刚写数行,轻叹一声,又将笔搁下了。
   “紫衣,紫衣在么?”
   于是宣藏人取来尚侍最爱的这张紫檀木和琴。
   主上用御袖仔细拂去琴身浮尘,弹了一曲徵调,缓缓吟出:
   “更隔蓬山一万重。”
   那语调是说不出的动人。这情景仿佛是白诗的刻意再现呢。遂开口道:
   “一万重的恐怕不是蓬山而是主上的深情吧。”
   主上听了感慨良深,正待举手拨弦,忽闻笛声。
   “今年的松虫之音来得好早啊。没有许久的等待,似乎名不符实呢。唤来看看吧。”
   膝行至殿前,认出是伊达兵部少辅。缥的直衣,瓶覗色指贯,样子十分漂亮。
   “明知这里在弹琴,还要吹笛子,是什么道理呢?”
   言下似乎有责备之意。很替少辅捏了把汗。
   “臣乃粗人,但‘今朝离别后,慎莫动哀弦’,古人是这样说的吧?”
   相当巧妙的对答啊,哪里是粗人呢。主上大概也如此认为,便推开琴,拿一支高丽笛与少辅同吹起来。夜风翻动那张信笺,不小心看到上面的半句歌:
   “抚琴徒念紫衣人。”
   还有比这更风雅的事么?
  
  
其八 桃李

  上了值宿,退下来的时候,经过凝华舍,檐下飞出这样的话:
   “入宫未满一月就那么神气活现,真让人看不过眼!”
   “下等人没有身份的顾虑,倒是如鱼得水哪。”
   “虽然自称前大纳言的女儿,但既是伊势来的,谁知是不是冒牌货呢……”
   言者大概颇得意于自己的巧思,笑了起来。
   “太过分了!明明看见我们就站在这儿……”
   二条忿忿道。
   没有争辩,甚至不想去看清是些什么人。
   “二条,我们走。”
   第一次觉得北舍是如此遥远。
   幼时读到“人言如夏草”不解其意,今日竟亲身体验了。一向以为只有才貌出众者才招人妒恨。自己不过沧海一粟,又是怎样惹上恶名的呢?
   “那么不堪入耳的话,简直就是在说游女嘛!”
   二条边走边恨恨念着。
   鼻内一酸,泪涌上来,怕给人瞧到,忙低了头。出身低微,遭人轻视也在情理之中。假如有父亲依靠,必不致如此,然而……
   忽然忆起蛭子之年乳母唱给自己听的儿歌:
   “伊势人,真怪相。为何说他有怪相?驾着小舟破巨浪。”
   这九重宫阙深如烟海,自己恰似孤舟一叶。那么纵使风浪险恶,还是要航行下去吧,直至彼岸……
   想到这里,调整了声音,对二条说:
   “风雅、风月本不相干。清者自清。”
   话音未落,一个着白面红里上衣的女童从背后追上来,送上一扇,转身回凝华舍去了。
   诧异着打开,扇面桃李相映成趣。不消说,自是取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了,真是无声更胜有声。梅壶女御身边也有这等沉静睿智之人啊。究竟是谁呢?
   再次展开,发现左上角绘有一枝细柳,不同常见的摇曳媚态,而是宛然垂地,美人晾发一般。
   晚上去桐壶,给御匣殿看过。
   “似乎是垂柳那一位的哟。”
   于是听说了那天发生在后凉殿的事。
   “是乱世中的优昙华那般难得的人呢。”
   最后,御匣殿如是说。
   那么眼前这位就是家持朝臣吟咏过的杜若一样的人吧。
  
  
其九 五月莺

  午间在梨壶,东宫说要读《在中将》。
   “既言伊势之事,需由典侍亲自取来才好。”
   东宫的任性实在叫人无可奈何呢。虽说对散华尚侍也是情有独钟,但比起主上的心无旁骛,怕是“泪河漂枕”与“海上浮标”之别了。
   走近校书殿,听到女官们正议论着什么。
   “小町算得上个中翘楚了。那‘花色终移易’的嗟叹时至今日不是仍常被吟起么?”
   “和泉式部恋情繁密,只一首咏发之作便可傲视群芳。紫媛亦称其‘只言片语亦饱含情色’呢。”
   是在讨论女流歌人吧。书司女官们果然深谙风雅之道,令人羡叹。此时闯进去难免败人清趣,莫若暂作听客好了。
   “道纲母如何呢?”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似新莺出谷,清脆婉转。自己也是这位的爱读者,便格外用心聆听下文。
   “小町虽好,不免流于平铺直叙,且‘艳而无力,如病妇著花粉’。和泉式部聊富雅趣,但其品行为人诟病,是不足取的。道纲母将自身与云中月相提并论,道尽世间女子胸中郁结,然言辞哀而不伤,不是高明得多么?”
   吃了一惊。不想言者年纪轻轻眼光便如此精当。更难得是那份缜密的心思。
   屋内众人皆表示赞同,评论遂告一段落。趁此时吟着《蜻蛉日记》中的“山野莺空鸣”走进去。说明来意后,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官捧出一莳绘御手箱,报出书名。此人着若菖蒲袭袿衣,姿态妩媚可爱,听来正是刚才那位。忆起御匣殿说过昭阳北舍新住入一位典书,有意确认一下,便问道:
   “早莺音色好,却向哪边栖?”
   “相隔枝一重,叶茂难相近。”
   这返歌也很得体。
   回到梨壶,东宫听后亦颇感兴味。
   人道五月莺啼不足取,似乎也不尽然呢。
  
  
其十 婚约

  “哎呀,亏你还坐得住!”
   正在习字,二条突然走进来。
   “怎么?”
   “你还蒙在鼓里么?左近少将……要成婚了,就在下月卯日!”
   握笔的手一抖,し字被拉得好长。
   “听说是右大臣家六姬君呢!”
   “知道了,谢谢你。”
   “不要勉强自己啊……”
   她端详着我的脸。
   天知道我没有勉强。如果想哭,自会哭的。可是我不想。从一开始不是就对这段感情丝毫不抱奢望么?少将是朝堂上下的宠儿,自己地位卑微,本不是一品莲台上的人。在这如梦如幻的世间,所谓真实,所谓拥有,皆是海市蜃楼。露电人生,相逢即是有缘,缘尽何必强求?
   小侍从来了,手里有信。
   “在门口碰到信使,说是给你的。”
   打开,正是少将的墨迹。不出所料,是些申情诉恨之辞。本不愿回复,转念一想,作歌一首:“游人徒有意,杜宇催花凋,纵有遮天袖,落红逐水消。”又取出那一日的蔷薇,扯下花瓣,将茎卷在信末,差人送回去。
   忽然觉得疲惫,躺了下来。听着雨声,想起那晚母亲流泪的脸和她的话。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女人的绝望。
   那么,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也不会绝望了吧。

其十一 猫

  法事那日清晨起便细雨绵绵,仿佛在替人垂泪。到得安福寺时,阳光重现,已是正午时分了。
   老夫人的法事因有主上亲临而无比隆重,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报。尚侍面容清减,身着墨衣手持念珠的姿态却异常优雅端丽。这样说也许不吉利,但身份高贵又心存佛念的人自会流露出非凡的美感吧。远远的,看到藤少纳言在近前指挥调度人事,冠缨卷起,泰然自若,气度不凡。法事主持由主上请来了仁和寺那位法亲王。当这位僧正诵出《法华经》时,众人无不感动落泪。那煌煌之音几乎使人疑心到了佛国净土。生会短暂,死别无期,世人在爱恨情仇的漩涡中挣扎,究竟为哪般呢?
   当晚方忌,适逢小侍从的胞弟内舍人接她回北边坊的住所,便同去了。
   土御门府邸虽不比宫中华贵,却是家应有的样子。说起来这一门来历深远,祖上正是那赫赫有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如今继承家业的是小侍从的长兄、现任阴阳头泰清朝臣。此人才学佼佼,狂放不羁,有野相转世的异名。只因弹一手好琵琶,特许上殿,常在御前演奏。
   听说男眷们都入宫去了,便很放心地敞着格子窗。院中一棵沙罗双树,枝叶繁密,据传乃晴明公手植。素净的落花在月色中时隐时现,宛如绘卷上女人的睡颜,清艳奇绝。此情此景,恍若身在蟾宫。晚风习习,忽有奇香袭人,非寻常衣香花香可比。正暗自纳罕,听得一男声吟道: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定是大学寮的什么人也在此避忌。此身虽不足道,这态度也过于放肆可厌了些。周围人已睡熟,于是轻声反讥: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公子好自为之吧。”
   等着那边诘难,不料竟笑起来,真是怪人。刚想退到内室,外面又发话道:
   “姬君何必多虑?我虽无皮,体却还在。里面可看不到月亮呀。”
   一边诧异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心思,一边稍感心安。
   月夜又闻杜鹃。想起杜鹃在唐土别名子规,因其鸣声若“不如归去”。浮萍本无根,欲归何处去呢……客居在此,只好以叹代泪了。忽觉有什么在轻轻拽着衣角,惊恐之下险些叫出声来。定睛细看,却是一只虎皮纹猫,身长不过半尺,煞是娇小可爱。抱起来,亦毫不惧人。感受绒毛滑过脸颊的细腻温柔,心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翌日晨起,向小侍从提起昨夜之事,她竟矢口否认家中养猫。这真是咄咄怪事了。莫非是从外面误入的?思索着,却也茫茫无绪。
  
  
其十二 女乐会

  从安福寺回来后便没有下过雨,然而也不放晴。云低低压在头顶,好象随时都会响雷的样子。
   女乐会将至,宫中处处管弦。一想到要与众女官同场献技,便惶恐不已。手边筝名松风,是母亲生前心爱之物。母亲擅长此道,平日总有人上门讨教。自己在旁且看且闻,略得一二。筝这乐器,一由一按皆有定势,母亲却弹得自如流畅,现在想来深可怀恋。
   西天薄暮时,与琥珀妹妹早早来到了仁寿殿。拣个角落坐下,随手拨弦试音,谈笑风声,渐觉簾外喧哗起来。练得专注,忽闻龙笛一声,正与指间节拍相和,似乎近在身旁。迟疑中收了手,听见有殿上人笑骂:
   “泰清这痴子!今晚乃御前女乐会,他却来放肆!”
   这才明白是小侍从的兄长。果不负狂人之名呢。小侍从满面羞红,转向御簾娇声道:
   “兄长与典侍素未谋面,岂可如此轻慢?”
   “‘杜鹃云里唤,不见只能闻’。姬君难道忘了?”
   这个声音……这么说土御门那夜的人正是安倍公子了!?强装镇静,怎奈心乱如麻,完全想不出应答的话来。御匣殿恰在此时驾临,连忙膝行过去致意,总算逃离了尴尬地。
   主上驾临后,女乐会正式开始。众女官均盛装出席,乍看去竟似蓬莱仙山百花齐放。散华尚侍丧后初次回宫,唐棣色打衣,青朽叶色下裳,华丽之相比起辉夜姬亦难分轩轾。弹起“紫衣”时自在不拘,无可指摘。御匣殿手法娴熟,蕴藏不可言说的情致,颇可窥见心情之优美。在淡木贼褂衣、葛之色单袭的重重掩映下,那半遮面的姿态同屏风上别无二致;薰典药着苗色褂衣,葵的单袭,爪音清越脱俗,闻之仿佛嗅到白菊的清香,正应了那张琴高贵的名字。琥珀妹妹早几日便挑好了衣裳,是破菖蒲褂衣、菖蒲重单袭加菖蒲纹薄罗裳 ,虽然一派天真烂漫,弹起那“浔阳”却也可湿人青衫呢。
   休息的间隙,阴阳头泰清朝臣被召到御前。从谈话时的态度可见与主上关系相当亲密,许是因为御匣殿的关系。第一次看清安倍公子,见他一袭藤色直衣,虽不希奇,却自有一种风流态度,相比之下周围的人便象珍珠旁的鱼目一般不足道了。对侧席上,龙信中将正同弹正尹宫对饮,二人举杯的姿势甚为优雅。忽然感到主上的目光向这边投来,同时瞥见安倍公子正微笑着对主上耳语,面上顿时一热。很讨厌自己这种态度,打开桧扇掩住脸。
   “啊啊,竟然被称作硕鼠么?你也有甘拜下风的时候呀。”
   主上刻意似的,说得很大声,这边也听得一清二楚。分明指自己了。虽然羞惭得几乎抬不起头,却还是为主上的妙语忍俊不禁。忽觉衣袂牵动,低头去看,又是那只虎纹小猫。诧异着伸出手,哪里有猫的影子,分明是一支龙笛,竹子的纹路同猫身上的一模一样。
   “咦,这不是宵彻么?刚才还听兄长在吹,怎么会在这里?”
   猛然转过身,正遇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其十三 樱桃

  雨季过去,炎夏的气息愈发浓烈。正午一过,滚滚热浪便涌入室内,教人坐卧难安。穿着蓬的单袭,并非喜欢那配色,实在只是因为看上去凉快些。
   午睡方起,双颊的红晕尚未褪净,便听到衣裾摩挲的声音,正是御匣殿。忙起身相迎。二人说着女乐会上的趣事,见一小童,穿了表白里紫的衫子,奉上一杉木折敷。接过看时,盘底铺一张荷叶,上面是粒粒玛瑙般的樱桃,新鲜得犹似挂着露珠。触手但觉凉透心脾,原来已经冰水浸过。同时有信一封,以柳枝扎着。好奇地展开,萌黄纸上的字迹似信手书成,却风致宛然。
   “可与姬君的衣色相配?不妨同身边那位高贵之人共享呢。”
   怪了,衣裳的颜色如何被这人知晓?他又怎知御匣殿在旁边?
   此外别无赠歌,亦无落款。
   拿与御匣殿读过,只是微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好个素口蛮腰呢。”
   经御匣殿点悟,立刻想起来。传说白府有乐伎二人,樊素善歌,小蛮善舞。白乐天曾为之写下“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句子,久而久之,竟化为典故。眼前的樱桃和柳枝想必即出于此。一边暗赞御匣殿的渊博,一边思忖是谁送来的。正待回信探问,那小童已走远了。
   “刨根问底反而无趣,不如随意品味,倒不失风雅。”
   在御匣殿的从容优雅前,简直无地自容呢。惦记昭阳北舍那一位,使人送了些去。
   拈起一颗细细看来,中央确有一线暗红,将樱桃分作两瓣,恰似唐绘美人浑圆丰厚的双唇,真是很有意思。
  
  
其十四 残香

  从清凉殿回北舍的路上,与左近少将不期而遇。相见亦是无言,想着假如素昧平生便好了。
   “杜宇声犹在,君已将我弃。连书信也没有一封,你好无情啊。”
   少将说着举袖拭泪,艳雅之姿更胜旧时。
   听着少将的声音,只觉身在梦中,胡乱答道:
   “ 君言思慕意,料想非实情。”
   便逃也似的回到寝所。惘然中,将少将昔日的信找了出来。纸上残存淡淡薰香,需凑近才闻得到。再过几日就会完全消失吧。
   余香空袅袅,恰似恋情消。
  
  
其十五 夏月
  
   晚间下了值宿,就近在后凉殿一侧的局中歇息。后凉殿的更衣派人送过信来。这位更衣与自己是异母姐妹,只有数面之缘,其人的优异品貌已深入心中。
   “即将此处来,曾是君言说。”
   字体流丽细腻,颇富时趣。旁边绘有一弯新月。知道是假借素性法师的恋歌戏笔,笑着用相近的墨色写下:
   “云间三日月,清怯不足看。”
   那边很快又回信道:
   “朦胧夏夜月,美景亦足观。不来这里是不是因为有脱不开身的理由呢?”
   于是便整装前往。这位更衣正在盛年,此刻倚了胁息与女房们闲谈,姿态妙不可言。听更衣讲起父亲出家前的种种往事,二人时哭时笑。
   夏夜短暂,转瞬已是黎明。退回局中,打开格子窗,便看见今年第一朵栀子花。白玉般的八重花瓣在晨风中轻颤,仿佛不胜露珠之重。
   枕着清幽花香,不知不觉便睡去了。
  
  
其十五 露间梦

  北野天满宫的梅子熟透时,被尚侍约了同去观采梅。来年元旦宫中祝膳用的大福梅即来源于此。据尚侍说,是比五节舞还要好看的。
   看身着白衣绯袴的巫女们穿梭于浓荫中,不由想起家乡海边割藻的渔女。枝叶与衣袖的窸窣间,依稀听到了久违的海浪声,那是儿时入睡前的子守歌。有多久没听过了呢……
   隐隐的,廊下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循声寻去,转过几株梅树,惊呆了。
   碧海青天,浑然一色。海岸的尽头,有人穿了浓紫的狩衣,踽踽独行。
   莫不是在哪里见过?不然心何以狂跳至此?撇下全部仪态,跌跌撞撞追上去。无论如何,也想看清他的脸。不知为何,只觉得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忽然喘不过气。
   是他……
   十多年前的记忆瞬间冰消雪融,汹涌成潮。
   “桂君,好久不见了呢。”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双手握进他宽大的手掌。这才发现自己回复了孩童模样。
   “似是洛中花下客,缘何拾藻清波间?”
   这样问了,却不想听到回答,怕只要轻轻一句话,几个字,就会让眼前的世界分崩离析。
   “伤哉麻绩王,岂是海边郎……”
   他看着我,唇边是淡淡的笑,眼中是深深的伤。
   听出那是麻绩王流于伊势国伊良虞岛时,时人所作的哀伤歌。隐隐窥见了什么,不敢说出口。踟躇间,那人已走远了。
   “请等一等……”
   渐觉步履沉重,惊觉已追至齐腰深的海中。四下无人,海路茫茫。慌张起来,向岸边挣扎,身体却一寸寸下沉……
   蓦地睁开眼,一道阳光正照在盖着的衣襟上。红艳的梅子,白色的沙滩,竟是一梦,鼻中却似留有海风气息。庄周迷蝶,卢生黄粱,梦醒后一般惘然。自己这荒诞无稽之梦,更是迷茫。正应了古人“梦境迷离我不知”之句。
   窗外栀子花上,残露未消。梅子成熟,亦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其十七 雷雨

  说是家里有事,小侍从不等天黑就要从宫中退下。来接她的是中务卿宫的内舍人泰津。此人乃小侍从的胞弟,仍值总角之年,乌发垂髫而下,煞是美观。容貌娇艳异常,竟是女孩模样,他日加冠后定是牵惹人心的翩翩少年。平日总与女房们闲谈或作种种游戏,众人也素喜他聪颖乖巧。不知怎的,今日却一味坐在簾外。小侍从笑道:
   “那孩子怕你因兄长的失礼迁怒于他呢。”
   女乐会上发现前一晚抱在怀中亲昵的猫竟是阴阳头泰清之笛所变,懊恼得几乎昏过去,觉得这人的轻狂简直旷古未闻。加之萤火一事,纵使野相再世,怕也不及什一吧。
   然而这童心确是可爱之致。也笑着说:
   “怎么会呢?又不是物语里那种狠心的继姊。还和往常一样吧。”
   泰津便走进来,稚气的脸上很是欢喜的样子。拿些果物给他吃,样子也很雅观。
   听他讲述才知道樱桃原是泰清作为赔礼送来的。既然如此,又不署名,真是怪人。
   入夜时分,狂风乍起,不及关上的格子窗噼啪作响,御簾翻卷。雷声隆隆,象要撕破天地间的阴翳,可怖无比。当年清凉殿上的落雷怕也不过如此。顷刻间暴雨如瀑,使人想起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句子。女房们慌忙奔走,混乱之状前所未有。此刻御前想是布了雷鸣之阵。然而深居这冷僻之隅,即使被鬼怪吃掉也不会有人注意吧……
   风将头发吹得蓬起来,很是讨厌。刚要伸手抚平整,门口的中纳言突然尖叫一声。惊惧地看去,竟是阴阳头泰清。
   “突然出现,吓到你了么?失礼了。”
   说着径自走进来,真教人毫无办法。想把簾的下端放下,已来不及了。
   “既是阴阳师,该有让雨停下的本事吧?”
   二条打趣地问。泰清笑道:
   “若是怨灵作祟,便是日月倒错也可翻转过来。然星辰万物自有运行之道,非人力所能及也。”
   心中一动,想以清晨的梦相问,终于没有出口。雨就在这时住了。
   “久闻贵殿乃琵琶能手,无缘相闻,今日就请弹一曲吧。只恨雨天琴桥已按倒,不得合奏。”
   中纳言此时回过神来,将琵琶递出簾外。透过纱簾,隐约可见他一身楝色狩衣,倚柱而坐,随意拨划,姿态落拓洒脱,弦音异常悦耳,想来江州司马听过的珠玉之音也不过如此。人言安倍家的琵琶技法师从晴明公的挚友博雅三位,果真是天人也会被感动的音色。

其十八 凝华之柳

  “好大的架子,等了这半日了呢。”
   迎面的女房口吻煞是尖刻。悄悄拉住了二条的衣袖。闻梅壶女御召见,已该多三分小心。既被责难,不要再惹出口舌事端才好。
   “仪容不修,恐为不敬,故姗姗来迟,还望恕罪。”
   俯身拜下,女御唐抚子的衣裾正入眼帘,殷红似火,上面有八重藤纹交错扭结。
   “既是大内典侍,为何不一心侍奉主上,偏要越俎代庖?”
   想是指与丽景殿的交情了。那位女御虽盛年已过,不免有团扇之悲,却是风致宛然,异常可亲之人。自“缭绫”那日后,便常常走动,不料竟招致猜忌。
   “评才论貌,比起寻常女官,亦自惭形秽,又怎敢僭越?”
   女御哼了一声,将女房遣散,只留两人陪侍左右。
   “有些道理,你怕是还不明白。”
   “愿闻赐教。”
   “宫闱深广,正所谓‘谷里无天日’。为了承露沐阳,非得向那高处攀爬不可。而立此贫瘠之壤,若想开花、结实,更需将根深深扎入土中,即便是吸取腐尸败肉的脓血……这些,你是永远没有机会懂的。”
   女御的话里,埋藏着隐隐的痛。
   “飞蓬遇飘风而行千里,柳絮辞故枝而上九天。此身何根之有?但恨不随波消罢了。伊水只懂得兰芳菊秀,终不免焜黄飘飏,一夕与松柏为伍。”
   伏拜在地,却清楚感到投射在背上那冷若冰霜的目光一抖。心头一紧,不知将至的是风是雨。言语冒犯,并非故意,只是那一刻,口意外的快于心。
   “飞蓬飘忽,并非初衷;柳絮辗转,不是本意。怎能与傲雪寒梅相提并论?”
   分明是袒护女御的话,此刻却为自己巧妙解了围。抬眼望去,见女御左侧那女房以扇半遮面,不易察觉地向这边微微点头示意。松重的袿,二蓝唐衣,庄重中透出的矜雅,御前亦少见。眼帘低垂,鬓发如云,却掩不住眉目间那份幽幽的沉郁。暗自纳罕间,瞥见扇子的一角上的柳枝。不是那位垂柳之女还能是谁呢?自女乐会上那遥遥一瞥至今,倾慕已久,此番得见,当即便降低手中之扇,权作回礼。
   回到北舍,玩味垂柳之女方才的话,竟似有难言之隐。该是怎样的兰心蕙质,才会有那样一双似怨还愁,又分明傲于霜雪的瞳仁呢?
   此时夕照满屋,草木间俨然有了早秋之色。与中纳言闲谈间,终于知道了垂柳之女的名字,亦听说了头中将对她的痴心一片。按捺不住,提笔写下“盈盈池畔柳,寂寞不堪春。风动波间影,无语向黄昏”的字句,明知不合时令,还是仔细封笺,送与了那名唤风夕的同病女子。
   掐指算来,七夕将至。年年有此景,今次却是不同。
   二星辄逢,情尽五更。多少恨,总被风吹散。弹指间,天上人间。
  
  
其十九 解语花

  自从散华尚侍离去,宫中总像是少了几分生气。主上尽日郁郁,难见笑颜。朝堂上,面对文武百官,犹强自振作;夜半无人时却总是反复吟咏那长恨之辞,怅然惘矣。
   晚间时候,主上用膳,由梅壶女御陪侍。女御今日是红薄样袭衣,明艳高贵之相让人不敢直视。此时藤中纳言进见。主上一反常例,命添箸盏一副,特赐御膳。又借言梅壶女御孕期身体不便,令其簾后歇息。女御恭顺地行礼退下。转身时,但见眉尖微蹙,却也只在瞬息。
   藤中纳言束带装束,显然自朝早即忙于公务,未曾归家更衣。末法将临,此等方正之人殊为稀罕。然此人并非一味古板,各种风流之道无不精通,堪称名士。
   “朕三番五次问询尚侍的下落,你却缄口不言,令朕好生怨恨啊。”
   话中没有责备之意,倒像是心绪难以隐忍的一时流露。中纳言的应答很是得体:
   “臣岂有知而不报之理?尚侍遁世之事,之前并未告与臣知,想是其秉性使然。既为修行,当专心一致,不受外扰。主上贵为神子,亦应遵从此理,助尚侍早日修得正果。”
   “尚侍已得解脱,独留朕一人在此浊世。每每念及,教朕情何以堪呢?”
   “臣闻忧愁乃养生之大忌,还望主上以国家万民为重,珍重御体。”
   “千金纵易得,解语花难寻。”
   主上只说了这几字,便放下御箸,不肯再进一口。藤中纳言亦露出不忍的神色,稍待片刻便退下了。
   聪慧如梅壶女御,又何尝不是解语花一枝呢?听闻主上此言,不知当作何感想。望向御簾,女御的侧影竟显出几分无奈与柔弱。寒梅吐艳,雪下根干的孤冷该是更无他人知了。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唐人这首《辛夷坞》境界幽远清寂,我却为何偏偏在此时忆起呢?
   人于尘世苟活,已好比挣扎于泥淖的虫豸。宫闱间的勾心斗角,更无异于井底蛙鸣。此中众生,无有胜者,皆自伤罢了。
  
  
其二十 夏雪

  清晨下了值宿,困倦不堪,一心只盼回到北舍歇息。很想把昨夜的感知寄与垂柳之君。女御心高气傲,想来是不会说的罢。不如改日亲自去拜访好了。
   路过宣耀殿与丽景殿之间,遥遥有异香袭来。不似寻常花香,更非衣香,使人精神一振。走得近了,赫然望见庭中一丛木香上开满了白色花朵,在烈日下透出丝丝凉意。那异香便是由此飘散开的。檐下有人吟诗:
   “浓香阵阵袭人来,抬头但见雪皑皑。惊疑香浓非自雪,细辨方知木香开。”
   那声音娇美非常。细听之下,居然有几分乡音。却是何人呢?
   听说历年冬日,京中望族少不得挂彩绸于枯枝上,拟作繁花遍开。因为刻意,便不免东施效颦之嫌。眼前的景象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将花比雪,看似轻狂,个中却别有一派陶然自得的风味。
   于是驻足贪看起来。不觉间,听得一女声道:
   “遥望叹花好,争如花下宿。姐姐何不近前来呢?”
   说着,从簾内走出一个娇小的人儿。原来是昭阳北舍的南雁妹妹。此人五官纤秀,乌发铺地二尺有余,丝毫不逊于绘卷上那些以发闻名的美人。
   “这可真是‘花非花’了。这木香莫不是一夜之间开成的?昨日还全无动静呢。”
   说笑着走进屋内,见里面已坐了七、八人,唯临窗而谈的两位女子是未曾见过的。一个笑靥如花,肤色艳丽;一个形容清秀,举止恬淡优雅。听声音,前者正是方才吟诗之人。
   “今日木香典侍举办木香之宴,听说姐姐尚在值宿,正愁如何告知,姐姐却亲自找来了。旁边的是新来的典书,名唤梨辰。两位都是才貌并举的难得之人呢。”
   南雁妹妹善解人意,不等我问便娓娓道来。早听说了典侍和典书的出众,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故里木香花,别来应无恙。”
   木香典侍微笑着看向自己这边。猛然想起家乡的伊势神宫里确植有此花,每年夏月,参拜者总会折一两枝带回以求平安。加上那熟悉的语调,典侍必是同乡人无疑了。
   正欲回话,见御簾翻动,进来的不是垂柳之君又是谁呢?想是天气热的缘故,只穿了淡苏芳的单袭,却丝毫不减其端庄和蔼之色。
   欣喜之际,全然忘记了疲惫,与众姬君欢谈起来。待出到廊下,已近午时。阶下的木香花瓣闭拢,独余残香浮动,若有若无,似在劝人留步一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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