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处天子

葛巾紫

第一章 妙音天

第一节 入鹿   

那是在吉野,我第一次看到了流衣。   

我还记得那天的八重樱不分原因地胡乱开着。照理在这初春的时候,吉野是应该还下着雪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些樱花却全以一种妖异而美艳的姿态开着,纷乱得绚丽十足。   

这让我想起了久别的难波故宅。中庭里有一株樱花也是这么开着的,我十岁的时候,看到被父亲亲手杀死的他的爱姬阿弥,她柔软的躯体就是埋在那株樱花下面的。后来那株樱花就总是比其它的早开半个月,花瓣很特别,雪白中夹着一点淡淡的血线。  

我常常站在那下面,接住那些飘浮樱瓣,它们很缠绵地落在肩头,我耳朵里也仿佛再传来了阿弥那低而媚的声音,仿佛一条无影的蛇,轻轻缠住了我,缓缓地问着我:“入鹿,入鹿,我美么?”  

安居院的僧正是陪着我来的,看到我的发呆,他小心而怯懦地对我说:“公子,您大驾光临,贫僧想是这吉野的樱花也倾慕于您的风雅,故此前来朝贺吧?”  

“呵?”我转过头去,不想看他庞大而肥胖的身体跟着我困难地移动,像一只丑恶的爬虫,于是我挥挥手对他说:“你先回行馆去吧,我想一个人独处。”  

僧正忙不迭地走了,或许在这寒冷的季节里陪着我这个宰相之子赏樱并不是一件乐事呢,但我又何必关心他的喜乐呢?即便不是为我开放,这些樱花还是固执地美丽着;就像那些不是因我的意愿而死的人,一样地固执着悲惨。   

我走到一株樱树下,拍了一下树干,樱花如同飞雪一般落了下来,这时空气中有一丝暧昧的甜香。我记得阿弥讲过,八重樱是没有香气的,可是我总是认为有的。阿弥笑着说,那是我身上的百步香的味道,这是大人赏给我的,小野妹子从唐土带来的,据说是皇妃们才有资格用的呢。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的仰起,骄傲而优美的展现她那修长的脖子。   

可是我现在又闻到了那股香味,阿弥,你已经不在了很久了,可为什么这香气还在呢?我想你是说错了罢,你不过是苏我家的一个姬妾,而我才是苏我家的嫡传公子。我的话,或许比天皇的还管用呢,唐人说皇帝就是天之子,那么我一定也是。你一个小小的女人,怎么能说天子错了呢?所以你就死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所以我把你的身体放在你最爱的樱树下,现在樱花就有了香味了,不是么?   

可当我转身想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流衣。   

其实我应当早一点看到流衣的,可是她穿着樱色的十二单衣,俯卧在这株八重樱的树干上,几乎和这樱树溶成了一体,若不是她手中拿着一卷紫色的经文,我想,我跟本不会发现她。   

她定定地看着树下的我,我想我当时也一定是以一种近于白痴的姿态张大了嘴仰望着她吧。一瞬间我以为她是府里面那些佛经画册上天女,甚至是吉祥天本人,我的行动停止了,一直到她乌黑的发丝被风吹起,拂到我的脸上。她的手好象动了一下,那卷经文的一端掉了下来,一直坠到铺了一地樱花的草地上,可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她只是看着我,眼神澄净得象大原深处的那难池。  

我想一定是我伸手将她抱了下来的吧,不然她娇小的躯体怎么会被我拥抱在怀里呢?她并不是天女,因为她正象小猫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一层一层如雾的圭衣层次分明的披在她的和我的身上,我离她很近,却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只有她身上的百步香丝丝缕缕地飘入我脑中。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可这个美丽的少女并不说话,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我无绪而迷茫地拥着她,讲一些纷乱的故事,关于我的,关于阿弥的,关于父亲的,而她只是俯在我的身边,无意识地把玩着我腰间的玉栉,那也是小野妹子从唐土带来的珍品。  

“你的单衣真美,我叫你流衣好么?”我抚着她的长发,那么的长,几乎要超过了她的身子呢,但却一丝不乱地堆在绣了棣棠花的裙裾上,香浓软艳,就象绯子所收集的高丽帛。我轻轻地说:“流衣,我的妹妹要出嫁了,她叫绯子,她的母亲是阿国地方有名的美女,名叫阿弥。父亲要把她嫁给天皇的皇子,可是我不愿意,她还那么小,只有十三岁。因为这事我和他作对,于是我就被赶到吉野来了。”  

流衣动了动,抬起眼来看着我,她的眼是金黄色的,很象画卷里面的伽楼罗。我想她可能是哪位宫卿之女吧,因为百步香是极为难得的,还有她的单衣,那么精细的织工,苏我家的衣库里也不一定找得出如此好的织品呢。我听见她微微叹一口气,伸出那只如雪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良久良久。   

我取下我的玉栉,插在她的额发上,她开始好象吓了一跳,然后慢慢地笑了,吉野的春天好象一下子跳到了最盛的时候。   

头上的樱花如雪的落着,我轻轻地为她摘去发上的落花,她慢慢地隐去了笑容,拉住我的手,放在她脸旁轻轻地摩挲。   

她的腰间有一件长而硬的东西,于是我伸手把它取出来,她好象想要阻止的样子,却终于没有动作。于是我看到了我手中的那个金属的物体,沉沉的铁锈色,并不起眼,但那上面以古体写成的铭文却触目惊心,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草薙”。   

在我惊呆的那一瞬,流衣用不可思议的速度行动了,她轻盈地站起身来,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呼叫,然后从樱树的背面钻出了一头通体雪白的生物,华美的皮毛,尖厉的牙——是狼!!  

那头雪狼迅速地驮着流衣消失了,她离开的时候妖异地浅笑着,淡红的唇上衔着那雪亮如水的刀锋,她的衣袖自然地半垂在地上,而我,苏我入鹿 ,只能呆呆地看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更不能动作,仿佛中了魔咒。  

一个时辰之后,我在奈良的别馆里对我的家臣镜山田说:“我要你找一个少女,公卿出身,年纪十四五岁,带着我的玉栉,像雪姬一样美。”


第二节 中大兄皇子   

我听见中臣镰足在帷帘外烦恼的走动着,他总是那么烦恼,我想他今年才二十七岁吧,可是已经有白头发了,他告诉我那是因为在唐朝当留学生时因为思乡而形成的,我有那么一点相信,因为他总是无时无刻地烦恼着。我只有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中臣,你可不可以安静一下?”  

“皇子!!”他的声音里有着无奈与焦急:“明天是你的冠礼,苏我家的女公子也定于明晚入待了,你怎么还是一付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我应该着急吗?”我换上直衣,挥手要侍女中将为我梳理好头发,然后慢慢地转过头面对着中臣镰足,“我不应当感谢我亲爱的母后吗?苏我家可是摄政大家,绯子又是有名的美女,听说她能背下几百首唐诗呢。”   

“可是你不想想做苏我家的女婿是什么意思?皇子,我追随你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消灭苏我氏。这也不是你应承过我的么?”他惶急地问,我知道他是要我做出一些保证,对于他的忠心的相信与言语的夸奖,其实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却在今天才来表示忧心忡忡。我浅笑,抬起头看着他:  

“中臣,你急什么呢?推古天皇还是苏我家的侄女呢,可是当做的照样做。”轻轻地走过去,我抬起他的脸,靠近他的耳边说:“中臣,你不会那么不聪明吧?我可不希望我看错了你呢……再说冠礼后,我就正式成年了,不是吗?”   

中臣镰足以一种带着梦幻式的表情满足地退了下去,中将体贴地为我关好门,膝行着出去了。她的理由很简单,这是我成人前的最后一夜,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我拿过铜镜,看着里面那张面孔,那是旧臣们尊崇却为母后所憎恨的面孔,也是苏我家最害怕看到的面孔吧。他们说我长得很像圣德太子,认定我是他的转世,那个贤明的如同神人,却又早死的太子,厩户丰聪耳皇子。或许是他们想把厩户皇子没完成的推翻苏我氏的任务放在我身上来完成吧,所以都聚集在我这个连冠礼都没行的皇子身边,真是讽刺。   

我的母后,现任的皇极天皇,也是苏我氏的亲戚,虽然是天皇之身,但也对豪强的苏我氏无可奈何。而且她痛恨着我,不惜把苏我虾夷的女儿嫁给我,而她所爱的儿子,我的弟弟大海人,却逍遥地在难波津泛舟。   

一切的原因很简单,在我母后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皇女的时候,圣德太子的儿子有间大兄皇子被苏我马子杀了,而垂死的圣德太子需要一个健康的女人来续存他的血脉,我的母亲被选中了,于是我这个强奸后而产生的儿子就一直被她所痛恨着,我还记得的小的时候她如何将我摔在雪地中,希望严寒可以消除她的不洁。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有大而黑的鹰飞过来,挡在我的身上,于是我没有冻死,但却落下了体弱的病根。   

下人们因为这件事而更加卖力地传扬我是有神灵护佑的,被老臣们严厉责骂后的母亲,不得不将我带回了宫殿,幸好后来大海人出生了,她的注意力完全转了过去,我才可以平平安安的长大。然而她还是不放过我的,比如现在,她要我在冠礼之夜娶苏我绯子。   

可怜而无知的母亲,她难道不知她这个天皇之位是因为有我这样一个有圣德太子血脉的儿子才坐稳的吗?苏我绯子又能对我起到什么作用呢?一切女人在我眼里都没有什么意义,更重要的只是,当我行完冠礼成人,那么老臣们就可以将他们蓄存已久的兵力正式交到我手中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苏我氏,就连现在当宰相的苏我虾夷我也一点也不憎恶他,听说他的府第里有着最美的酒与最美的人,大唐与高丽的舶来品堆了几间屋子。但是,权力就是权力呢,谁不喜欢呢?苏我氏当政已经快百年了,如果我真的是神人之子,那么灭亡的应当是他们了。   

中臣是一个有能力却很唠叨的人,他是我的心腹,我肯定他是不会背叛的,然而我却一点也不喜欢他,即便他很卖力地为我的“大业”而奔走。我讨厌他到处宣扬我是正统的天皇,而苏我氏是外族。其实在我心里很清楚,圣德太子也是个有外族血统的怪物呢。  

我的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父亲是个自大的人,在给唐土皇帝的信中,他写道:日出处天子致日落处天子,因为这句话,第一次出使的小野给赶了回来。这个故事是中臣对我讲的,他曾经在唐土呆了几年,他说这个笑话在唐土很有名,一个边远小国的大王居然用这么大的口气说话。  

我听到窗外的人在喧闹起来,我二条的居所总是这样的不隔音呢。是贵人们牛车经过的声音,我听着下人们在唱着苏我公子的名。在夜色里,这个名字很清晰,很清晰。  

苏我入鹿啊,我想起那天我看到的他,一个瘦削而苍白的年轻人,他的笑容是那么的苍凉。


第三节 绯子  

今夜我没有睡好,因为我要出嫁了。  

我要嫁的是天皇的皇子,他的名字叫中大兄。父亲说,他应当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还有,因为他是嫡长子,我将来是要做中宫的。可是,他们都没有看到过这位皇子,大海人皇子我是见过的,如果中大兄长得象他,那么我想我会高兴一点的。  

即便是父亲这样大的权力,还是羡慕着皇室吧,要不然我们苏我氏不会这样频繁地与皇室联亲。算起来推古天皇还是我的姑婆呢,她原来也姓苏我的,可后来她做了皇后,又做了天皇,就不姓苏我了。哥哥告诉我,天皇是没有姓的,后来她处处与我们苏我家作对,甚至还立了厩户丰聪耳皇子做太子呢,就是从这个后来被称做圣德的人开始,很多人反对起我们苏我家来了。  

我想我比皇家的公主还要幸福,因为她们一般是不能出嫁的,除非做下代天皇的女御,但我一点也不想要嫁给自己的亲叔叔或堂兄弟,所觉得做苏我家的女儿比做公主更好,而且我们苏我家非常有钱,也非常有权力,哥哥曾经同我说,全中国的土地,十之八九是苏我氏的,而其余的才是天皇家的。   

我曾把这样的想法告诉过衣通姬,她很生气,因为她是公主,是我未来的小姑。后来,她又不生气了,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知道父亲常在叹气,因为家臣们禀告他,有很多部民和旧臣起来反叛他,所以他着急地要把我嫁给皇子。但是,今天很奇怪,我听见哥哥也在叹气。  

我的嫂子出云姬带着我的侄子真敷呆在冬院里,全苏我家的人都不喜欢她,连哥哥也不喜欢他。一个出云的女人,怎么能得到我们的喜欢呢?如果不是和东国的战事失利,无论如何我们有名的苏我家也不会娶这样一个夷族之女的。但真敷毕竟是苏我家的唯一的孙子,所以在空的时候,父亲还是会抱一抱他。  

如果我做了中宫,我一定会封真敷当殿上人,这样我就可以常常看到他。哥哥说过,入宫后我就不可以看到男人了,只能隔着帘子同他们说话,但小孩子是可以自由出入的。我想我会想他们,那么,就叫真敷过来陪我好了。   

哥哥在中庭里面静静地站着,我听我的乳母少纳言说,他爱上了一个少女,可是那个少女不见了,连山田也找不到她。我很奇怪,有什么样的少女是我哥哥会爱上的呢?他曾经对我说过,绯子,我最喜欢的女人就是你了,看来就连他也会骗人的。   

我叫少纳言出去传言给哥哥,说因为需要他准备明天的仪式,未来的女御请他早点入寝。


第四节 大海人皇子   

额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外院骑马。   

她看着我破烂的衣服,忍不住大惊小怪起来:“大海人!!你皇兄的冠礼就快开始了,你居然还在这里用这种样子骑马?”  

于是我被她扭着耳朵,强逼着去换了一身唐衣。  

其实不过是我的皇兄要行冠礼,又不是我要行冠礼,我弄不懂为什么我一定要出席,可是额田告诉我我一定得出席,那么我想我是一定要去的,因为她是额田。额田说的话,我一定得听。  

她走在我的前面,状似恭敬地为我引路,其实是怕我逃走。今天她也穿了一件唐衣,紫色的中国丝做的,居然也抹了粉,画了唇,还插上了一支高丽玉的钗子,好象是更美丽了一点了。我走到她旁边说:“你反正是要嫁给我的,那还打扮什么?看起来好难看啊!”  

她的脸好象气歪了,然后她掐着我的脖子对我说:“大海人,如果你今天不给我安安静静出席完你皇兄的冠礼,就给我以死谢罪吧!”  

所以我现在只有听话地坐在席上,看苏我虾夷和他的儿子苏我入鹿走来帘里来为我的中大兄哥哥加冠。宫卿们好象木偶人一样静静地站在阶下,各色的冠服在阳光下好象为宫里铺了一条长长的锦缎,他们还不够资格走入帘中,而母后已经坐在玉座上,手里捧着勾玉和镜子。  

说起来,我也和中大兄不太熟呢!母后让他住在吉野的离宫里,而让我和她一起住在飞鸟。因此我也说不上对他有什么亲热感,但额田说哥哥就是哥哥,她一定要我来,我就只有来了。  

说起来额田这个镜家的长女啊,比我更有皇室的架势呢,如果我当了天皇,一定是要她这个皇后摄政的——如果她不对我那么凶的话。她的哥哥镜山田怎么就完全不象他呢?我在苏我家见过他,当时他费力地在哄我的妹妹衣通姬和苏我真敷,两个小鬼又哭又闹的,他却非常好脾气的样子。  

镜田用她的手狠狠掐我,要我集中精神。我只有回过头去看从内室出来的中大兄皇兄,他留着很长的头发,象女人那样,额发很美丽的样子,不过也因为这些头发,他的脸被遮住了,从我这个角度根本看到不到他的脸。  

苏我虾夷宰膝行过去为皇兄加冠,在侍女的协助下帮他束发。入鹿心不在焉地举着铜盆,根本是看着地下,突然之间,苏我虾夷仿佛吃了一惊地停下了手。加好冠的皇兄慢慢抬起了脸,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我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天啊,这就是我的哥哥么?那完全是一张女子的脸呢,好象经卷中的罗刹女一样美丽!  

苏我入鹿也抬起了头,他的手抖动了一下,水却没有泼出来。我看见他定定地望着皇兄的脸,嘴里喃喃的念着什么字,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他素来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失态呢?母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在这两父子和我失魂落魄的时候,我的皇兄走出了帘外,在经过我身旁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看我。他以一种宗教的姿态高高地举起了他的佩剑,我听到朝臣们的欢声雷动淹没了大殿,也看到了母亲和苏我虾夷的脸如死灰。  

额田在我身旁以一种分不清是崇敬还是害怕的声音低声说,:“是草薙剑!!失踪十年的草薙剑居然在中大兄皇子手里!!”  

我没有说话,我被皇兄腰间的佩的一个精美的玉栉所吸引了,那是用翡翠制成的,在阳光下有一种独特而暗郁的绿色,随着皇兄的脚步,划起一抹幽光,在大殿里游动。(第一章 完)


注:

1、小野妹子:日圣德太子时的人物,第一代遣隋使。   

2、十二单衣、直衣、唐衣:均为日本当时的贵族服装。   

3、草薙剑:草薙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为日本天皇的象征。   

4、妙音天:佛经里的天神,有男身女身两体,端丽无双。是掌音乐与诗歌的神,约等于希神中的缪斯。

后记:其实这是大学的时候写的一个剧本,现在想以小说的方式将它表现出来。因为是以日本飞鸟时代做为背景的,当时收集的一些资料已经记不太清楚,如果有错误,只能以后查证了。其中有一些名词可能比较难以理解,我会尽量地加注解释。请大家多多谅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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