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梦浮桥

藤原散华

藤原本家内室

我很喜欢这件武服:连最最精致的友禅染都要逊色的西阵织行云流水,皎白的领口上绣着延续了千年的玄色家纹——藤。但我似乎是天生与这无缘的……不不,你猜错了,我不是说自己是女孩。我是如假包换的左藤原家族六子——宗治。   

面前刺眼的叠放在屏风边的,是温柔婉约的京都枫纹小袖——我一贯穿着的衣服。此时我所身处的,不是庄严的武道场,而是隔着一层层描金的、绘着风雅六歌仙的名贵屏风。最最可笑的是,我公认的身份不是六公子宗治,而是藤原家族唯一的小姐——荘子。

藤原家族,从遥远的奈良时代起,就藉由着外戚的方法来操纵权柄。现在,德川时代,它的手腕还是讽刺的没有丝毫变化。而传到这一代时,再没有可供政治联姻的女孩了,我被理所当然的掩饰起真实性别来抚养着。   

所以……看了我这一身男装打扮,长辈们一定会气极的。


渡月桥   

人型烧,美味的京都小吃,歌舞伎町,垂樱,还有满街走的武士,这就是庶民的生活那~~   来来往往的女客们总是飞快的扫我一眼,然后满脸通红的低下头。这样说来,我应该是挺帅的喽?感觉不错~~   

“宗治!!”一声大喝一下子打断了我的心思。   

不会吧……在这里,不会有人认识我吧……?   

疑虑的回过头,谁知差点被一个迎面飞奔过来的浅蓝身影撞了个满怀。   

“啊啊对不起!”   

“宗治!等一下!”   

像是应该在喊这个人的样子。穿着浅蓝色条纹和服的站稳了身形,我才看清他是个和我差不多的年纪的小子。   

“阿一!我敢肯定他们就在前面。”他毫不退缩的直视着叫他那人的眼睛。   

“但问题不是这个,”追上来的男人正要辩解,忽然发现还杵着不动的我,冷冷的瞪着我道:“不想惹麻烦就快走!”   

百姓就是不懂规矩——他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即使是主上召见,也不曾这样训斥过我呢。我偏过头,当下决定不和这种无礼的人说话。   

“不好意思哪~~他就是这种性格~”和我名字一个发音的小子立刻拉过他,笑眯眯的对我说。   

没头没脑的,我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总司,冲田总司。”还是一张清澈的笑颜。


酒肆   

“原来如此哪——”冲田恍然大悟似的叹道:“原来宗治君和我名字的发音一样。真是好巧啊~”   

“谁知道他是不是长州那边的间谍。”我听见对面那个叫斋藤的男人小声说道。   

“宗治君配刀——是哪个道场的呢?”   

“其实我完全不会,只是装装样子的。”我坦白的说。刚才来的时候听街上的人议论,说冲田和斋藤是新撰组的人。新撰组我知道,他们是维护京都治安的,受松平容保那家伙管辖。反正应该不是坏人。   

“呵呵~~真的么?不过还是学点好啊,现在不太平~”冲田想了想,又补充道:“想学剑道的话,我可以教你啊~~我可是天然理心流免许皆传呢~~”   

“你哪有那么多空!”可恶的斋藤又插了一句。      

当时完全没想到,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再见面……  


又是一年匆匆过去。   

从藤原家云林院别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夏日的深夜。因为要跟大贵族绫小路家的公子见面,我被化了相当浓的妆。厚厚的粉底、高耸的文金髻弄的我简直透不过气来。   

正当我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时,轿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掀开帘子,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踉踉跄跄的跑来,一手捂着嘴,一手握着刀,似乎在被人追赶。   

“抓住他!他就是冲田总司!”   

冲田君?!   

“停轿!”   

我拎起沉重的和服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轿,一把把他拉了上来。然后立刻放下轿帘,递了个眼色给下人。   

紧紧的捂住冲田正要发问的嘴,听着有大批人赶上的声音。   

“喂!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个子大约这么高的武士经过?”   

“并没有这样的人。”

“是不是藏在这轿子里了?让我们看一下!”有人伸手欲掀帘子。   

“大胆!敢对藤原殿下无礼?!”   

…………   

我悄悄拉开一个小缝,只见下人们抬高了手中印着藤花的灯笼,那些浪人打扮的人立刻住了手。   

“失礼了!”   

呼——我终于舒了口气,抬起手擦汗。粘粘的感觉……是血!   

颈子上突然一凉,冲田用胁差抵住了我,表情就像是鬼。   

我刚要发怒,才发现他的不对:汨汨的鲜血从嘴角流下,脸孔像纸一样的白,还大口的喘着粗气……   

“怎么,是那些人干的?”   

“他们伤不了我——你是谁?为什么救我?”那之后的很久,我才知道冲田当时惊疑的原因:京都人对新撰组很没有好感,倒比较偏向于维新那边的。   

“我是宗治。”他应该还记得我的声音吧?   

“哎?但是你是……”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此时的我,一身女装、粉黛钗环不说,连眉毛都修成了小山形……但现在我没空向他解释这些。   

“先不说这个了。冲田君,你好象生病了吧?”


后来,我告诉了冲田君所有关于我的事,家族、秘密、等等……冲田君也向我坦白了他的病情。  

“三天前,荷兰大夫告诉我——是肺痨。”   

冲田君,是新撰组的重要干部,更是大家的精神支柱。所以他的病情暂时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视之为兄的土方和近藤。   

“冲田君。”   

“恩?”   

“以后有什么烦恼的事,都来告诉我好么?我们是身处两个世界、却又叫着同样名字的人,这样应该最好吧……”   

“……谢谢……”   

接下来的秋天和冬天的日子,我经常溜出来和冲田君一起度过。京都有名的千佛供养、红叶祭,还有岚山的落雪……新撰的事情,我从来不问也不想知道。我只关心冲田君这个人,而非政治或是其他什么。在此之外的时候,我还是冷漠的藤原荘子殿下。   

冬天很快过去,京都又迎来了新一年的花吹雪。冲田君的病情却越见沉重。常常明明刚才还在有说有笑,下一秒便会咳嗽的撕心裂肺。但他却总笑着说:“能够随心所欲这样大声的咳嗽也是一种幸福啊……”   

终于有一天,他在出会的渡月桥上像是半开玩笑的说:“宗治,我快变成痨病鬼,别再来看我了。”  

我的回应,只有无声的攥紧了刀柄。      

祗园祭之后,他真的消失了。连接我们两个世界的梦浮桥,终于如同其名的消失在了千年王都的云雾之间。戊辰战争很快开始,最终以佐幕派的失败而告终。明治三年,我割掉象征与贵族家庭羁绊的长发,登上了赴欧洲的轮船。      

只是,我现在的名字,叫做置田宗治,它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冲田总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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