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抄(1~8) 

源宗胤

一、隐月
   镇日无聊,笼闭于一室内,思及此身许多旧事,往往无端地觉得可哀可叹。对此长夜孤灯,侧聆帘外松涛飒飒,时有疏竹敲雨之声,愈觉凄清微渺,不觉念起往日那曾一道听赏夜雨的人,不知此刻可亦追怀前事?于是取过抛掷在案前的一把扇子,在上面随意地写道:

  “竹雨松窗今犹是
    不见寒蟾空寂寥

  你这清姿深锁的高傲之心,怕不会想到我这孑然独立的畸零可悲之人犹然在此愁叹无尽吧。”
   写毕走出廊下,在那淋湿的竹梢折下一小枝来,连那扇子附在一处,叫人拿了去了。此时已近残更,立在外面,空濛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洒到身上来,清寒侵肤。由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便不在意凌乱的装束,直衣的纽子也未曾系好,鬓发也散乱着,若是给女官和同辈的殿上人看到,想必他们是要嘲笑的呢。
   清晨时分,雨仍未住,那一位的回信送到了。原以为这次照例是不会有回信的,因此殊觉意外,或许因为这样清寂的雨夜,而亦无法不有所感怀吧。这是用淡紫色的薄纸,系在一枝半已凋零的抚子上,香气并非浓烈,在凉风中淡淡地隐约飘来,反而更添佳趣。就着残灯展开来看,只见写道:

  “应怜残霄失月色
    薄云泣雨自飘零

  如今我这不足取的孤陋之身,你是连想也不要想的了吧。”
   笔致流畅柔丽,颇具韵媚,墨色忽浓忽淡,显见其心情亦不平静。然而所言仍是一如既往地冷酷,便不由得复又怨恨起此人的无情来,听着自檐前滑落的点点滴滴的雨声,愈发地意绪缭乱了。
   此后隔了很久不通音问,忽然听说那人已遁入空门,不由为之怅然。于是乘着法事之时在莲花瓣上写了一句歌送去:

  “残霄月隐归何处”

  但是终于没有得到回音。之后也不曾再有过什么来往,过去的交谊就那么断绝了。

二、砂之御息所

  在院上的兄长东宫还在世的时候,梨壶的女御叫做角门的,虽然名讳不甚优雅,却善于丹青歌咏,才能出众,容貌也十分艳丽,被称作宫中第一美人。东宫薨逝后,女御便退出宫来,住在小一条地方,许多公卿和殿上人常常慕名前去拜访。其中今上的兄弟兵部卿宫在御息所入宫前就非常仰慕,此时便着意追求,每日只要得了空闲,定要往一条走上三四遭,也不怕世人讥评,宫中女官们在背后嘲笑于他,他也毫不在意,只管与御息所频频往来,但两人都是风雅之人,那书信酬答的格调,确是相当优美的。
   一日主上在梅壶女御那里赏评绘画,身边聚集了很多殿上人和女官们,兵部卿宫也在。那位御息所闲居无事,作了许多图画,经院上之手传入主上手里的也有不少佳作,此时便一并都取出来,大家欣赏评叹。其中有描绘祓禊之时公卿的华丽车子,装束十分高贵的男子与远处女子传书致意的情景,笔法端妍,画面格外精美而情致缠绵。御匣殿的女官弁内侍便在帘后用潇洒妩媚的声音吟道:

  “裳裳者华,或黄或白

  真是很可贵的美妙传神之作啊。”
   大家会意,都笑起来,内侍一向精通汉学,又长于谈谑,这影射得非常风趣。于是不由得拍着手中的扇子接过去高声朗吟道: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这下连主上也忍不住笑了。兵部卿宫大概是也觉得很狼狈了吧,拿扇子掩了面孔,说:
   “呀,这嘲讽也太无情了!真让人吃不消呢,要知道我也不过是‘载驰载驱,周爰咨诹’罢了。”
   这自嘲式的答对却也很得体。
   事后自己觉得当着主上,未免把玩笑开过了,但兵部卿宫为人爽朗,所以并不计较。但是后来听说事情传到了御息所耳朵里,她十分生气,给兵部卿宫写了一封信去,作歌道:

  “为君弦歌意,致妾轻薄名
    长恨身无主,零落委砂尘

  在这人心险恶的末世,偏偏留下了这样一个浮薄的恶名,教我好恨啊。”
   这歌不知如何竟流传开来,于是世人从此便将她称为砂之御息所。

三、散华

  在女院举办的法华八讲上,有许多宫中女官们的车子,一概装点得高贵堂皇,重叠的衣袖整齐地露出在帘下,远远望去宛如落霞争辉一般,分外风流艳丽。正在猜想那里面会不会有相知的人,忽见一个熟悉的相貌清秀的小童,穿着苏枋色衫子,后面的头发留得很长,走到一辆车子前,似乎是在传什么话。那车子倒不甚惹眼,帘下微微露出的袖袂色调也朴素淡雅,显是不想引人注目,然而气度自然高雅,教人不可轻慢。忖度着这究竟是否就是长久以来所思念的那个人呢,便更想靠近些看个清楚了。
   正在这样那样地胡思乱想,忽然从那车中探出一把精致的桧扇来,似是要对车外的人仔细交待些什么,因此将帘子略微掀起了一线,恰在此刻却卷起一阵大风来,那帘脚竟被高高吹开了。车前的从人都措手不及,车中显然大为吃惊,只得举起衣袖以扇掩面。趁此须臾工夫,看见那人所穿的装束是浓淡相宜的龙胆色唐衣,衬着青朽叶的表着和紫苑丸萩的五衣,大抵是系着白色唐草立涌的裳,打衣是什么颜色却未曾看清。侧面的轮廓十分端正秀丽,头发如同夏月里茂盛的垂柳那样长长地披下来,姿态柔媚而弱不胜衣。那样给许多公卿殿上人们看到了,想来定是感到非常困窘吧,俯伏了身子,黑发覆盖在窈窕的肩背上,那神态亦分外惹人怜惜。还想再看清楚些,但此时侍者已忙着放下帘子,并压好帘脚,不一刻便已一切井然了。然而即使仅有短暂的刹那,也觉得这实在是个不能忘怀的人啊。
   一直回眸注目,对方却似乎浑无所觉一样,始终不曾往这边看上一眼。心下不由觉得可恼。见女车慢慢地自人丛中退出,于是在一张深红色的高丽纸上写道:

  “以何因缘而有此瑞?”

  然后将一把曼殊沙华的新鲜花瓣用这纸包了,教人追上车子送去。过了许久,直等得心焦了,那使者方才回转来,忙问:“怎么样呢?”
   答道:“我站了很久,以为不会有答信了,刚想走回来,那里就说‘把这个拿去吧’,就拿了回来了。”
   展开看时,原来是法会中的莲花瓣,上面用秀润飘逸的笔迹写着:

  “散华岂不遍人间”

  这应对可谓蕴籍了。

四、桐壶

  早秋的天气竟是少有地冷,连日阴湿,难得见到太阳,跟着便是几天的大风,什么事也做不成,宫中原定的管弦舞乐之会只得都取消了。赶上在禁中值宿的日子,到了掌灯时分偏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好不教人怅怅。独倚窗下随手翻阅年来旧作,惊觉殊多伤怀忧思之作,回思初冠时少年意气之豪语,今已殆不复见,诸般旧事涌上眉间,心绪纵横,竟嘘唏不已,听帘外风摇桐叶,冷雨敲窗,声声如离人泣下,思妇暗啼,益增凄楚。
   夜深雨声愈紧,枯坐无聊,忽然听到北舍方向传来隐约的琵琶声,若有若无地缠绵交织在风雨声中,愈发有缥缈迷离之感。侧耳细听,音调高古澄澈,并无鲜妍娇媚之意,却是一派的孤高岑寂,悱恻自怜。不由想起浔阳江头那个人的乐声,也应是这般地幽怀无限吧。随意披了件衣裳信步走出廊下凝神聆赏,一面低吟 “枫叶荻花秋瑟瑟”之句,徘徊多时,终不忍妄近,于是自怀中取出横笛,和着那韵调缓缓吹奏起来。
   刚和得三两句,忽听对侧铮地一声弦响,随即倏然断绝,恍觉余音袅袅,仿佛仍在耳畔心头缭绕不绝。静立良久,乐声却再也未响起。不由深悔唐突,未免有窥人心事之嫌了。嗟叹之余,复持起笛子,将方才听到的数句合入南吕调中,随意吹了一会,终觉过于清寒呜咽,意绪索然,便释了手。此时长夜寂寂,四下悄然,惟余雨声潇飒,簌簌如泣,忽而隐隐传来数声长叹,微渺几不可闻,须臾便随风散入雨中消逝了。

五、女乐

  淅淅沥沥的秋雨一直持续了几天,终于逐渐转晴了。眼见得一派天高气爽,主上便在仁寿殿举办管弦之会。起初闻召并无参与的热心,便以久病新愈为由推辞不去。这样在家中懒懒地笼闭着,但是主上使人从宫中传出话来道:
   “数日不见甚为惦念,今夜的晴空里若少了月弓尊的身影,岂不大为减色呢?不要吝惜清辉,赶快进宫来吧。”
   这言辞的恳切实在让人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又想到九月来的第一次御前女乐会,或许能够见到上次雨夜中那个半遮面的人也说不定,便写信作答道:

  “小星虽惭容光淡
    也承皓魄为增辉

  蒙忝殊念,惶恐愧不敢当,怎敢不奉召呢。”
   于是当夜便进宫去了。
   这一晚天气倒很好,月白风清,虫声唧唧,殿上人和女官们衣上的香气脉脉飘来,分外富有幽雅之趣。坐在靠近廊下的位置朝帘后窥视,微见钗光鬓影隐约杂错,绣帷鸾带与灯烛交辉,但不知其中可有那人在内。大抵是梅壶女御弹筝,丽景殿女御弹七弦琴,主上的胞妹四之宫弹琵琶,温明殿的尚侍负责和琴,这几位均是当世的音乐名手,其乐音的美妙动人心处几乎无法形诸言语了。一曲既尽,休息调音的间暇中被召唤到御前,主上从帘内把一张七弦琴推了出来,说:
   “自你不进宫来,此琴也寂寞已久了,现在就让我重聆你的妙手仙音吧。”
   听到这话不由汗颜了,然而刻意推辞是无礼的,只得俯身答谢,然后小心谨慎地将琴拿了过来,仔细看时,见漆色古朴,隐现暗金祥云舞凤纹样,凤沼镌有小篆朱印一方曰“九霄清露”,正是宜阳殿宝藏的那一张唐土珍品“鸣鸾”。对此不敢怠慢,肃然端坐整理衣冠,再拜之后,方敛袖拂弦,弹了一曲《云韶》。但自觉微涩之末技,不免愧对此名器了,若使那位以仙人为师的俊荫来弹,必有若云泥之别了吧。于是将琴奉还,圣心甚悦,便命诸殿上人也来伴奏献艺,诸女御因身份高贵,未便参与,便将乐器转交各殿女官。此时所演诸曲比方才的朝贺之乐更为倜傥不拘,筝的音色一转而由方才的清丽明艳变为娴雅秀逸,当是到了尚侍手中吧,和琴的调子也更为妩媚,爪音尤为娇艳可爱,这想是梅壶的少纳言了,接过“鸣鸾”的则是书司的典侍,此人亦是个中名手,所操精妙处不减唐人雅韵。琵琶的声音稍迟才响起,然而只听了数声,便认出正是那夜在桐壶听到的乐声,不由愕然。向身旁的荻野少将打听,答道:
   “你不知道先大纳言的六女公子晴阳已入宫来做淑景舍的女官了么?她的生母是式部卿宫的女公子,说来也是皇族血统的人呢。”
   原来如此,大纳言在时乃是享有盛誉的琵琶名家,这位晴阳女公子是他的爱女,想必已尽得乃父真传了吧。此曲清高幽绝,泠泠然有林下风致,令人闻之心胸如洗,而不能不肃然起敬,于是取出当日所携的那管横笛,按拍依韵相和。荻野少将也在一旁拍着扇子唱起歌来,这位少将深知音律,情趣高雅,他的嗓音优美堂皇,深得风流闲适之趣,相形之下,别人的歌咏便俱不足道了。
   丝竹错综中,不知不觉已玉兔西沉,残星将坠,庭中疏花含露,朝雾缥缈,诸公卿与殿上人均把获赐的衣裳披在肩头,次第拜舞而出。在笛声中吟唱着催马乐踏月色归去之际,回想夜来的情状,几乎有恍然若梦之感了。

六、伊势

  在红叶飘摇的季节里奉了敕命下伊势去访斋宫,是很好的旅行。
   海边的秋色比起山间来,似乎总显着别有一番风情。虽说红叶不像在京都附近的山野中那般繁茂得宛若铺满红锦,然而色彩的浓艳并不稍逊,何况尚间杂着四季常青的古松,郁郁葱葱之中这儿那儿忽地透出些跳脱洒落的鲜红,仿佛名画家醉后泼墨的笔致,格外地酣畅淋漓,潇洒不羁。再合着浦上黝黑的礁石,碧空如洗,涛声飒飒,远处的波面上隐隐传来渔歌粗犷的调子,更有一种令人心胸陡然爽朗起来的高远意境。白昼将尽的时候,太阳微微西沉了些,四周仍然明亮,但遥遥望去,林壑间与浦湾之上已隐隐升起了似有若无的袅袅夕雾,此番景致真可入画。
   参觐后在给斋宫的信里感慨道:
   “额田王当年以歌判歌,言秋景之美更胜春朝,并非没有道理啊!我这俗念羁縻之身,真愧对这清旷神垣了。”
   又草草地在信末写着:
   “忆及幼年同在京中之种种旧事,实不能不叹‘当年岂料成放拓’也。”
   斋宫的回信只有简文温雅的寥寥数语:
   “使君正当盛年,何必兴此渔樵之念?远浦虽美,非使君所宜,既得相忆,此心足矣。君当自爱,无使悬望。”
   信上附着一枝带露的红叶,书法韶秀,墨色浓淡相宜,暗香浮动,格外富有优雅高尚之趣。这位斋宫为人端庄可亲,品格优越非俗世之人可比,此寻常书简中亦可见一斑。

七、初雪

  下头场雪的黄昏,哪里也不去,只和亲密的人并肩坐在檐前眺望庭中景色。放眼望去,处处细雪纷飞,悠悠扬扬地从暗淡的青灰色天空飘舞散落下来。池塘的水面静静地波纹不起,只略有些透明的浮冰,映着一道细腰曲栏,在白雪中微微露出一点朱漆的颜色来,格外地鲜艳触目。稍远处苍松翠竹仍旧郁郁葱葱,只是各种花木都覆上一层薄雪,远看去十分素净。几株老梅大多尚未开花,一树的虬枝纵横,那枝干让雪润湿了,愈发地显着黝黑苍劲,间或有几粒花苞已悄悄吐出了点殷红,也从细密的飞雪中缥缥缈缈地透出些清冽的香气来,和着冰凉的雪片一起沁在脸上,教人觉得连心中也陡然清爽起来似的。
   偶有几片枯叶被晚风吹落,徐徐飞过桥栏,悄然飘落在水中,池面上便掠过一阵极轻微的颤动,一圈圈纤细如发的涟漪无声漾开来。四下寂然,偶尔有一二只寒雀在枝梢啁啾数声,掸落几团新雪如絮如沫般纷纷飞散,宛若古歌中“天天白浪飞”的景致,愈增了静谧幽邃之趣。
   渐渐寒深雾重,彼此都无心言语,惟有默默相对凝眸而已。相伴多年的人无需避忌,便将身子斜躺下来,慢慢探过去握住了那只手。对面微微偏着头望过来,神情温婉动人,浓密的头发从两侧长长地挂下来的形状格外优美,末端散开在浓紫色的衣裾上,光泽有如檀木一般柔润可爱。那衣袖上的香气馥郁地飘散过来,与梅花的香氲交融在一处,丰韵端雅而高贵沉静,虽是朝夕看惯的姿态,然而觉得此人品格毕竟是不凡的。
   凝望着檐前的雪舞,不觉曼然吟道:

  “细雪初匀紫罗袖
    并与寒梅一处香”

  那一位或是有些羞涩,将桧扇掩了面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声吟道:

  “紫衣借得红梅韵
    冷香盈袖任雪飞”

  声音娇细几不可闻。桧扇上端露出的一点前额莹洁如玉,皎皎之色与这庭中的白雪相若,想来古代的衣通姬也不过如此吧。
   夕雾四合,天色已幽暗若冥,雪犹未住,庭院已是一片素白,渡殿的廊下都点起了灯笼,靠近处的积雪便在那微黄的光晕下闪出点点极细小的金色光亮来,明灭闪烁,衬着深黯的夜色和皑皑雪地,这景色又是别有一番趣致了。

八、地狱变

  御佛名会的时候,清凉殿照例陈设了地狱变屏风。这图画画得十分生动,漫天燃烧的烈火,九幽十殿的鬼卒判官与诸般阴魂罗列其中,个个须眉皆张,神态可怖。长久注目这样的画面,竟会觉得心神将要被摄入那情景中一般,不由自主地默默诵念起经文中的句子。有几位女官不欲看这令人悚然的图画,便想走去躲了起来。主上说:
   “还是到这边来吧,毕竟是花了大心血的名家之作呢,即使不然,慢佛法的罪过也是不好的呀。”
   但是藤典侍在帘内答道:
   “可那实在是很可憎的,看着总会想画这样图画的人或许曾到地狱里去过的吧,于是就愈觉得非常可怕了。”
   这时中纳言也过来了,他便讲了一个故事:
   “关于这地狱变屏风,还真是有一段很奇异的事情哩!
   此画出自前朝著名的画家元实朝臣之手,乃是他在生时留下的最后一幅真迹。传说因为那位朝臣奉了法皇的命令,为了要画出地狱轮回果报的种种可怖景象,煞费苦心地推敲不已,还到荒野中去写生那些啄食腐肉的鸦鹫野兽,甚至寻觅倒毙在路边桥下的无名残尸,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全神贯注地描绘,也不管从旁边走过的人会被他那副神气吓坏。如此反复地作了许多草稿,却都不能满意。他日日夜夜地苦思这图画的事,甚至于把自己关在家里昼夜祈祷,求神明把地狱的景象打开给他看,渐渐地竟有些疯狂了。
   如此日久天长,逐渐便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说法流传开来。有的说曾见到元实在一间阴森森的屋子里作画,边画边发出诡异的笑声来,身边围绕着一群形状可怖的鬼怪,不时地和他一同大笑;有的说他在家中养了成群的怪鸟毒蛇,每日与这些东西为伴,描绘它们猎食争斗的狰狞神态;还有的说常常看到元实深夜出没在坍塌的寺庙和荒废的古墓那样的地方,无数的鬼火在他周围飞舞,几只狐狸偷偷地从他的袍褶间探头出来张望;更有人说他向鬼发誓舍身,每日割取自己的鲜血来画那炽红的地狱烈火。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他的脾气是愈来愈古怪,人们也愈来愈怕他。大家都说,元实为了画这地狱变图景已经着了魔,自己也会堕入地狱。然而不管世人如何议论纷纷,这图画终于完成了。
   在收笔的那一天,元实把这图画密封起来交给了弟子,叮嘱他说:‘我毕生的心血都在这里面了。这幅画一定要拿到寺院去供养七七四十九天才可拆开来裱用,记住,不到七七四十九天,绝对不可打开画卷!’他说时神色很是恐怖,那弟子觉得很可怕,便唯唯答应,然后赶紧逃走了。
   弟子不晓得师傅说这句话有什么意思,但他害怕关于元实的那些传言,于是按照吩咐将这密封的画卷供养在山寺里。那一天夜里,就听说元实突然死去了,可谁也说不清是怎么死的。消息传来,弟子更害怕了。他生怕那画卷被不知好歹的人动了,便昼夜寸步不离地坐在旁边看守。然而一直过了一个多月,并没有任何异样,他想,或许只是巧合吧,于是也就慢慢地松懈下来了。
   就这么到了第四十八天,法皇派来的使者已经催了多次,说道:‘这可决计不能再等了,不就是一幅画吗?不要听信那些疯话,赶快装裱好了拿上来!’使者说时口气十分凶恶,显出威胁的样子。弟子不敢再推托,又想到还有几个时辰就满四十九天了,法皇催促得这样紧,再不装裱会来不及的,‘现在打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也许师傅是为此画劳神过度,那些话都是妄想之言也说不定。’他这样想着,便把那画卷取下,拆开了封条。
   哪里知道才刚一打开这画卷,突然间天昏地暗,四周的情景全部改变,到处烈焰飞腾,刀山矗立,耳边飘荡着阴惨的鬼魂哭嚎声和妖魔怪笑的声音,宛然身处地狱。在场的人几乎都吓昏过去了。那使者吓得浑身颤抖,只好伏在地上不住地大声念佛。说也奇怪,当唱诵佛名的声音一出口,空中便如有甘霖洒下,周遭的火焰顿时熄灭,于是诸人都念起经来,丝毫不敢停止。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一切都静下去了,大家小心地爬起来一看,还是寺院的殿堂,什么都不曾变动,那幅画卷也仍在原处,唯有那个弟子不见了人影。人们四处寻觅,仍旧一无所获,只得回来再看这画卷,却如同寻常图画一样,毫无异样了。然而仔细看去,却赫然发现在画面的一角,一团火焰中隐约显出一个被烧灼着的人像,那撕扯着头发和衣衫,惊恐万状的扭曲面貌,正是那个失踪了的弟子!
   人们全都为这可怕的怪事惊怖不已。那位使者深悔不该强使这弟子违背元实的交待,拿了这画卷回去,详细地向法皇叙述了此事的经过。法皇也深为悚然,于是下令各处寺院大做法事,超度元实和那弟子的灵魂。”
   听完了这掌故,好半天都没有人作声。女官们都非常恐怖的样子,她们埋怨中纳言不该讲这样吓人的故事。但是主上说:
   “这故事虽然可怕,但也很有意思呢。执念太过,才会为天道所不容而终于毁灭了自己。如果元实和那位弟子的灵魂还未升天,那么想来当是仍然留在这图画中吧。”
   中纳言答道:
   “想必是的吧。由此看来,人的信念往往是很可怕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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