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舟的身世——澪标物语

速水御舟

  阴阳寮卜定的斋宫人选已经下来了。

  记得女官宣旨赶在御使之前来报喜的时候,正隔着帘子看着淑景舍开到了极致的桐花,恰是因为这垂铃一般的美丽花朵,淑景舍才被称为桐壶的。那时候,似乎呼应着宣旨微微慌乱的语气,一朵桐花发出约微的轻响落在帘前的檐廊上,于是在看见荣光的未来之前,先看见了走到了尽头的春天。

  对于被指定为斋宫的事,并没有意外的感觉。身为前院的第七女,无足轻重的三品,已经往生的母妃身份并不那么高贵,因此也没有显赫的有力后援人。而同样待字的三之宫本来也是一样合适的人选,但是新院和弘徽殿女院异常宠爱这第三女,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到那么遥远的伊势去。

  不过得知这样的结果并不需如此复杂的思考,因为在阴阳寮之先就已经知道卜定的结果了。母妃出身有黄泉督之称的小野家,太君则来自安倍家,所以母妃看得见常世之国。

  继承了母妃的能力,却比母妃看得更加清楚,甚至连命运的流动也能约略窥见;所以时常说出让人忍不住发笑或厌恶到宣佛号的童语。后来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也学会了不向任何人提起对殿里、渡殿里、所有可看透不可看透的黑暗里,那些幢幢的影子……

  当然更不会提起,在这九重宫阙辉煌的悬甍之上,有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如同心脏一般,这漩涡就是这优雅王朝的生气之源。它不断吞噬着繁华与糜烂,高贵与贪婪;并向外抛掷着冰冷而虚空的热情,这些热情的灰烬,越过清凉殿、后凉殿、登华殿、乃至五大内院的屋脊,并漫过宫墙,像热病一样播撒到一条、二条乃至京极的宽广街衢上……

  已经太早看惯了这王朝最极致的形式;所以身体也好,心灵也好,已经变成这漩涡的一部分了。

  记得那一年,穿上了相当心爱的菖蒲衣和藤的细长,在勾栏边拿着扇子遮着脸看桐花的时候,潜伏在这幽暗宫廷里的魍魉和精魅突然慌不择路的奔逃而去。

  因为渡殿上走来两个从未见过的女官,那慎重的态度带着不祥的庄严感,可能仿佛带着光芒般高贵得不可熟视的缘故,所以记忆中她们的面目始终有些模糊。只记得她们踏着镜子表里一样整齐的脚步,好像看不见任何人、任何屏障似的一下子进入御帘中去了。

  蝙蝠扇掉在了檐廊上,俯伏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但身后发生的一切即使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母妃周身笼罩着暗红的火光,像巫女一样穿着绯绔,跟着这两位御所人形般的女官慢慢地走了出去,消失在昏黑的日影下,那激烈旋转着的漩涡里……

  从细长后裾传来的来自常世之国的寒意,慢慢地浸透了身体,桐花沉重地落在廊上,却发出意外轻柔的声音,指缝间的蓝天晴明而眩惑,如同雅乐寮传来的清脆的笛声……

  良久之后,御帘里突然传来不可遏止的恸哭,乳母和女官们乱作一团,向各处报告母妃淑景舍意外薨去的消息。她们应该没有一个看见那两位堂而皇之进入御帘的女官吧……

  如果不是母妃的仙去,那时还在位的前院可能永远不会记起淑景舍吧,前院永远生活在他假想的灿烂王朝里,虽然现实中围绕着他的只是像黄昏天边最淡薄的残霞那样的,衰微那一鳞半爪的征兆。

  时常猜测,在固执的前院眼中,只存在作为某种化身的东西,正如他曾宠爱的昭阳舍便是爱的化身一样,在甜蜜的暮春天气里去世的母妃就成了死的化身,前院从她身上体会到了不针对任何人的纯粹的悲恸,并因这种悲恸而狂喜不已。

  前院驾临淑景舍,所以虽然晚了一点,但服丧之后,着裳仪式好歹还是顺利举行了。

  像女官所住的局那样窘迫的寒室突然挤满这么多的人,这是着裳仪式后的第二次,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习惯。很局促的遮着脸躲在帷幔后面,勉强应对这突然多情起来的公卿和贵公子。好像所有的殿上人都来向斋宫辞行似的,像当年的在五中将业平那样优越的人物——五中将也在其中,曾经对母妃怀着暗火一般热情的他,这次也送来了并没有什么新意,但也美妙无比的歌。写在白币上,薰了很浓的香系在贤木枝头,充满了微妙的、包含着敬意的亵渎。

  曾问母妃为什么无视五中将那秘密的焦恋,对于这位与自己女儿年龄相仿的恋慕者,应景的酬唱也不失为风雅的事情,至少比因为不闻不问而被嘲笑为前世是不会鸣唱的虫鸟好。母妃却笑着说难道七之宫不曾看见吗?

  当然是看见了,片刻不离的跟随在五中将身边的那个水中薄影般的美人,她为什么至今也没有去黄泉之国呢?用如此悲伤的眼睛注视着这男人虚弱的温柔和残酷,注视着他徒劳无功的在恋爱里游戏。

  这位已经不属于凡世的美人,眉目稍稍有些肖似母妃。所以五中将注视着母妃的眼神里,时常流露着和那位往生者如出一辙的悲伤。

  为了向死的禁忌挑战,五中将不断冒犯着其他的禁忌。然而即使可以得到君王的妃子,即使可以得到神的新妻,也只是证明了他的衰弱——他已经不再拥有逾越生死屏障的力量了,所以只能追寻某些化身般的替代品。和前院一样,五中将是无力的,这个宫廷里已经充斥着这种无力的怠惰,它像影子一样紧紧粘在那些华丽的直衣后裾上,沉重的拖来拖去。

  从何时开始的呢?那吞噬一切的漩涡正渐渐失去狂暴,百无聊赖的缓缓运行着,终有一天会迎来凝固的宿命吧……

  像敏感的猫偏爱病人和老人身上的气息一样,公卿和贵公子身上散发的暮气让自己而感到些许亲切,可能因为彼此都是这慢慢失去生气的漩涡的一部分吧。

  比起他们,那些被特许升殿的带刀者身上却带着让人无法接近的、烈火般爆烈凌厉的气息。

  他们是令人窒息的征兆,是狂躁的波乱之相。就像他们手中的利刃,将切开这宫廷妖艳的优雅表皮,露出那同样优雅的早已朽烂的内核。

  印证了动身前夜插栉折断的梦,还在嵯峨野宫斋戒的时候,召回的消息传来了。那些带刀者们涌进了行宫,然后沉默的聚集在殿外,没有一丝人声,只听得见甲胄和利刃碰撞的发出轻响。从帘子里看去,就像有一群猛禽栖息在白沙的庭院里。

  因为武士们已经拥戴了新的皇子登极,今上已经在前夜变成新院了,而身为斋宫还没有到达伊势,就已经变成了前斋宫。

  必须迁出行宫让新斋宫入住,据说就是那位高贵的三之宫。于是斋宫寮的近卫和新帝的武士们发生了冲突,形势是不用比较就已经很分明的了。

  被无礼的拉出御帘外送到牛车里的这段短短路程,布满了刀刃的清光。母妃辞世那日来自常世之国的寒气似乎又一次浸透了身体。茫然的看着浓黑的夜色,不分明的魍魉们欢欣无比的啜饮着四溅的鲜血;那些沉重的落入蓬蒿里的,和那一日的淑景舍的桐花如此的相像。母妃曾说过,死时极度恐惧的人,拥有紫色的魂火……

  因为始终听不见那桐花落地的轻响,所以好像有些发痴似的想找到那棵散落了那么多花朵的桐树究竟在哪里。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着,伸出手想去接住那斑斓透明的魂之桐花。

  “是被吓傻了,还是根本就不会怕呢?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似乎不知道优雅为何物的措辞和语调就在头顶,有些迷惑的回头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却看见了一双薄刃一般的眼睛。

  即使多年以后,在想起这个瞬间的时候,胸口的窒息感还是会渐渐弥漫到指尖,一点一点的,渗透出微微的钝痛。

  因为就算距离这么近,近到可以看清这位武士东国人特有的深刻轮廓,看清那凛冽的眼角沁出的冷酷而质朴的嘲讽,也只是徒然的让人感觉到彼此之间的距离。那不是有形的距离,也不是可用血族身份衡量的距离,毋宁说那是被漩涡渐渐拉开的距离。

  那是两个朝着不同方向旋转的漩涡,一个正充斥着鲜烈的生气,近乎疯狂的旋转着;而另一个已近乎停滞,如同巨木枯死的根基。自己和他,无论是谁,都无法挣脱彼此所属的不同漩涡。

  “我只是大海里的澪标。”拆散古歌的句子回答他,因为突然间的勇气。

  仿佛整个身体都在共鸣一样,几乎让人掩住耳朵的笑声从他胸膛里倾泻出来:“你就不会乖巧的自己走到牛车里,让我费了不少力气。航标?你根本就是想在激流里驾驭小船啊!”

  他听不懂那机巧的双关,或者根本不屑听懂那机巧的双关。他和他的族群以他们不羁的笑声,鄙视被那冰冷漩涡中的人们视为至高无上的东西。

  一瞬间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和母妃仙去时相同的暗红火光,虽然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却已产生了令人惊怖的预感。绝望的催迫着喉间想发出呼喊,但在形成腔调之前就已衰弱死去……

  所能做的,是怀着那不可名状、近乎恐怖的激烈情感,注视着他刀锋般的背影……

  领了御匣殿别当的内职,依旧回到了淑景舍,生活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每天为今上传讲怪谈物语,大多倒是自己亲见的。因为在御前供职,殿上人所赠的书信也多了起来,这些系在应时花木上的小小纸笺仿佛是美最空洞的化身。已经被那凝固的漩涡卷入,逐渐腐烂下去的殿上人们,将残存的精力和苍白的热情投注在营造徒具形式的优雅上。

  今上酷喜怪谈,这在以前会被看作不祥的事情,但被武士们送上君王之位的今上甚至比新院更无力,他狂热的迷恋着常世之国,比起后宫美貌的嫔妃,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死才是他真正的恋人。

  始终猜测今上是不是也能看见某些来自彼岸的东西,不然他投注而来的目光,就不会像注视着默契的共犯一样,有洞悉一切的宽容与暧昧。“或许可以看见百鬼夜行吧……”今上时常这样用高位者特有的含混方式表达自己的憧憬,每当这个时刻,都能听见那漩涡艰难的嘎嘎声……

  一次为今上讲怪谈的时候碰上了雷雨。清凉殿外设起了雷鸣守护阵,今上却固执的命人打起御帘。

  这明明是妖异的狐雨,可今上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桐花开放的暮春天气里雷鸣不断本来就是异兆,更何况艳阳还隐现在浓云之后,照着魍魉和精魅忙乱的在半空中飞驰,带起帷幔挡不住的疾风。

  如临大敌般面对着虚空的对手,武士们格外谨慎,强悍的背影被暴雨淋湿,散发着比雨更凛冽的生气。躲在障子后面,狼狈的举起水晶花色唐衣的袖子,却在那群武士之中,刹那间看见了那双薄刃般的眼睛。

  那一日嵯峨野宫的窒息感突然间降临了,一时忘记了应该如何动作,微微的眩晕里举起一半的手也变得无处可去。耳中传来隐隐的轰鸣,也许是那凝固的漩涡突然转动的声音……

  为什么雷鸣守护阵当值的首领,偏偏是他?

  如同面对常世之国那样巨大的恐怖压在肩头,每一次呼吸仿佛都会牵动整个身体,胸口裂开一般的疼痛着,几乎到了麻木的境地。慢慢放下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凸纹绫唐衣那冰冷的表面,用将自己粉碎一般的力气,拼命握着……

  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视线……

  应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在决断之前就已经崩溃了,那是无法承受的,不断席卷而来的奔腾波涛,不断燃烧而尽的熊熊烈火……

  “让这雨停下来!”今上半开玩笑的命令有着优雅的任性。

  毫不掩饰的抛下轻蔑的笑容,那年轻的东国武士将手高高举起指向半空。他看不见,其他人同样也看不见,在那里,硕大无朋的鬼影正拨开闪电的裂缝向地面窥伺,它的瞳孔便是那阴晦的日头,它的身后是常世之国幽深无比的黑暗。

  毫不畏惧的,或者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畏惧,那东国武士指向天穹,一瞬间他的身影和某座亘古的塑像重合了,那就是傲然离开高天原的素盏鸣尊……

  狂暴顺理成章的在更狂暴的力量面前俯首了。闪电的裂口渐渐收拢,那庞大的鬼影慢慢收起了细长的指爪,迟疑的退回到深不见底的幽暗中。妖异感已从日影上褪去,彤云弥补着天空的伤痕,像倾倒的钵被缓缓收起来一样,晴时雨的滂沱之势开始变缓,雨脚有一下没一下的扫下来,萎顿而疲惫。

  “你看起来比我们更吃力,就像在激流里驾驭小船一样。”朝着这边的方向,东国武士毫不谨慎的说着,“所以你一笑,雨就停了。”

  “是无声的瀑布吗?”紧接今上饶有趣味探寻目光投向这边。

  原来此刻在笑啊!连自己都没有发现,难怪觉得那么辛苦。因为是全部了,用尽所有的力量,倾尽所有的生命,只凝成了这个笑容。

  已经在没有什么可给的,这是全部了……

  向今上请求落发没有得到容许,理由是曾经要侍奉神的人,落发是没有道理的。暗自猜测今上是不愿放过他所向往的百鬼夜行之幻影吧。所以继续作御匣殿别当,虽然知道那老迈的漩涡早已经停止,但因为除了和它一起朽烂下去,似乎再没有别路可走;所以即使是徒劳,为宫里应时应节的准备衣装,也从来就不曾出错过。

  要为端午节会作准备,很少有空闲看那又一年的桐花,真正静下来看时连那阔大的叶子都长出来了,略微有些讨厌。

  因为节庆特而许升殿的武士们甚至比藏人更能干,虽然大家都在背地里用白虹贯日议论着他们,而不久前同样的话还是用来形容藤原家的。

  帘外扰攘,帘内却镇日长闲。因为想一个人听那桐花坠落的声音,所以在女官架起薰笼后就命她们离开。澪标微苦的气息里,混着锈蚀了一般的桐花香。雅乐寮正为晚上的御宴做准备,不厌其烦的吹着筚篥和尺八,隔了水的乐声让漫长的暮春午后更加看不到尽头。

  分明有人踩着落满桐花的檐廊走过来,被踩碎的花瓣发出濒死的呻吟。听不见衣衫悉苏之声,因为那个人的脚步异常坚实,还有……就是佩刀发出的冷漠轻响……

  从寝台上坐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帘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被毫不风雅的揭起,来不及膝行躲避障子就被推倒了,帷幔也被毫不费力的拿开,慌乱间连扇子也被夺取,就这样毫无遮挡了。

  是时间错误的流淌还是空间错误的扭曲了呢?为什么会在淑景舍,那个东国武士,雷雨里的素盏鸣尊。他没有与这样行为相称的身份,也决不会有与这样行为相称的闲情。

  可是,他就站在这里,逆着过于明媚的春光,像残暴的将血肉投于供神的币束上的鸷鸟。

  忘了俯伏也忘了举起踯躅衣的袖子,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双薄刃般的眼睛。只是看着,就觉得胸口被那锋利的眼神切开了……

  “现在跟我走。”他好像理所当然似的说着不可思议的话。

  无法答应也无法拒绝,即使心早已飞到了遥远的未知之地,身体也被牢牢的束缚在那行将毁灭的漩涡中,那是早已预见到的未来,不可变更的未来。

  一刹那间明白了那以母妃的生命为燃料的暗火究竟是什么,这澄明的彻悟由内部照亮了自己的躯壳,仿若鸣门之海的澪标……

  这澪标将照亮他投身那奔流的命运,那奔马一样白波,激烈的生存,激烈的死去。然而即使燃尽生命,料他也绝不会来祭扫这静静的春雪覆盖下的坟茔,绝不会为这仍有气息的的死骸掉一滴眼泪。

  这年轻的东国武士,和与他一起组成那狂暴漩涡的相同的人们,绝不会回头看被自己抛在身后的东西。

  没有殿上人那样绵绵不绝的耐心,很快他就暴躁起来。丢开手里的扇子走到帘边:“何必像在激流里驾驭小船那样固执!”

  慢慢的平复着早已经紊乱的呼吸,仰起头迎着他的视线:“此身今已惯……”

  “好了!不要讲这无聊的话!”他转过身粗暴的掀起帘子,“如果不自己跟上来的话,我是不会停下来等你的。”

  不跟上来吗?是因为无法追上那毫不停留的脚步的无力,还是因为预感到会在崭新而爆烈漩涡里粉身碎骨的恐惧……

  抑或是来自常世之国的眼睛,看见了这样的未来:自己将怀着对他绝望的思念,在那衰亡下去的漩涡里,慢慢腐朽,慢慢老去……

  可是为什么不稍待片刻呢,为什么不待把这首歌念完呢?也许听了他也不屑于懂吧,可是听完这小野小町的恋语,真的只需要片刻啊……

  此身今已惯,再会永无期。唯有心头恋,缠绵到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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