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日记

藤原散华

第一段 守庚申

  
   这天很早便起身了,忙着搭配衣服的颜色。身边的女房小宰相代替选了麒麟龙纹的唐棣色小挂,梅花五重衣。外面还黑的很,忽然来了兴致,吩咐童女们点了灯,准备去向主上问安。宣耀殿的渡殿四周还是暗淡的,脚边的纸灯映着牡丹的花样,显得格外华丽,又带着一丝妖艳。走到半途,却又后悔了。若是尚未起身岂不失礼。就这样踌躇着。这是离清凉殿不远的地方,悠悠扬扬的传来和琴的声音,记得很清楚的主上的爪音。于是就取出怀中的笛子,从前流传下来、圣德太子的“火云”,按着风香调的原韵唱和。于是就听到里面主上的声音:
   “尚侍进来吧。”
   当时就很有一些的得意,(女房掀起帘子)用桧扇掩着面,深深拜倒。
   “尚未更衣,请你入帘有点失礼呢。”
   “由我来服侍就好。”这样说着,于是放下扇子,持起主上的梳篦梳起发来。心中相当高兴。九品莲台,虽下品亦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庚申之夜宫中的宴会设在紫宸殿,五位以上的官员都获准参加。其中还有大臣家的几位公子表演青海波及兰陵舞。左大臣家的公子宰相中将尤为出色,主上与中宫各赏赐了东西。忽然听到小宰相的惊呼:
   “哎呀,近江跌下去了。”
   我宫中那个叫近江的女房,左马头的女儿,不知怎么从御帘内跌了出去。而且还被外面的人看到了脸。宰相中将轻笑一声道:
   “帘幕之中,御香沾衣。想必是尚侍夫人的侍女吧。”
   宫中的宠儿很是讨厌哪,于是答道:
   “光可透衣而出,古亦有衣通姬之例。”
   不一会(宰相中将)递进浸着浓香的陆奥纸的信,上面写着“今夜的月亮,你岂不见么”云云。
   拿深红色的中国纸写道:
   “明月又怎能比,紫宸殿盛开的橘花。”
   用扇子递出去。
   还回来时,(扇子)上面覆满刚采摘下的橘花花瓣,附着回信;
   “汝袖共此香。”
  
  

第二段 染殿之宫

  
   主上还是东宫的时候,曾到染殿之宫兵部卿亲王府邸拜访。染殿之宫的夫人是外祖父弹正尹亲王的侄女,因此素来相熟。自己当时还住在小六条的家中。从帷幕间亲睹了容颜,一袭青朽叶色的狩衣,苏枋带黄栌色的缚脚裤,乌黑的头发很不拘的束成一束。简直就像神仙一般。自己几乎没羞愧的晕过去。(那时)哪能想到有一日可以随侍在此人身畔呢。
   (于是就立志要入宫去),现今的中宫、那时的梨壶女御,已备受东宫宠爱,染殿之宫夫人便劝道:
   “你这又是何必呢。宫中有内大臣的长女公子、左大臣的梨壶女御,位高势大,争斗不休。将来做深草少将一般男子的正室夫人岂不是好?”
   那时便是一意孤行,答道:
   “‘浅香山影,骤乎恩情,非我所愿。’”当时几乎是怀着非君终身不嫁的决心了。
   她倒也无语。
   入宫之日,按例将额发梳了上去,用钗子挽住,额头露了出来。从没那样过觉得十分新鲜。院上、大宫等高贵之人赏赐了许多优雅且时令的礼品,准附同女房四十人。但还是十分紧张的,拜倒在主上面前之时,用袖子紧紧捂住脸,礼服的袖子几乎被汗浸湿。就听见主上笑着轻道:
   “玉依姬何必伪装成葛城之神呢。”说着便躬身亲自扶了起来。
  
   恰好是落过雨的早晨,主殿司的女房正清扫着落下的樱花。同几个女官掷双陆,倚着矮几,唐衣的袖子拂在脸上,鬓削都乱了。一心期盼着掷出同色的毂子来。此时忽然有藏人送东西来,道:
   “西二条邸左大臣府奉上的。”
   “咦?是给主上的么?”有人问道。
   “来人什么都没说。”
   于是便呈上来看。是沉香木的小箱子,装了藏青色和白色的琉璃钵。里面打开是荷叶的香丸子。十分精致华美。
   此时便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又是轻微的咳嗽声。走到北边的御帘前才发现有人立在那里,(不好声张)问道:
   “是小宰相么?”
   自己感到诧异莫名,低声装道:
   “何事?”
   “我家主人给尚侍夫人的信。”于是递了进来,匆匆走了。未曾看的清楚。
  
  

第三段 五月节庆

  
   后来问那天值宿的藏人,才得知那天送香具来的是宰相中将的家臣。心中当下觉得相当没有意思。很快就要到贺茂祭了,惦记起往年时候水泄不通的情景,便不怎么想去了。今年担任敕使的是东宫傅内大臣家的长公子左近少将,听说是个不输于业平五中将的风流佳公子。他曾经与小宰相交往过一阵,后来不知怎么又离弃了。
   午间从主上那里退下来的时候,巧遇丽景殿的女御夫人。正当相互见礼之时,发现女御身边似乎多了个新面孔,想必就是式部卿大人所提起过的、前按察使大纳言家的小姐吧。于是便微微降低扇子,一笑道:
   “似乎听闻到伊势海边拂过的松风呢。”
   小姐身穿白色夹衫,外罩蒲桃色细长,黑发浓密逶迤至地,神态甚是楚楚动人。轻声答道:
   “九重宫阙松风长,恍若身犹淡路山。”
   应对真是相当敏捷聪慧。
  
   缝殿寮的童女送来端午的香球,在正殿御帐的左右柱子上挂好。很是感激御匣殿夫人的费心,很仔细的用紫色的纸包好上选的菖蒲,差人送去。正好是五月中旬的节候,白色橘花映衬着浓绿的叶子,说不出的美丽。人家说橘花与子规有宿缘,于是在(给御匣殿夫人的)信函上写道:
   “子规声声犹啼血,谁见春闺梦里人。”
   回函是典雅的泥金色调的纸,上面系着一枝杜鹃:
   “‘若有人问答不知’,此身恍若海中澪标,期盼离人归……”
   看了不禁唏嘘,其中隐情,实难尽叙。
   主上一直挂念的这位七之宫,是前院淑景舍女御夫人的女儿。曾经见过数面,品貌高贵清丽。当时便很惭愧的在心中暗想:这样一位身份荣显的内亲王,竟如此雅致端方、毫无奢靡之感。实不与我等相若呢。
  
  

第四段 梨壶春宫

  
   梨壶的东宫差近旁内侍送信来,道:
   “小野的‘信贵山缘起绘卷’,不知卿有兴致观否?”
   正从安福寺礼佛归来,便相当高兴的去了。殿下一袭三重衣举的直衣,表情悠闲的倚着泽千鸟莳绘唐柜,和女房们说着最近的玩笑话。
   见来了,便笑道:
   “‘久候君不至,露深尽沾衣。’呢。”于是吩咐女房们下去。
   因而在几帐外坐下,才不紧不慢道:
   “春去尽逝桃花水,哪得清露点点寻?”
   殿下低声答道:
   “东路尽头常陆带,相逢片刻也何妨?”说着衣袖微扬。
   心下立刻感到疑惑不已。殿下言语含蓄籍蕴,心意却表达无疑……只是怎样作答为好呢。正在此时,却听人以清朗嗓音吟道:
   “‘花容虽不见,惟有暗香来。’殿下在同谁说话啊?”正是宰相中将。这莫非是暗示几日前赠香的事么,也未免有失稳重。
   唉——怎生忘了这是殿上人云集的梨壶了呢。帛缘的帘子底下留的空隙,正好窥见了他就立在几帐边。于是站起身来,背靠几帐,打开扇子道:
   “中将的猫儿溜到宫里来了,莫非是要避方位?”说完笑着退下了。
   而后就听见殿下的低笑声。
  

第五段 居丧

  
   端午刚过,菖蒲花还未来得及凋谢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小六条的外祖母重病不起。主上写信致了慰问的话,(家中)也请了众多僧人前来祈祝。自己就很是怨恨,如此大事,之前竟一直不知。岂不有违孝道?于是便恳请主上,允许(我)归家探望。
   正说着,外面报来说兄长藤原少纳言俊荫入宫来了。身旁女官们连忙将散落的纸笔收拾起来,纷纷退到几帐后面。当下心中便有很不好的预感,不会是那边出什么事了吧?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兄长打了帘子进来时,却是一袭深黑色的丧服。
   当时便无一语了,几乎恨不得将身化烟去。主上也登时明白了,唤他入几帐内,一边握住了自己的手——已是颤抖不堪了。
   “事情便是那样,”他道:“于是臣来接舍妹归家,望主上恩准。毕竟她入宫前一直蒙大君亲自照拂的。”
   “这样的心情,我亦能体会。只是尚侍她已惯于留居宫中,如此回去睹物思人,岂不更惹伤心?”意下便是婉拒了。
   自己立刻俯倒在地,将一幅长发及十二单衣尽委于地,含泪望向主上言道:“若臣妾不能一尽孝道,便只有远遁出家,为已故祖母乞求冥福了!”说罢不住叩首。
   见此情景,主上只得向兄长摆摆手,道:“你且下去吧。准了便是。”
  

第六段 红尘

  
   居丧十余日,一直闭门在小六条邸前弹正尹亲王府。《大智度论》云:“善心一处住不动,是名三昧。”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不忍看小宰相她们跟着自己一起受苦,将她们留在宫中,是否此时正在怨恨我呢?红尘中的缘法,真是不可思议。从前清凉殿春秋讲经之时,主上曾经说过:今生的善行,积累着来世的福报。即使是万乘之尊,也是宿世积累而得。那么人世间的因缘呢?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么?“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不要论。……此身虽异性长存。”是这样么?
   府邸的侍女来报说主上的敕使到了,神态甚是恭谨。已经是第几回了呢?取消了宴饮,三番四次遣使催促回宫,甚至连母后女院的名义都用上了。真是万死都无以回报……
   “抚琴徒念紫衣人。”
   便只这句。
   不禁泪眼婆娑,主上究竟非我所能倚靠之人,何必空劳牵挂呢……浮世之中的蜉蝣之身,渴求的亦只不过是最浅平的幸福。又谁能以心易心,与我跳出世俗的樊笼呢?
   凑近唐镜长嗟怨,风摇橘叶是吾身。镜中的绮年玉貌、万千宠爱,也只不过是红粉骷髅,繁华一梦而已……太液怅波,又怎留向水排云殿?
   “将这个交与敕使带回呈上主上。”于是便用小刀割下一束头发,包在高丽色纸里,不著一笔。
   “那命妇呢?不见一面么。”
   “不了。”
   忽然想起了汉朝李夫人的典故……
  
   “桂殿迎初岁,桐楼媚早年。剪花梅树下,舞燕画梁边。”为了习字而专门去写这样的古歌,也算是伤情的了。字迹潦草,仿佛是小儿写的《难波津之歌》。真是羞愧不已。
   多亏院上的怜悯,外祖母的法事得以在尊贵的安福寺举行。已经写信给了御匣殿夫人,与她相约见面。丽景殿女御夫人亦说会亲来吊唁,不知伊势之君又是否会来呢?
   只奇怪的是,素来生疏的梅壶女御夫人居然也说是必亲去了。为何呢?
  
  

第七段 法会

  
   安福寺法会之前,发下志愿请僧人抄写《法华经》一千部。此外还有缝制法服、分定品级等等琐屑之事,虽有兄长助力协理乐人、舞人安排,仍是不胜其烦。偏又此时三条太宰府夫人来访,年纪已然不轻,穿着打扮却浮华可厌。尤其是那种前倨后恭的态度,使人不由心生厌烦。于是便命女房立起几帐,靠着杌子慵懒问道:
   “尊驾光临寒舍,但请恕我居丧在身,不便久陪。”
   外面陪了笑道:
   “此番打扰,实在是失礼……我一甥女刚刚入宫供职,想与尚侍通信亲近呢~”
   于是便将信函奉入帘内。
   她说的是和泉守正夫人所钟爱的女儿、那位名叫琥珀之姬的小姐么?本是想随便让女房代为回笔的,却蓦然注目于那深蓝色立文的信、上面还系着娇弱的菊花。何等高贵风流呢……自己谨慎的拆了开来,笔迹潇洒摇曳,颇具名家风范。想必古之明石之上,也只能与此人相若吧。
   好生羡慕不已,便急切道:
   “小姐会赴明日的法会么?”
  
   来日四更的时候,小宰相、近江等女官们从宫里聚集到了小六条邸。西殿以及边上的渡殿都架起了高高的灯台,中间有几帐隔着。相熟的女官坐在同一几帐之中,或商量衣服的搭配,或各自忙着熏香。一时喧闹不已。直到太阳都升上来,才分乘十辆车子出发。
   到达安福寺的时候,已经看见女院和中宫的车子停在外边。大概有三十辆之多,雨过天青的帘子悬着。左大臣与内大臣家似乎尚未来到,但不论殿上殿下人具是齐全的。大门的地方已经奏起高丽和唐土的雅乐,还有狮子和泊犬的舞。一些自从升上五位便下殿的藏人们也都是忙进忙出,有时候竟还记的起哪个是贺茂祭时代为抱过和琴的。小宰相却仿若没有平时兴致那样高,一付落落寡欢的样子。想必是左近少将与贵人结亲的缘故吧。自己不由得一笑道:
   “飘忽沧海蜉蝣身,浮世恩情只羁绊。”男女之间的恋情,只不过是像芒草上结的短暂清露,飘忽不定。追之无极,抚玩已远。如何却还是不了悟呢?
   于是不由心念一动,将万叶歌咏写在随身携带的纸上,遣身份高贵的童女呈递主上:
   “秋令姗姗来,芒草结露珠。飘忽爱恋情,恍若此清露。”
   刚要递出去,外面却是一片人声鼎沸。接着便听到近卫大将禁跸的喝声——是主上亲自驾临了。悄悄支起帘子看着,先是骑马的姬太夫过去,然后看见主上端坐在葱花御辇中,四边是拉着纤的大舍人次官,威严庄重非常。诸公卿、亲王车饰金碧辉煌,左右大臣、内大臣及纳言之下官员,一律随行。大道挤的水泄不通,尽是华丽的女眷车辆以及身着红、紫、淡绿官袍的官员。主上身着黄栌色朝服,容貌雅艳无匹,虽日日侍于身侧,却仍是心折不已……如此看来,那些平时名为“光源氏再世”的贵公子越发一无可取了。
   此时有人在车外低唤小宰相的名字,似乎是命妇的声音。小宰相下了车,不一会神色甚为欣喜的回来,从袖口里递出一串紫水晶念珠。上面还系着熏香浓郁高雅的纸条:
   “‘今世无由见,除非梦中寻。醒来衣袖湿,疑是雾露浓’我欲见伊人,相约橘树后。”
   正是主上字迹。
  

第八段 花霰

  
   陵王舞开始后,庄严的法事进行。身穿御赐法衣的僧都,以及高贵的入道亲王念往生极乐经文的时候,是深可羡慕的。这些人是必定有极好的宿缘的。自己一袭深墨萱草色的丧衣,容貌越发显得黯颓。如此颜色又怎与殿上的如花美眷相若呢。“太液芙蓉未央柳”,自己怕只是“郁郁涧底一小松”吧。惟有腕上笼着的紫水晶念珠,稍有主上的安慰之意。但此时荣宠万分陪伴君侧的,却便是那数日之前还幽居长门的梅壶夫人……难道是我自沉溺棋局,人世已几番烂柯?如此看来,自己终可“步逍遥以自娱”了。
   方正胡想着将绘满藤花的折扇打开又复合上呢,方才的纸条却正好从袖中掉下——“我欲见伊人,相约橘树后。”可是说那个意思么……
   固辞了女房们的陪伴,便独身亲赴所约之所。橘花盛开处,只是这季节又怎么会有不和时令的橘花呢?却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主上曾经的言语……
   “幼年还被称为桂宫的时候,曾在一寺的伽蓝后殿亲手植过数株橘树。”莫非即是此寺?
  
   却蓦的怔忪了……后殿中庭前的橘树上,竟挂的满满是光泽鲜艳的生花。
   “九月西风兴,月冷霜华凝。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可是传达这样的心意么。只可惜是风雨绸缪,花不常在,不知如此圣心眷顾又几经飘零呢。
   花开之时,轰华绚烂……“平生之愿即为与所亲爱人共赏花树,虽一生终老山野村夫亦足。”记得在宣耀殿度过的第一个七夕,主上从清凉殿豪华的宴饮中抽身驾临,面对着皓月当空许下这似是而非的允诺。十六夜月的星子映在他沉慧的眸中,仿佛是岁月深处传来的深沉叹息。
   转瞬镜花水月,然而人已倦怠。心骛八极之时,思绪却被人生生拉回:
   “那里是小六条的女房吗?”
   转睫,回顾——问话的竟是个身穿褪红色狩衣的藏人。原来这一身朴素丧衣,自己竟被认为是女房,真是好笑。当下起了玩心,尽量不失礼的压低声音回道:
   “正是。”
   “上谕:后殿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怪不得如此安静,可是这位对待女房的态度也实在是生硬呢。于是不由难得的用讽刺音调道:
   “那请问大人为何独得豁免?”
   “奉主上之命,保护尚侍夫人。”声音清亮正直。自己透过桧扇间隔打量他:与阿兄差不多的年纪,相貌平平,没有朝中公卿的脂粉之气。六位的卑微服饰,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委琐。似乎是个很认真的男人呢。心下多了几分赞许,于是道:
   “代我家主人致谢了。”说完本想转身而去,电光石火之间却又补上一句:
   “请问……你是……?”
   话一出口,几乎没让惊诧淹没了自己。
  

第九段 初蔼

  
   宣耀殿的女官房较为狭窄,每日清晨童女们从贞观殿那边运送脸水相当不便。但总是把御帘支到一半的高度,夏之微风,冬之霰子,煞是风流。回宫之后,不久又提到那次的事。
   “是贺茂祭时为夫人拿‘紫衣’的那位吗?”
   “唉?”
   小宰相不经意道:
   “那是前高阶朝臣的独子。”
   当下来了兴致,便继续问道:
   “既是高阶氏之子,何以连仙籍都未蒙允许呢?”
   “可能是朝臣早逝的缘故吧……也没人再去记挂那些事了。”
   当时天气尚是炎热,只穿了件香染纱罗的里衣,悠闲的打着棋谱。中宫的使者送来许多冰块,用唐草装饰的漆桶盛着,未着片语。那使者似是兵部少辅家的什么人,粉一直搽到颈子,装束齐整小巧玲珑。叫近江赏了一件浓红生绢的衫子给她。
   那冰块倒是相当可用的东西。以往引以为傲的几叠长发,到了苦夏闷热的很——这时甚至不由的羡慕起尼君来了。用绫布包起冰,顺着头发一路按下去,既不湿又清凉无比。
   “此时真想身在吉野呢。”
   话说着,就见兄长穿着蝉翼色的直衣、二蓝的缚脚裤过来了。正是当季的衣着,看了也觉的心中凉爽。才见的宰相中将一身浓色的打扮,实在有欠风雅。
   于是笑着答道:
   “阿兄方补阙兰台,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只怕辜负了吉野七月的夏草呢。”
   “这可奇了,晋升中纳言的消息当真传的这样快吗?”
   “我便是广目、多闻天呢。”一边擦拭头发一边不拘的回答。就这样开着玩笑。
   待到女房都退尽了,兄长才道:
   “当日橘树之约,为何不去呢?”
   “主上这样问的么?”反问了回去。
   “主上想你必是有苦衷的。”
   笑着试探道:
   “事实上,我是被一位藏人拦住了。”
   兄长眉毛一挑,诧异道:
   “莫非你一人前往,怎生如此欠缺考虑?”
   其实又岂是被藏人拦住的原因呢。与主上在后殿私会,不知会被认为怎样……往日努力在后宫保持的立场只怕会毁坏殆尽。女人的怨恨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后宫的粉黛如云同时亦是悲恋的执念呢。一旦陷下身去,便是无法回头的百鬼地狱变。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心念一动,装作把玩桧扇的样子问道:
   “那位当值藏人不知叫什么呢?”
   “高阶苏芳,前朝臣之子。”
   苏芳……么?
   不由得落寞一笑,低道:
   “阿兄,我想平凡的嫁人为妻呢。”
  

第十段、雨夜

  世上万物皆有其生存之道。蜉蝣寄于天地,飘粟托身沧海。女人的生存之道亦有三等:第一等是出身皇家的女王、内亲王,按照古例终身不嫁、侍奉神明的;第二等为公卿家的女公子,最好的栖身方式是成为天皇的后宫,生下皇子;第三等乃地方国守家的女儿,若是能够嫁与公卿,日后孩儿亦或许可期成为中宫或是大臣。
   方过了收集菊花棉的时节,小六条邸的北之方夫人进宫。宣耀殿的西厢本是空着,但考虑到新来的女房对什么事情都好奇、免不了在几帐外面窥伺的,于是将夫人的寝具移到我的帐边——这样也可多多亲近。
   许是出身较其他女房更为高贵些的原因吧,小宰相对夫人很是不屑的样子,却偏又表现在脸上。令我相当烦恼。
   主上与东宫移驾山科拜偈院上,此时宫中甚为闲寂。偏巧嵯峨野宫的斋院殿下回宫取一六歌仙的屏风,就住在不远的飞香舍。于是自己便修书一封,用鸟子色纸缚了松枝遣人送去。用很不成体统的汉诗写道:
   “修竹复幽篁,与君常牵念。请来我这里多多走动吧。”
   初秋天气多变,傍晚时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料想不会有人来了,我索性推开几帐,拿出以往东宫殿下赐的种种绘卷来与夫人一同欣赏。夫人虽则貌不出众,然而眉目之间一股温柔祥和之气,弱柳般的身段衬着青菊套色五重衣,真是我见犹怜。
   想必是我这样看的太失礼了,她双颊微绯,指着其中的《宇津保物语》绘卷低低笑道:
   “清原大人一生漂泊无定……真是可怜呢……”
   说着,略偏过头去,眼中竟有水光。
   于是自己不着痕迹的推开那个,用桧扇轻点《竹取物语》道:
   “倒是相当中意这——福士轻烟飘散,佳人不落凡尘,最终成为古今而来永久的梦境。岂不美哉?”
   “呵呵,好个‘岂不美哉’啊……”一阵风入松林似的清脆笑声传来。
   抬头一望,竟是斋院含笑倚在涂笼边。算来主上践祚五年载,我与她亦是有五载不曾相见。斋院一袭浓淡红叶的打衣和水晶色的外挂,看上去较之从前更加风流欹丽、光彩照人。
   “我道谁来了呢,却是你这个可人儿~”当下笑着命小宰相倚来沉香木的手杌和织锦垫子。斋院仍旧是可爱的活泼性格,在熏香边坐了下来便道:
   “岂敢岂敢,眼前两位画上的人物,我怎能专美于前?”染的极漂亮的贝齿微露。“这位想必是令兄独宠的正夫人吧?”
   自己略点点头,回身对夫人言道此乃主上同母之妹、现今的斋院殿下。两厢见了礼。
   天色黯了下来,雨却也小了。三人正在赏画,一直在外殿的近江进了御帘里禀告道:
   “淑景舍典侍夫人的女房带信说,夫人和其他几位听闻今日宣耀殿来了贵客,马上就要芳驾莅临。”
  
  

第十一段 彼岸花

  梅壶的那位身上不寻常的消息传来时,典侍正和大家说到伊势海边晚照的美景。自己手中绘着蓬莱仙岛的纸扇一时不小心落了地,转而微勾唇角道:
   “主上福泽深厚,想必又是一位小皇子呢~”
   斋院别过身子,命来人下去。用袖子掩着口偷笑一会,附在自己耳边道:
   “罢了,想必皇兄亦不会在意。”
   转而就势取过我的扇子把玩。
   不知怎么的,胸臆中不喜不悲,只想起一句话——秋扇见捐呵……便叫她拿去也好。
   于是轻笑道:
   “伊势大人,您刚才说到火烧云是罢……”
  
   为什么呢,忽然翻涌上来的不可名状之感,究竟是什么呢?只因为对方是那位美丽飘忽似若不沾尘的梅壶夫人吧……
   她是单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深爱着单纯作为男人的主上。她对自己爱情所要的回报,不是恩宠、封赏、光耀门楣等等,而是……以心易心。
   夫人以自己的全副身心爱着主上,心中再无他想他念……相对着,也要求主同样的待她。不过可惜的是,她所深爱的男人,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是……一个不能有真心情爱的人。
   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愿知道呢?
   回过神来之时,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而我,正独自一个站在宣耀殿后的渡殿里。今宵更深露重,火红的彼岸花开的如梦似幻……我试着拽高繁复的衣袖,伸手攀折下其中的一枝。天上明月透过花蕊,映照我心中明镜。
   想起了不久之前,在清凉殿外听到的主上与御匣殿的谈话……
   或许主上是眷顾于我的罢。
   低笑……
  
   一如既往的是清晨主上的宣诏。
   万木葳蕤的夏日已经过去,剩余的清风吹动着檐下的风铃。空气中是各种高雅香味混合的气息,夹杂着自然的草木清芬。
   眼前的一切,是我所活着的现世呢……那么的美、那么的奥妙。
   如果人的心中只能容下一个人,只为了这个人而欢欣或是嗟由,那将是多么的浅薄……
   自己没有假人手,亲自将一袭禁色黄栌染的唐衣挂起来熏香。袅袅的浅蓝轻烟氤氲着,笼上描金刺绣的凤凰桐纹。
   小宰相打开八角柜的紫檀木抽屉,用银质小勺舀了一点胭脂,照例描画起来。接着是抹在唇角额上的雄黄粉,再就是拿朱漆小梳打理半垂的鬓削……
   而后自己站了起来,手臂张开,等几个女房上下整理好面圣的盛装。
   最后从扇匣中取出桧扇,对着铜镜顾盼一下。
   童女掌灯,女孺们纷纷垂下几帐,宣耀殿通往清凉殿的渡殿顿时灯火通明……
   我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如往常。
  
   主上临时和内大臣至后凉殿议事了。
   毫无意外的,我见到了梅壶夫人。
   自若的移步进几帐,微笑见了礼。
   从扇股间隙觑去:夫人白衣胜雪、病若扶风,令人怜爱之情油然心生。她的眉目之间有着未褪的泪痕,想必心中爱恋之情甚是痛苦……
   可惜了,这样一个原本出尘脱俗的女子。
   她没有拿扇子,一双秋水般的剪瞳毫不畏缩的望着我。眼神中……有幽怨更有……疑惑。
   她所预期的我,是不是不该是这样的呢?
   于是微微倚向砚台,装做看上面的绘画,道:
   “六歌仙的画像,一向是经常采取的主题呢。”
   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夫人没有答话。过了半晌,方幽幽道:
   “你不该这样的。”
   果然如此呵……
   夫人所期待见到的我,可以嗟由落泪,可以强颜欢笑……就是不可以无动于衷,和往常一样。
   我轻轻一笑的同时收拢了扇子,倾身向前用手指怜惜的刮着她如雪的面颊。低声道:
   “其实我很羡慕你的。——这么说,可以了么?”
   她没有动,取而代之的,一颗晶泪落在了我的手指上。
   冰凉凉的……
   “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她挤出了个绝美却凄惨的微笑:“主上最终还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他所爱的人……只有……只有你一个……”
   我没有说话,沉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为爱痴狂如同梦呓般的女人。
   “为何要羡慕我呢?只要你想,什么女御甚至是中宫的位置都唾手可得,你也可以为主上……”
   “好了,不必再说了。主上是你的,放心好了。”
   她完全会错意了。
   我羡慕的是她可以这样全身心的爱一个人,不离不弃虽死无悔。但是虽则如此,她的爱情太沉重太沉重,我及不上,也不想及。
   “你真是一个残忍的人……我为了得到他的心如此千难万苦犹不可得,而你,却将到手的幸福施舍给了我……”
   每一个人,没有什么前生来世的,手中唯一拥有的只是现在。既然百年之后总是要将身躯还于泥土,何必那般执着?
  

第十二段 蜉蝣

  手腕还生生作痛,殷红的指印衬着紫水晶念珠,分外怵目惊心。就仿佛还在提醒我昨天发生的事……
   那个被称为天子的年轻男子毫无礼数的挥开重重几帐,一把擒住我手腕的同时甩下了石破天惊的话——
   “做我的中宫吧!”
   那一双我从来看惯的柔和眼眸燃烧着般若火焰……焚尽三界,是的,以那种高踞天下的无上权势。
   所以,他用的不是问句。
   不置可否的低笑。
   轻轻松开他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什么都没说,只看着他的眼睛,直到那其中的戾气完全化解。
   然而,我知道,该走的时候到了。
   爱上一个人,是每个人生命中必要遭遇的事。我选择爱上了他——这个温柔深沉的男子。
  
   叠的齐整的十二单衣平放在寝台上,偏殿的女房们早已睡熟。
   我含着笑,提笔沾了饱满的墨汁,望向面前的纨素屏风。
   总想留下点什么……毕竟我也曾在着繁华锦绮丛中上演过浮世梦芝居……
   思索良久,终于灵光一现。
   最后一笔流丽的收势之时,深夜的长风吹开正殿朱红唐门。
   长发飘舞,类似飞翔的美感……
  
   “散华已到春对侧。”
  
  

尾声 搁笔

  写下这段的时候正好是吉野樱花开满的春天。我寓居在此已一月,打算稍作休憩后便转道信浓。
   一路上听到京中传出的宣耀殿尚侍病薨的消息,忍不住菀尔。
   我这作为女官所写的日记,也就就此搁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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