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集

古都琥珀姬

 

一、薄云

  雨后的暮间,有薄云流离在天际,丝丝缕缕,逶迤拖曳,正如教王护国寺中藏的那唐绘山水屏风上妙笔丹青似的。以手支颐倚在格子窗下,竟恍恍惚惚吟出:
  
   “秋来迟暮夕,何以最相思。”
  
   自己也不由得惊诧了,这寂寂秋夜,未迎得“庭中客”踏雾前来,莫非真是“今宵分外寒”么?昭阳北廊下那秋虫又应得了“草丛鸣唧唧,处处叹无欢”的尾句。这般说来我注定是悲秋寂寥之人了……。只是这样的心境,倒也与阳春三月不相称呢。古有‘独爱秋’之女子,想也是有一片无可排解的寂寞吧……
  
   遂低叹一声,在泥金色花鸟信笺上提笔书下“并无别事。。。只是记得‘四时心总苦,肠断是秋天’的句子……。”在廊下折了仍带着雨水的纯白色胡枝子,系之于笺上,唤了少将君前来。
   “送与桐壶院典侍。”
   实在不愿轻易将寂寥诉诸笔端,只愿如此清幽的月夜里,那位惯于风流高雅赠答的典侍面前,不要失礼才好。
   是前几日在乞巧奠会上偶遇典侍的,当时便感佩于那温和的气度与端丽的仪态——据说是辉映伊势海边的光芒呢——想自己微薄之身,竟能忝列与此等优雅的女房,实是天大的福分呢。又常常听闻今上最可信赖的二位夫人——散华尚侍殿与御匣殿夫人——之尊贵风度,心下一直向往之,却也自知自己出身蓬门茅舍,倘相与往来,怕会遭人耻笑呢。只偷偷愿在九月的御灯之卜奏节上,能够仰望一回那与流光争辉的卓越风姿了。
  
   诸女御中也只有幸得参见了昭阳舍梨壶女御。这位朝中栋梁左大臣家的三姬君,品貌实与常人不同的优越,处世温厚周谨,一向深得主上宠爱。据说主上曾有意立为中宫,但自从右大臣家的梅壶女御进得凝华舍来便逢了劲敌——这位女御是右大臣正夫人之女,外祖父乃前院之嫡亲兄长中务亲王,世间声望本已是少有的高,加之有“映叶多情隐羞面,卧丛无力含醉妆”之颜色,主上待之恩宠有加,在庚申之夜宴上特许列席在御座之右呢。梨壶院与我相熟的小侍从君悄悄的告诉我梨壶当晚宴行一半便携女房众人退席,使圣心大不悦呢。
   不禁以袖掩口微笑,又深恨自己有失礼仪。虽是无人听得,然这等争风之事原不是如我辈所能妄加评论的。想自己不过是区区国守之女,微薄之人,能入得宫来,已是家门莫大的荣耀了——
  
  
二、朝颜
  
   只是母亲于我临行前始终不干的泪眼又提醒我那一件自小就隐约风闻的隐密之事……和泉守父亲有众多子女,唯独我是母亲特别用心教养的,而父亲则难得一见。我的居室单独设在宅邸的东侧,玩偶人和习字的房间也与其他姊妹隔绝——自己便养成了这隔世独立的淡薄脾性。侍女们的窃窃私语我自小便习惯,早就不以为意。
  
   母亲常常轻抚我的长发,眼中尽是愁叹之色。
   “如果有一天母亲先去了可怎么办呢……”
   “母亲,你又说这种话……”
   “母亲唯一的心愿就是将你嫁个好人家……可是……他只顾得自己的女儿……母亲也是毫无办法的呀……下月二十日是吉日,同母亲去初濑进香,求神佛庇佑吧……”
   我只是低眉恍惚的笑,手指划在棣棠色的衣裾上,显得异常地没有血色,宛若快要枯萎的一朵朝颜。
  
   原是蜉蝣之身,本还希望有生之年对母亲尽孝,倘若母亲真的去了,我也不如将此身赴海的干净吧。
   波涛声隐隐约约的传来。
   是在召唤我么?
   究竟何时才能脱离这苦厄呢。
  
  
三、红萼
  
   三条太宰府的夫人,原是母亲同父异母的姊姊,多年来一直疏于往来,却不料与一个春日突然造访来了,真令人讶异呢。
   “此居处简陋,“不闻丝竹声”,乃是乡野之地,不比京都,夫人见笑了……”毕竟是京城高贵的夫人,母亲是诚惶诚恐的了。
   “多年来一直疏于走动,深表歉意呢。不过‘蔷薇花委故山深’,不瞒夫人说,我今日是为那东院初绽的蔷薇花来的呢。”
   “本也是明珠一样的高贵,奈何‘遗落在荒野’……。”母亲以袖掩面,断断续续诉道,“那乡野莽夫视如敝屣,不懂得她身份高贵呢……可是年来亲生父亲抑不肯相认……我竭力的教养她,指望有日荣华富贵,这样看来都是‘镜中花’了……”连连拭泪。
  
   我斜倚于帷屏后之松柱边,听到这些言语,以笔在青斑石砚上蘸墨,于平时习字之纸页上断续写下“春深欲落谁怜惜”之句,只可惜现今这人心浮薄之世,哪有白侍郎来折枝呢?既然若此,倒不如“泛然而不有,进退得自由”的度此微薄残生吧!又何必强作那顺水飘零的一叶扁舟呢?可是母亲……自伤命薄,却也不甘就此默默无闻,猜度母亲于前半生也曾因有失慎重而犯下过错,导致终生遗憾,我又岂可令自己重蹈覆辙呢。
  
   日头要西了,前庭里盛开了一春的那水晶一般的红色蔷薇,竟也垂下了数朵。阵风袭来,几片花瓣便飘离了那煊赫的枝头,本是露垂红萼,一般的娇艳,在零落泥尘之后,便也似残年脂粉,失了颜色了。
   心有所感,不禁吟道“碎碧初凋叶,醮红尚恋枝”之句,声音竟比预想的明晰许多。不禁心惊起来。恐客人听见,有所失礼呢。脸上变了颜色。
   帷屏之外忽有衣袖摩挲之声。
  
   “‘乾坤无厚薄,草木自荣衰’,小姐如此年少,何必为此忧怅。”
   夫人的声音,也是个深愔诗道之人呢。但念着自己声音竟然传到帷屏之外,窘迫得伏下了身子。
   “琥珀姬应已十九岁了吧,还是蛭子之年见过呢……想必已经生得很标致了吧……“
  
   说着,想是母亲已经默许了,衣衫之声缓缓移来——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自己那粗陋的面容,怎能经得起贵妇人的审视呢?踟蹰一下,还来不及拾起蝙蝠扇掩面,眼角便已瞥见一位雍容华贵之夫人,身着紫宝色红里八叶菊图样外衣与柳绿色裳,桧扇上一只洁白仙鹤展翅欲飞——这便是京都高贵夫人的装束么?与之相比母亲为我精心挑选的淡蓝色裳与白色薄绫单衣便显得乡下气了,很是自惭形秽,便低了头去。
  
   “正如一支新柳啊……。”夫人微微笑道,“闻刚才之娇音想也是长于风雅之道了,我意欲推荐小姐去宫中书司任职,不知尊意如何?”
  
   忙以扇掩面,额前发微微撩动,身躯也打颤了。《竹取》里描述的那蓬莱仙阁一般的九重宫阙,宝嵌璃琉那样的神女居住其中……美丽而高贵,令人不能逼视的人儿……
  
   “‘移根易地莫憔悴,野外庭前一种春’,小姐想是已默许了吧。其实埋没于这乡间,倒也辜负一番美质呢。
   有些微微的疑惑了,下句乃“花开将尔当夫人”,太宰夫人的意思莫非……?但我绝不作此非分之想,朝中的翩翩公子都是何等样人,强要结交,只恐落得“零落年深残此身”了。不过去看看那拈花拂柳的风雅之地也未尝不可——这样想着,将头颈仰望着去看树枝上栖着的雀儿,锦绿间杂宝蓝的羽,嫩黄的喙,扑愣愣着翅膀,很是有趣呢。
   母亲泪痕未干,却已洋溢喜色。
  
   向和泉守父亲辞行,他平时也难得正面视我,这回也不过是淡淡说了一二句话便离去了——倒是母亲细心准备了螺钿匣子,金钟鹤镜等一批在此地已是极其堂皇精致的物品随我带去。心下十分忐忑,自己这样贸然的参进了另一种生活,会有怎样的事情呢?
  
   今夜想是太过凋寥,不然何以回想往昔呢?一弯蛾眉月悬挂在天际,清凉微风自打开的格子门与侧窗吹来,一袭栀子色单衣通透清凉。
   这偏僻之地,想不会有人窥看,便也不顾礼数了。
   在西边弘徽殿方向,似有丝竹声声呢……又是一场风流月夜管弦之会啊。不知今夜谁是主角,谁又暗生妒怨了呢。
  
   而梨壶的夜间,似乎连铃虫也盹着了呢。
  

四、醍醐

  晨起身着萌黄色单袭静坐檐下,看着淡紫色的云彩渐渐的漂成洁白,似赫映姬的羽衣般要凭空飞去似的。想昨夜的月光应是耀人吧。抚胸竟觉得少有的清朗,想到今天是我当值,该去整理司中的绘卷呢。便披上了深红色小褂唐衣,系了樱色印染的裳,难得作了较正式的装束,竟有些惴惴不安呢。
   此时,一名穿白里棣棠色外衣的女童捧着一只沉香木的扁鸭嘴盒走进来,样子陌生,似乎不是熟识殿中的人啊。
   “我家公子云,以之相赠秋日的琥珀呢”。
   疑窦顿生,这人竟然知晓我的乳名,顿时觉得失礼,手都有些轻抖了。打得开来,是一紫檀镶金柄香炉,把柄上缠有浮刻的云蔓花纹,虽略显繁复,仍是不可多得的珍物啊。盒内另附有白檀香丸一只,用薄荷色琉璃丝绢轻轻的包着,馥郁的香气带着一丝清幽,仿若秋日薄暮间淡淡的凉爽般沁人心脾。
   如此精致之物,是谁送错了地方吧,都不好意思打开信笺了。终是鼓着勇气拆看了烟薰色的薄纸,随意不拘的笔迹写道
   “佳人共醍醐”。
   脸都已经红透了,没想到这终日笼闭室中之人也有此难以应答之事,心下不免愁叹宫人难做。但若拒不回话,又显得太过古板无趣,便让女童传话云:
   身若水诸芦苇,怎与醍醐解忧。
   也不去理会那‘勿来关’的比喻了。
  
  
五、佛意
  
   携了小少将君静悄悄穿过波光粼粼的湖上游廊,见片片秋叶已覆盖于水色之上,虽不是姹紫嫣红,却也有楚楚韵致。叶色或浓或淡,水波闪闪发光。谁说秋意肃杀呢,未懂得其中幽雅之趣啊。
   今日整理的乃是深藏传真言院的曼荼罗佛画,九个金刚界的曼荼罗身着截金纹皱褶袈裟或嗔或威,趺坐于莲台之上,目光炯炯自不免让人心生戒惧。不知与药师寺那著名的身着唐服之‘仲津姬’如何相论呢。那端庄自若的慈爱又是另一种风范了。虽有贵妇人之态,却终究是脱离尘世的高尚之人,真让我等自觉惭愧。
   三世轮回,两界曼荼。对画呆呆怔住,不免默诵《楞伽经》经文,眼中凝视黑沉沉檐下挂着的闪烁露珠的蛛网,珠泪般将堕未堕之态令人感谓。世间之人可不是织网自缚么?愁苦千年,死后还会成为妨碍往生的孽障。倒不如静心修持,待阿弥陀圣众来临的好呢。莲瓣百亿小释迦尚可各在菩提树下成道,我又何尝不能抛舍 “六尘”中“乐欲”,皈依三宝呢?话虽如此说,但毕竟还有慈亲在世,怎忍抛舍啊……
   胡思乱想之际,已听见钟声远远传来了,似格外的悠长,忽然想道,如此清冽之声,怕不是从清凉殿中那云釉雾幽的《山水图》壁绘传来的呢。
  
   掌灯时分,正百无聊赖在扇上戏书“银台金阙夕沉沉”之句,忽得供职桐壶殿的少辅君进了来,知道乃御匣殿信赖之人,便起身对晤。
   少辅君呈上立文式样的书简一封,薰得极香的浓紫色中国纸,系在一支风致嫣然的红叶之上。
   (心想“毕竟七之宫的秋叶红的较早呢……”)
   上写“明日午时可愿至舍下一晤?愿共飨典侍,典药,典书之雅趣……”——果然是令人敬羡的雍容雅致的笔迹。不愧是主上所信赖的高贵贤淑之人啊。于是心下更加思慕。本以为如此高贵之人,不会着意我这样微薄之身呢……
   尚侍居丧在家,明日得见御匣殿,也是盼望已久的高兴之事。
   是定然要前往的了。
   卧窗边一弯钩月,真是令人畅想呢。
   突然想起橘中基“勿想忘,待到行空之月云居上”的和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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