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上草子

藤原春政

章序 草上露,易何稀

  
   人生如幻梦,如多桀命运下残留之露水
   纷纷扰扰,易何稀
  
   蜉蝣朝生暮死,螟蛉暮生朝亡。各人有各人命定,各人有各人缘由
   沉香入水即溶,蘅菀遇风则逝。每日有每日困顿,每日有每日忧心
  
   离别,生离别;死故,死已故。遗留下来不过人心中一片角落,浮满灰尘却光亮如新
   泪水,怨如泪;笑声,乐似笑。断裂出来芸芸之三味遍野风光,风华绝代却声名狼藉
  
   不愿故作幽雅,既然无可幽雅而言……生于浮世只得终生抱憾,难求真正
   不愿强说惆怅,既然无可惆怅能拟……殁于影界只得混混噩噩,永无解救
  
   没有生生世世誓言环绕,走过一段长短不一的漫漫之途
   没有海枯石烂温柔语句,淌下一节此岸彼岸的忘川忆川
  
   我亦欣喜若狂,生之华丽犹如醉人美酒,芳香醇厚沁人心脾
   我亦悲伤无度,生之梦幻又如丝帛易碎,柔滑纯腻忘情所以
  
   笛声清远,弦琴悠扬,声声远传云宵
   葵叶已萎,栀子将绽,瓣瓣近散华庭
  
   舟行水中,鸟翔空层,越滴落羽,曼妙
   风典御山,月降赫映,气夺亮洒,清凛
  
   一生过往之中,不倦书笔成章,日晨醒来之时,感叹莫名春阳
   便题笔写下——
   露上草子
  
  
章一 弦上白花

  ——当我看到美丽的细碎花落在和琴之上,心酸一般的感悟了然
  
   清晨里,内宫送来缀着淡淡泛白的竹花的信简,飘着熏香的气味
   所以这次没有叫侍从念出来,而是自己细细地一路看下去——今日午后,风光正好,不弃前来母上中宫之羽凉殿一聚——既然是六条公主的邀请,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殿下来得可真晚啊,母上一直在念叨着您为什么还不到呢……”六条公主那樱色的直衣十分华丽,上面隐约绣上暗纹的橘样花瓣,看起来就是无比的尊贵和繁丽的象征一般。她微偏着头,笑意里仍然带着浅浅的敌意——这个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说起来,植殿下可是早就来了,此刻,正在厅中饮酒吧……”
   “嗯,那么,今次真要多谢公主盛情邀约呢……”
   “嘿嘿……不必如此多礼……”她用末浓的桧扇遮了遮面,笑容便消逝地无影无踪了
  
   植殿下果然正在里间,只见他面色微胭,眼神清秀如同衣装一样的淡雅。他远远地便向我点头示礼,虽有醉意却并不惹人生厌
   向中宫行过礼之后,便依势坐在她身边,六条公主也非常随意地靠在身后的帘幕,轻轻言语道:“殿下,其实母上有意向父皇提议升您为公主呢……虽然说……”
   “哦,为何?……”我语气平缓地回答道。坐在下首的浅井植殿下似乎听到了这边的谈话,不由得抬起头望向我这边,那眼神默默地,有些忧愁的样子
   只是公主站了起来,无可指缺的容颜上忽闪着恶作剧的欢乐,然后一种胜利者的口吻笑道:“可是殿下您却不知道呢,与您有婚约之人……”
   那绝不是说笑,就连中宫也在轻轻点着头,虽然中宫一直以其女儿六条公主的刁蛮任性而头疼,却无时无刻溺爱此女
   我亦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植殿下面前,想要问,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是质问的了
   原本,这聪慧绝顶又微微懦弱的少年人是我一直所爱,和着清凛的三味弦琴,那份情谊绵长无断……可如今……
  
  
章二 落桐无声

  ——我愿失去,换取一份宁静的心意,即便那只是已然之后的未然
  
   时隔三日,我没有在任何人的劝说下向中宫辞去了典书一职,只换取了闲职典兵。身边的小侍从小君却一直不解,但看我脸色亦不敢言语。
   于是这日午膳过后,去向中宫请了午安,便在折向新居所袭芳香舍的途中停下了脚步,“今日天清气朗得紧呢,不如去向淑景看看梧桐落花……”
   身后手捧雪洞扇的小君猛然扬起头来,困惑地说道:“今日伊势殿那里似乎会客,您要去那里么?”
   我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细长的枫木扇柄,“即便……即便去得北舍抚琴一二也未尝不可。”
  
   穿越过御匣殿别当速水御舟殿的居所淑景舍,再向北行过渡廊,便是精巧的淑景北舍。仰面一泓如凝碧般的新桐正茂盛非常,看来是估算错了时日,这个时候正式仲春,所谓落下桐花亦是不见踪影的。而殿内的丁子香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闻到,看来北舍的确是迎来宾客呢,于是顺手拾起一枝抚子, 向正门走去。
   “迎来五月的桔子花香……”那样清远的声音,听来必定是散华少纳言无疑。我命小君走向前打起帘幕,一面接续那和歌道“就想起过去恋人衣袖上的……”,一面笑着将手中抚子斜插于厅中央的伏笼之上。
   伊势典侍身着薄花樱的表白里红的袿姿,而散华少纳言则身着藤色的表苏里青的裾浓常礼服,二人听得我步入殿内,便皆侧身微笑,并停了手中笔书。
   “两位姐姐原来正在编写古歌么,为何也不叫妹妹一同来?端茶递扇亦作得来的哟。”
   “又在说笑了,春政殿。”伊势执起手边蝙蝠扇,“我二人正在考虑将散失民间的和歌编起音律,准备在下月中酉之日的贺茂祭上献给主上呢……春政殿如有兴趣也可来编撰一二哦。”
   散华少纳言亦浅笑着说道:“何以何以,春政可是没有这份空闲了罢。新换的兵典官职还习惯得来么?从书籍之中去到管理兵事器械,理应不是你该有的风格啊……”
   无奈地笑笑,然后席地而坐,用手轻轻抚过紫苏纸上新干的墨迹。
  
  
章三 御多奈良

  ——你没有尝试过,那种繁花之中清冷的离别和舍弃
  
   “一别日夜千,君心何在梦”——黄昏之后,从宫外送来附上青藤的和宣信简,一看便知是四品的侍从植殿下那里送来。叫人依照旧例赏了两件女服给信使,才写下返信隔帘叫小君递了过去。
   “暗夜不分真与幻,来宵重叙始未知”——短短两句诗附回,我是确实想要放弃了,我想。自从搬到这西北角的袭芳舍来,每日皆与殿上人交接事项,令我想要忘记那日的伤怀——既然已是陌路,又何必回首故人?想要我微笑着再次与你言谈,恐怕已是难事……莫名地,开始感伤自己如草上之露般的运命来。
  
   翌日,中宫去向贞观殿处理后宫公务,于是我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地闲散在家了,原本亦是准备告假歇息,只因昨日那信书不知已沾了多少泪水。
   小君从古樟木柜中取出桧木做的和琴,我便从手边的的镜匣内层抽出年前上皇所赐予的琴轧……犹记得那次元日节会盛况空前,上皇赞叹我琴技卓而不凡,所以赐下由沉水香木熏香制成的上等琴轧,那时,该是何等荣幸何等令人艳羡。也犹记得是那日,初认还任职少将的浅井植殿下,绝好的容姿并有着少见的儒雅温柔气息,理应是众女官心中交口称赞的贵公子,只不过……
  
   商声一起,弦音便不断,奏出一曲国风,激昂却又震人心魄……该是如何地……
   “今日也不是宫内举办祭典之日呀,何以在此处听闻国风呢?……”帘外传近清扬脱俗的男音,我不由得停了手中音律。
   接着便有侍从膝行至内,报告说宫内的睦亲王到了,正有事求见。那么……帘外之人便是那自小生长在武藏野宫的睦亲王么?传闻他本是先代天皇与其藤壶女御所生独子,由于年纪尚小,朝中又无有势力的贵戚,便一直寄养在少有世事纷扰的武藏野宫,如今……是回来了罢。
  
   虽然已是初夏,天气尚且凉爽,于是隔上重帘。我隐约可以看得帘外端坐的亲王,气度不凡而容姿俊朗。
   “春政殿,今次到访实在很是失礼,只因姑母权大纳言夫人欲至西京一游,临时需要置办些防备兵械,不知可否借于在下?”
   “睦亲王您太过客气,此等小事只需侍从前来即可,又何必尊屈专程前来这雷鸣之壶一趟呢。”
   “……所谓琴音悠远,我早就听闻春政殿琴技非比寻常,特来……”
   “那么一定让亲王失望了罢,疏于练习,琴弦也该生硬了许多才是。”
   “不。听琴并非只听音律,更要听懂人心……不如请您再抚琴一首,今次,也许可以不用国风歌舞吧?”
  
   微笑着拾起琴轧,复又专心于面前泛出淡淡葵色的和琴来。
   和琴,亦名御多奈良之……
  
  
章四 朽叶无止

  ——肯定可以听得见的是一种,终生都不曾歌唱出来的余音
  
   又是一年秋日早,想来植殿下和六条公主也成婚已久。而我,却是更加致力于这雅乐之器中的鵄尾琴之技艺,宫内大小的丝弦宴会也少不得参加一二。上次仅一面之缘的睦亲王听闻又升得爵位,大约也是公事繁忙所以也久不来此了吧,拨琴亦需知音,否则琴何以堪呢?
   暮色四合,我独自站在庭院惹满棣草的假山边,看曲折的水流送来铮铮灵韵,忽然间听得远处传来笛声,婉转悠扬,颇具古风。于是叫身边的侍女从屋内取来和琴,随意拨出雅乐,似在应和,却又不完全牵强。
   不自觉地微笑……这不是那日奏给睦亲王的曲子么?这么说他一定在这附近,又为何不现身于面前?放下了琴轧,趁着天色将黑之时叫小君点上纸笼,放在了屋中央。
   果然,不多时,便有睦亲王差人送来附着月草的陆奥厚纸书信,上书:“若得一日青眼,又何必我日夜思念……”将手中信纸摊开,身边的侍女们便纷纷近了身来,都劝说我速速回信。
   回信么?若然惹得相思,恐怕日后还是一场空虚罢了……
   于是黯然地放下了依旧沁着浓浓香气的月草,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内室。从屏风后面听着侍女们纷纷言谈道:“哎呀,小姐是要拒绝这位大人吧?可是他已经托了我们很半天一定要拿到小姐的回信呀。”“如若他忽然间要进来面晤小姐的话,我们该如何应答呢,只能说小姐突然身感不适恐怕也不妥。”“那位信使还在门外,不如先打发他回去再做定夺罢……”
   ……
  
  
章五 春庭花乐

  ——百合花做的眼睛里,似乎有见到式神梦幻的残影
  
   本月二十日,即是立皇太子之吉日,照例安排了盛大的仪式,亦有春庭花舞乐的演出,而年年此项歌舞都是由中宫来负责,因此今年的舞姿表演者更加要谨慎选择。不日前,散华少纳言曾送来书信,极力推荐睦亲王参与其中,倒是引来我一声慨叹,若论人选确是不错,只不过…………
   春庭花舞乐本是唐乐,身着狮子丸纹的蛮绘装束,以身上太刀及帽上鲜花,配和如花开至花落之形态表演,舞姿华丽莫可名状,令人身临其境领略得到遍野春光。
  
   太子临位本就是朝中大事,这日人声鼎沸,不光是达官显贵,名望仕族,外放官员,就连一般的京中百姓都纷纷欲瞻仰当今圣容,以求得多福多寿。于是道路之上装饰华丽的牛车比比皆是,一路行来顿觉身处盛世,欣喜万般。
   待得皇帝和中宫正席端坐,舞乐便依时开始。我依旧按照惯例侍侯在中宫近旁,手握琴轧,专心于准备已久的舞乐之曲了。
   春庭花舞乐的四名贵公子舞者依序上场,每个人俱是装扮一新,神采奕奕,令人不得不瞩目观看,难忍挪目。位居正中的正是年少的睦亲王,只见他舞姿优美,犹如其他众公子中夺目明珠一般惹人怜惜。我定下心神,正式奏响了素有气势磅礴之盛名的……
  
   “小姐,您今日的乐曲格外优雅哪,连皇上都一再地点头赞许……”坐在牛车中,身边的小君不住地说着话,相比较而言我倒是静了许多,并非不甚高兴,总觉得似有何事攒集于心一般。
   忽然听到车外一阵铃响,小君伸头出去,便说道:“是伊势典侍的车子呢,他们正停在前面,似乎在等咱们一样。”
   我微微掀开帘角,果然看到有一辆缀有银色小铃的精致牛车。于是命小君将车行了过去……
  
  
章六 雪侍姬君

  ——清泠霰下,隐藏起一世情愁
  
   “……待在那样的人身边,到底是好或不好?……”
   典侍忽然问道,也令我莫名开始细细思索起来。“若说能倾其所有,一生只恋慕一个人,却也是相当难得的情谊吧……”
   伊势典侍微微一笑:“你又未曾见过,何以能如此断言呢?”
   “梅壶凝华也并非遥远之地,若能得见……”
   牛车窗外依然盛景无边,官人们的华冠渐渐融会成一片绚烂的海洋
   ……好似听得涛涛风声一般,松针间寂廖又沁透浅淡悲伤的……笑容
  
   晚间似乎内宫有乐礼,虽说我已不再掌管文房乐器等事物,但凡有丝竹小聚,我亦是会到场的。带着小侍从一路行到宣耀殿,殿内已是衣香四散,人影如双。掌灯过后,走廊上更显清雅异常,而身着淡苏色常礼服的尚侍散华少纳言,正手执凉扇俯身斜倚在雕栏之上,那绝美容姿,教我见了亦赞叹不已。
   照例向中宫和女御行过礼后,便同尚侍一齐进入后室,里面正有几位熟识的女房在品评绘卷呢……其间还有一位不多见的清丽女房……想必便是那侍雪之人……
   眉目间有种柔顺又刚烈得脱俗之感,不由得挨得更加近了些……“风夕姐姐……”
   帘后席上的典侍放下了手中卷本,淡淡一笑便言道:“……是了,这便是……”
  
  
章七 隐云出岫

  ——天边若草之色,只如庭中易凋容颜,自然遁事
  
   我在宫中,本是有着中纳言君的称法,皆因父上乃是殿上民部中纳言君。自小我便送入后宫,说是命我在中宫身边学习宫廷礼仪,以免以后落人笑柄,而如今竟与家中少有来往,莫不是忘记了我这个女儿?……闲时,我便爱如此胡思乱想,想来必定是少时儿女的必犯之病了罢
   散华少纳言不日前又托人书信,代为转告睦亲王的思慕……我不以为然,原本并不在意,却说也许是一种刻意的忘怀,睦亲王的影像随之日夜渐渐淡化,最后,即成为一个模糊的暗影,若非……
  
   “若草一生,岂不是十分无趣且孤寂?”……月光下,亲王的眼光既迷离又温柔,映衬得面如银玉,京中几乎无人可比拟此人俊美;甚至,令人怀疑是否为生人。若不是他手执柳枝,一身青色外褂,真个像是月中天人……竹取物语中不是曾经言道:“……那些天人啊,降临的时候,即便是……”
   “……不过我本来如此,只是无人顾怜的细草罢了……”
   几帐之外,睦亲王依旧不远不近地站于庭中,从怀内拿出笛来,随性之下吹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乐曲……或许,只是我尚未明了他的心意吧
   ——我愿做个不解风情的女子
  
   笛声攸然而止,我犹如梦中讶然而醒,“为何……?”
   “我于本月底即离开上京,上皇命我依旧返回武藏野宫研习书法,恐怕今日一别,难再相见……”他声色黯然了许多,隐忍的忧愁不言而喻
   “既如此,春政便在此守候亲王回来……”不明白自己为何又在一瞬间说出话语来,好似反反复复云聚云散……难以琢磨
   月色掩藏入檐下,目睹这纷繁世事……直如人心之不可躲避怨念啊
   清光如月君亦羡,世累羁身我自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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