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菀草子

风牧薰

 

一、日间

  “这样的心意,神佛都是赞赏的……”
   “顺水推舟舟不行,只因眷恋停锚处。妾身实是心领了。”
   三位局微变了脸色,支应几句便离开了。看着她离去背影显出的薄怨,无可奈何的轻叹:不想再耗下去了。梅壶女御真可谓执着,三番五次差三位局来旁敲侧击,只未明言“想让你出任尚侍”——可,为什么呢?现下的尚侍,那位容才兼备的散华少纳言,想起她就不禁微笑呢。展开手中的桧扇,仔细端详面上绘的樱吹雪,“散华已到春对侧”,自御前赋诗那日听得这句子,便爱不释手了。常说言见其人,见这句中的才情,可知作者性致娴雅。哎哎,由此猜想,梅壶敢是妒恨这尚侍的美好,恐皇上移情么?这等心思,可是毫无道理的。
   “久坐深凝思,帘动亦不觉。典药,在想什么呢?”
   又是他。
   “人世若不思,岂知怎为人?中务卿大人,妾身失礼了。”幸好桧扇掩住了脸,急忙招侍女抬来几帐,而中务卿亲王早已自顾自的坐在了寝台前。
   靠得太近了,近得他身上常礼服的艳光晃着了眼睛,就算是隔了两重几帐。
   “中务卿大人,您有事么?”
   “无事就不能来么?须知‘空谷幽兰待人访’啊。”
   “幽兰自有天地怜,不须人多鉴赏心。花木也是有隐士气的。”
   实话说,我并不十分欢迎他,可又不能赶他走,如果态度冷漠,他自会知趣的。忽觉有人拉着了衣袖,微侧过头,大辅君不知何时挪了过来,低声的说:“这样不好的,太过冷淡是有些失礼呀。”“实在懒于应酬”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奈啊。
   中务卿亲王也是卓尔不凡的男子,在宫里,偏药司走得最勤,众人都传这里有他相好之人——多半是说我。可是……哎~~~~~我是避他如蛇蝎,这传言怎还未消失呢?前日里,对他有意的梅壶那里的中将君致送一首和歌,如同都良香的怒火般——几帐间隐约显现的眉飞色舞的俊朗容貌,让我突然想起个词来:
   红颜祸水。
   中务卿亲王逗留许久,许是觉察到了什么,托故着起身,掀起御帘,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说到:“明晚弘徽殿那里有管弦会呢,典药可有兴趣?”刚想说身上倦怠,中务卿亲王又说:“听说五之宫的笛技御指南,散华少纳言也会来呢,若典药你以和琴相与合奏,想是很难得的。”
   精神为之一震,仿佛让风清醒了头脑,散华少纳言么……
   很想再见见啊。
   “那么,在此期待明晚的赫映姬不吝啬她的光辉了。”
   明天快来吧……
  
二、 管弦会
  
   宫中各处的音乐能手、公卿中闻名的鉴赏家聚集起来,将弘徽殿南殿各处挤得满满当当,月色很好,房前地下笼罩一片银辉。坐在帘内,也感觉到月色绵柔如水般透将来,浸透了藤样细长的末端。
   “那擅长琵琶的右近少将,生得真是俊俏啊。”
   “依我看,中务卿大人人品更优越呢。”
   “右近中将也好,姿态很风趣。”
   “那位就是追求御匣殿的人么?很不错的公卿呢。”
   “哎呀呀,听说是很风流的。”……
   身后几个侍女叽叽喳喳的品头论足,这等好机会,她们岂会错过?而公卿们,定也是品评着御帘下重重叠叠衣袖的主人如何如何。在我看来,对面偏左的地方,来的应该是梅壶那边的人。纹样颜色时髦而艳丽;梅壶边上的几位,纹样颜色都不甚触目,以精致优雅见长,可知性情是娴静的,料是御匣殿来的——任御匣殿别当的七之宫,是闻名的淑女呢。
   那边的是……靠正位很近的几位,不似梅壶的堂皇富丽,别有一番新颖的式样,侥有风味。想是深知雅趣不落俗套的——不知是哪里的来客?
   离开一会的大辅君回来了,递上一枝藤花,系着用熏得很香的淡紫色中国纸的信。
   是谁呢?
   “琴引笛音绕,凤求凰至否?今晚的赫映姬光辉照耀,盼你的美妙爪音能抚慰我心。”
   脸上热热的,许是郝红了罢,连忙将扇掩住。向殿外望了望,中务卿亲王坐在东南斜角的樱树下,看着这边。
   目光相撞的感觉真讨厌哪,低下头,余光瞥到他脸上戏谑的笑容。只是寻常的应景句子,我为何要脸红?
   “典药,你的脸‘更比春花红呢’。”
   大辅君用袖掩了嘴笑个不住,近旁的小侍从和中将君也暗笑不已。
   夺了大辅君的蝙蝠扇,提笔写道:“笛音更比琴音妙,君应听此雏凤声。我是微不足道的。” 交人送了去。
   今晚的主角是五之宫,旁人不宜太出风头的。还是好好的听赏吧。
   片刻间,已有不少人表演过种种曲目,中以橘大纳言家的公子宰相中将的七弦琴较出色,水瓶宇和沧海波最好,相当的动听,右近中将受琴声感染,和着调子唱起了催吗乐,声音明亮美好。唱必既蒙弘徽殿女御赠花一枝插于冠上。
   接下来,既是五之宫吹笛了,那笛音起调悠扬,而后转急,又俜其千回百折之精神,迤俪而来——很难得的笛音!徒弟已是如此了,做指导散华少纳言的笛音,不知是怎样的好啊。将和琴定到壹越调上,慢慢的弹出一支古曲……
   又有一张琴相与合奏了,最宜与这曲子相和的笛音却没有出现,心有所失。哎,向来人前得意的琴技,没能引出妙音么?一曲终了,我期待的人终是没有出现。
   那合奏的琴是谁呢?似乎不是帘里的人,罢了罢了,且和这人叙叙。
   “刚才是哪位?”
   “咦,典药,是中务卿亲王那。”
   这?!只怪刚才光顾着了,竟不知……他,不是最擅筝的么?
  
三、回忆
  
   为何刻意想见的人,这么难见呢?或许无心的邂逅,才和神佛爱作弄人的心罢。夏中湿热的风吹进御帘来,添了些焦躁,初入这九重宫阙时,心情是多么雀跃啊,只是现在……
   父亲去世一年后,母亲携了年幼的我,嫁与父亲的异母弟,搬到西五条的住所。童年的生活与人无二,玩耍嬉戏,小小的心里只奇怪一见事:很少见到继父。
   西五条的宅邸是冷清的,没有男主人的样子。母亲却很心安,平静的度送着岁月。冬去春来,不知立田姬染红了多少次枫叶,久已沉寂的道路响起喝道人的声音,一列车队浩荡的进了宅门。在东厢那边听到了喧哗,正兴奋着,母亲传侍女来说,有人要见我。还未起身,廊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直衣的男子掀起御帘走进来。
   躲在几帐后发抖,连额发都湿透。多久了呢?这里曾出现男客的时候?
   一只温柔的手将我牵到御帘下。
   “许久不见,生得这样齐整了。”
   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看见一张和蔼的脸,嘴边带着笑。
   “‘柔嫩似春草,青春惹人怜。他年辞闺阁,知傍谁人边?’这样美好的女儿,真是舍不得。”
   “比我如春草,斯言不中听。阿兄真可笑,信口开河评。”我脱口而出。
   来人哈哈大笑,说:“错了错了,不是阿兄,是父亲呢。”
   还在惊疑继父的到来,人已上了牛车,匆忙中只听得母亲说;“要听父亲的话。”
   是的,听父亲的话,父亲说,送我做五节的舞姬。
   其后的日子里,练习舞蹈,学礼仪,添装,特意请来的侍女大辅君交我种种事情,那时才知,五节舞会后,舞姬特许在宫中任职。
   一瞬间,脑海中塞满各式绘卷上华丽精美的人形事物,小小的心充满好奇,下一刻,便发了愁:这样无有力后援的我,进得宫去,会遭人耻笑的吧。继父……毕竟不是亲生父亲那,生父在世时,只做到中纳言而已。
   舞会过后,祓禊完毕,入宫领了旨意,出任药司的次官:典药。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还来不及想旁人会否取笑自己的出身。
   第一日的当职退出,回丽景殿的住处是,一路经过的壮丽殿宇和光彩庭院,险些看花了眼,似乎比出去是更美好。
   在渡殿的廊上,遇到了中务卿亲王。
   那日,穿着堂皇的大礼服的他,很是潇洒挺拔,用扇按着拍子,一路唱催马乐《八少女》。匆忙中躲入帘内,不知是谁惊叫了声,中务卿亲王停住了脚步,饶有兴趣的盯着御帘,来不及退入深处的我,狼狈的深埋着脸。
   “闻此娇声思丽人,不知谁家杜鹃鸣?”
   身后的侍女拉扯衣袖,让我唱答。我犹豫良久,迟迟才开口道:
   “娇声应传瑶池里,君可循声访仙山。”
   “似乎是没听过的娇声呢?新来的么?”
   侍女们唧唧咋咋,大辅君附耳上来说:“中务卿大人听说是很风流的。”
   遂决定不再出声,由大辅君做答,他没问出什么来,便去了。不想夜间竟寻了来,说是赏月。回去时很有些人见着,可想而知了。
   前日里,丽景殿女御传了我去,心下惶恐,不知何事。却被好好的盘问一番,女御并非责问什么,看面上似乎是很感兴趣的——被人家当有趣的逸事了,是高兴还是???哎……。
  
四、云低
  
   “典药,典药?”
   糟糕,又在呆坐沉思了,大辅君唤我良久都不知。
   “什么事呢?”
   “三位局知你在这边,说要来拜访呢。”
   拜访?愿她是好意。不是又为了那事吧?
   片刻间,三位局已转过回廊,见她身上桦樱的表着,果然是先前猜的那几位。
   “典药的爪音比往日更好了呢。”还未坐定,三位局便开口道。
   “久已生疏,揣揣不辱尊听便欢喜了。”来意何为??怕不是单来赞扬的吧。
   “虚怀若谷固好,但是‘意非众人知,却得轻薄名’呢,”三位局扬扬扇,若有所指的剽了眼对面。“宣耀殿那位,对如此美妙的琴音很不以为然呢。就算是无双的笛声,也不该吝啬不与合奏和呀。”语气很有些愤愤。
   宣耀殿那位?莫非是……散华少纳言么?!
   还以为没来呢……心情又雀跃了些,那么御匣殿边上的,很可能就是了!三位局这话,是想”吹皱一池春水”罢。岂是那么容易的么?
   “想是‘雏凤声声清且越’,凝神听赏了罢。况这琴音确确不高明,很是惭愧呢。”
   “哎呀呀,典药实是太谦虚了。平日里极力称赞之人,品行也不过如此,想必典药心中不快吧?”三位局瞪了眼睛,很为我不值的样子。
   这话怎么说的?听这语言,心中大约明白,平日里争斗不休,大半是些捕风捉影。不由的轻扬了嘴角——实是可笑得紧。忙将扇掩深些,暂不答话。笑意一时还收不住,且让三位局一人说去。
   见我默默不语,以为说中了心思,三位局很有些得意,接着又道:“即使才华再好,容貌再美,品性不好又怎样呢?终是比不上谦恭来得惹人怜爱。神佛都赞赏的心意,便是这样的缘故。”绕来绕去,还是上次的事啊。
   几乎笑出声来,好容易忍住了,说到底,梅壶那位是觉得我平日里低眉顺眼,资质还不坏,称不上很出色,若得了恩惠,必感激万分,边可做颗好棋,帮她牵了那气势不凡的黑子——争来争去的,很有意思么?且震震她。
   “漫花枝头莺雀闹,须知春好不必争。”意思略露了些,也罢。
   “此间未有朦胧月,秀木不掩仙人踪。这意思我不懂呢。”好好的管弦会,非要来搅上一局才心安?这下我露了口风,料她不想弄得众人皆知,便装起了糊涂。
   “随口胡诌罢了。这样浅陋的句子,三位局万莫见笑才是。”向大辅君使个眼色,她点点头,取过螺钿文箱来打开,拿出内里一只小匣,递与三位局。
   “这里面,是药寮那边新制的清凉消暑剂,沐浴时滴上少许,芳香沁人,且有滋养之效。三位局若觉好,改日定慎重送去。”暑气日重,人心也会跟着焦躁吧?送了这个去,梅壶那位若多了点心思,会否觉出有“您清醒清醒罢”之意?
   三位局接了匣子,面上深了笑意。“呵呵呵,典药的惠赐,真如三轮山送出的习习凉风呢。”

五 节句

  今日是端午节句。
   大辅君很早便带着众人去了,说是占个好位子。“听说是很热闹的,典药不去么?”特意系了唐草的裳,大辅君格外的欢喜。
   从来便不甚好繁华,况且……云低欲压嫩枝折,心中总是不太舒服的。
   “你们去吧,可要守规矩哟。”命小中将君留下。
   听得廊上人声远去,连衣衫奚娑都不闻。只留我一人了。小中将君在里屋整理装束。
   见骄阳碎金般涟漪满室,想今日天气是极好的。膝行出几帐,挨近御帘看向外间,果是一人都不见了。便挪到廊上,凭栏倚着:既是无人,便放肆些也可。但见庭中草木,格外鲜妍,且摇曳生姿,媚态可掬。不禁微吟古歌:“紫丹开遍武藏野,一枝可爱万枝娇。”
   熏风拂面,恹恹欲昏……
   “姐姐,姐姐,怎在这里睡着了?”
   惊醒,慌忙严遮了脸,待辩了声音,方知是识得的:在东宫做童殿上的小君。继父正室所出,算来也是嫡亲的。
   “小君不去看节句?”拾了掉落廊上的扇,整整衣衫道。
   “怎会不去?东宫有吩咐,不然早已去了。”小君年方十岁,身量虽似大人,面上却依然有些童稚,犹以现下气恼的样子最可爱。
   “差使可办好了?”
   “已去了,宣耀殿真远呢。却未遇到致送的人。”
   “送给何人的呢?”
   “送给尚侍夫人的,但那里的姐姐说,尚侍家有变故,昨晚便出宫去了。”
   如此说便是了,想来中途便退出了罢,怪不得后来送了信去,却道无人可受。
   送了小君,望他着天青色童子水干的背影——不久便是个气宇非凡的男子了罢。继父对他可是寄了厚望呢。
   独坐也甚聊赖,索性唤了小中将君,找出前日偶得来的唐制的毛笔——斑管狐毫,虽不是罕物,还算是精致的,做了见面礼罢——往北桐壶见伊势典侍去。
   过渡殿,不远处既是淑景舍了。
   咦,莫不是眼花了?怎有个绾折乌帽的地下人从里出来?
   远见着廊上战战兢兢伏着个女房,小中将君惊呼:“那不是御匣殿的式部么?“
   这里可是有了什么变故?决计去探访。那带刀者好生眼熟,在哪里见过呢…….莫不是,雷鸣守护阵那日的无声瀑布?想到这里,心边沉重了。七之宫啊……速水御扁舟,强风亦迎头。
   扇儿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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