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岸物语

近江


面目可憎
今朝服侍女御梳妆。女御奉诏去见今上后,日子便闲了。

突然忆起,已是很久不曾写和歌了。于是取出深红色的陆奥纸,着宰相君磨墨,想要试试才情与书法。

良久,竟是无法写出只字片语。

顿时意兴阑珊,搁下笔纸。任墨汁在砚中慢慢干去。

红尘滚滚
久不见的式部,突然来贴要求一叙。

得如此身份高贵的人眷顾,心里实在是高兴的。忙更衣薰香,匆匆前往。

多日不见,式部越发的窈窕了。稳重自持,不逊于身份高贵的姬君呢。

而式部亦是称赞:良久不见,近江亦是温柔婉约,不似从前呢。

自分别后,各自于万丈红尘中,不想今日一见,仍能保住从前的情谊,而各自已是经山过水,比之从前,多了修为。

真是令人欣慰呀。

流言蜚语
从不愿道听途说的。只是近来,却不得不为流言所扰。

“如此下等的出生容貌,还妄想成为头中将的心上人吗?未免不自量力。”

流言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与飞香舍的近侍手谈。听见之后,心中不悲不喜,只淡然一笑。心知,如此的留言,不过为了留住,最后的尊严。

那日,与中纳言隔帘少叙。与中纳言并不熟识。且素来小心谨慎,实在想不出何时招惹了这位殿上人。

山樱
还说话的时候,舍外突然有人:“中纳言在里面吗?”

中纳言顿时慌了。也不顾男女之别,便鲁莽的闯入后室,还一再叮咛:千万别道出我来。

心中是十分着恼的。只是看着中纳言惶然的样子,脾气一时也不便发作。

舍外人已是到了帘前。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中纳言是在里面吧?

男女之别,怎能和他亲口对答呢?想要让侍女传言,偏偏方才的骚乱,已是一个都不在了。

眼见那男子就要掀帘而起,无奈中答道:这里并没有公子想找的人呢。

片刻沉默后,帘外男子答道:“唐突小姐,可是罪过了。

就要走的时候,中纳言竟放声大笑,自后室中出来。

“头中将,我说这近江声音清冷脱俗,且气度高雅,不似平常。这话不假吧?”

心下雪然,登时羞恼万分。碍于身份教养,只勉励维持。然言语间不免冷淡了。

中纳言情知理亏,于是道:“头中将只因不信小姐有传言中的气度。因知我与小姐相识,因此便托我代为引见。还望小姐莫要见怪。”

话已至此,我也是无言了。于是答道:“今日一见,头中将只怕是不免失望吧。”

头中将答道:“小姐此话重了。还盼小姐海涵,莫要责怪在下今日的鲁莽。”

我不禁莞尔:“头中将愿屈尊认错,也不是寻常之辈呀。”
自那以后,便与头中将成了相识之人。

那日午后,与头中将小聚品茗,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头中将突然问道:“近江在伊势有心上人吧。”

怪了。不曾对他说起过往,怎知我自伊势来?更堪者,竟问起这等难以回答的话。

于是答道:“人生苦短,聚散无常。并不愿对此事多做他想,想天神必有其安排。且身非自由,岂能耽误他人?”

自那以后,登时对头中将起了戒心,便不愿再与他过从甚密了。

望月之后,自请与七之宫前往贺茂神宫,为新帝登基祈福,为时数月。

洁身自爱,清心寡欲。我并未忘却当初与神立下的誓言。

此番情意,便只能深锁心中。辜负了头中将的款款深情。

而那流言,便当作我对头中将的情谊,最后的报答吧。

云深雾重
静日午后,开始打点夫人侍寝。

入宫以来,夫人颇得今上宠爱。一时,素昔寂寥的淑景舍,添了不少热闹。

入宫时购得的《宋词》,竟未曾读过。

前日开箱,忽而发现此籍。心中喜悦,便搁于席前。只是,却再也不曾碰过它了。

替夫人打点十二单时,心中却是惦着这此籍。总想着,菖蒲节后,便能读它了。
真令人期待呀。

雨夜情思
近日以来,每至夜间,雨便总要飘洒些。

今夜,无端由梦中惊醒。侧耳细听,帘外的雨仍旧飘着。

却无端的忆起,从前在伊势时,共剪西窗烛的情景。

今夜,有了巴山夜雨的物语。只是,共剪西窗烛的那位,却是没有了。

品香节
转眼之间,品香的日子又到了。

依照惯例,各夫人女房皆须各展所长,熏上别致的香。一来展现女房们本身的情趣修为,二来以香气吸引殿上人的瞩目。开展美好姻缘。

本是不爱这样的日子的。然不堕夫人雅名,只勉强着上淡绿轻纱五重衣,随夫人赴赛会。

各殿女房皆言:淑景舍近侍不解风雅。品香节亦不曾戴香。

回殿后,不免遭夫人责怪。然夫人亦是知己,不肯多说。

就寝时,脱下五重衣凑到鼻尖,似有若无的梅花香气便扑鼻而来。

数日后,触过单衣的手,仍有幽微的梅香。

陌上花开
春天与冬天,各有不同的风致。

数月前,一眼望去,皆是降霜覆盖的无叶树。白雪碳木的景,别有一番清姿傲霜,是很高雅的。

如今看来,先前还红叶枯枝的景,已是换了一身绿。花红柳绿,像是很娇媚的女子。

真令人高兴呀。

女为悦己者容
宫中才赏了菖蒲节的赏赐。

得了一副很是艳丽的五重衣。夫人恩宽,还另赏赐了螺子黛,白粉及胭脂。皆是上好的。

一时兴起,穿上了五重,还用了赏赐的物。揽镜自照,颇有几分自得。

院外突然有人和歌:“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螺子黛敲打在妆台上,木声甚是响亮。

宰相君到窗前,沉声说道:“是谁如此放肆?”

都静了下来。

我淡然道:“随他们去吧”

白粉及胭脂,也就搁下了。

与夫人对弹
今夜,由当值的凝华舍侍寝。

晚膳后,便和夫人由大殿退下来。突然忆起入宫时携带的琴“凤吟”。便着少纳言乳母取来。

凤吟,是夫人幼时,闺中常奏的。已是久不弹了。如今取来,真如久别重逢一般。

夫人问:“近江愿意听什么曲子?”

答道:“那就请夫人弹奏最爱的‘凤凰于飞’吧。”

一曲终,缓缓回道:“夫人今日的琴声,不似当年纯净清越呢。”

夫人笑答:“这才知道’少年不识愁滋味’之意呢。”

竟有些苍凉。

四季之味
早起,院子里的樱花开得好。

服侍夫人梳妆时,夫人道:“如今春也浓了。看今日做些樱花点心吧。”

自凝华舍及弘徽殿入宫后,许久不见夫人这么好兴致了。一心叫夫人高兴,索性叫所有女房都做樱花点心,看是谁的本领高些。

一时点心都备齐了,便呈与夫人。

满桌的樱花膳食,夫人心情大好,色色都尝了不少。

夫人说:你们制的梅花胭脂还没用尽呢。如今却已尝着樱花了。

答道:四季之变,是天神所赐,何不好好消受呢?

满室的笑语。

女听佛
平安天朝兴唐风。数月前,遣唐使归来,竟带回了唐土许多奇珍异物。

主上着将各物赐予各殿夫人。问起夫人想要的赏赐,夫人竟回:便请将玄奘大人所译佛经,集抄录佛经物语的竹简,赐一份予我吧。

主上甚觉怪异:人人皆要唐装,抚子衣,妍容方子。为何淑景舍竟要男子所读的佛经呢?

答:众生皆苦,惟愿凭借佛法,及早解脱得道。

数日后,佛经果依言送至淑景舍。

主上附言:唯恐女子难以悟道,白白浪费经书而已。

此后,主上经月不至淑景舍

若离于爱者
主上经月不招夫人,淑景舍的日子闲了不少。

夫人却不以为意。依旧日日手谈,鼓琴。只是,研读佛经及礼佛的时候,却渐渐长了。

这日,读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夫人笑道:离于爱,固然无忧无怖。只是,却也无喜无悲了。

日光入殿,我竟隐隐觉得,夫人近来,苍凉清减了许多。

贺茂斋院
乞得主上恩准。这日随夫人至贺茂斋院敬神,为微恙的斋院祈福。

如今居斋院位的,乃今上之妹,从前的五之宫,与当今的御匣殿乃一母所出。其母妃不过是淑景舍更衣。斋院出世即体弱,缠绵病榻。却因脾性温婉,与今上甚是亲厚。

太上皇退位之时,五之宫竟自请居贺茂斋院,为新帝登基祝祷。

今上曰:以内亲王之尊,居御匣殿之位。待兄长为五之宫寻一门好亲事,五之宫竟不愿意么?

答:素性本懦弱。且自身时时微恙。若正位后宫,恐诸女御不服。愿诚心向佛,一世清净自在。

数日后,今上旨意下来。令七之宫居御匣殿。五之宫为新帝贺茂斋院。三日后入院。

算算,如今五之宫为斋院,已有十年。

贺茂斋院续
不过陈年旧事。只是,却不知夫人如何与斋院交好。虽则夫人为太子妃时,便与斋院相识。只是,不过数年,五之宫便已入斋院。

数日前,斋院书信至今上,身体告恙,请旨夫人至贺茂斋院礼佛小居。今上意外的准了。

礼佛毕,斋院于别室与夫人同用斋宴。

虽为贺茂斋院,然斋院一身素白装束,宛然尼僧。

问夫人:御匣殿如何?

答:前日与凝华舍微有口角。却也不曾被欺辱了。

答:御匣殿自然不会白白被辱。竹子般的性子,倒不曾改变啊。

夫人问:闻斋院微有不适。如今可好了?

答:向来如此,哪有好与不好?问得七妹言,夫人近来于佛经颇有颖悟,因此请夫人前来少叙了。

我心里暗暗诧异。如此私密的宫闱事也被斋院知晓了,可见夫人与五之宫及七之宫的交情。

斋院言:夫人陪伴今上至久,应该明白今上,亦明白今上待夫人之情。为何竟如此看不透?

答:便是因为要看透,方才钻研佛法。斋院不也是为避此祸而入贺茂神宫么?

良久,无言。

山樱
清晨,与夫人同斋院漫步山间。

如今乃仲春时节,当是山樱开得最好的时后。只是,这寺中的山樱,却仍旧是含苞欲放。

斋院道:山樱野生野长,却是不及禁中的樱花灿烂华美了。

夫人答:“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只恐山樱于此绽放之时,禁中的樱花却早已凋萎了。

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即便化为春泥,仍旧是滋养繁华的。

对曰:只是,君王带笑看者,却是枝头的芳菲,而非零落的春泥了。

自身只静静的,倾听夫人与斋院的对答。却暗暗诧异,夫人竟能与斋院对答如流。向来,夫人在御前总是一径的和悦温婉,却不曾明白夫人学问应对竟优秀至此,直如刚生成的新竹香,清新而爽神。

夫人忽而问曰:近江以为樱花如何?

惊曰:才疏学浅,对樱花并不做他想。

夫人道:如今非在禁中,近江可直言。今日的话,我不曾记得,亦不会记得。

对:“谷里无甲子,春来总不知。”近江便是近江,并不懂得做他人想。

片刻,斋院道:墙根中的夕颜花,竟有着山樱的脾性,倒是我眼拙了。

夫人答:正因如此,方成了我的近身侍女。否则,如此才情脾性,却要白白辜负了。

斋院道:夫人既肯怜惜夕颜花,却为何妄自菲薄?置今上相待之情于不顾?

答:且看野长的山樱花,“若终须坠入尘埃,宁愿枝头抱残而死”。禁中的樱花,虽冬则得帷幔以避寒,春得炭火以催开,却不得自随自意。倒不如这寺中山樱,即便终生无花无果,却是清净自在。


于贺茂神宫小住数日,今上遣人来接夫人。

临行,斋院亲自送行,作对曰:悟如来想如来,非如来如是如来。一心所求,反操之过急。不若顺其自然。

答:求自在不自在。知自在自然自在。愿再见之时,斋院与我能是自在之身。

可再见之时是何时?

一路无语。公车粼粼禁中去。夫人突然说:“禁中乃是非地。如我一介罪臣之女,须得韬光养晦,方能保得自身,父家及众女房性命无虞。只是却委屈你们与我一同终老了。”

答:贫贱富贵,近江只随夫人左右。

一路无别话。

散华
回宫次日,宣耀殿驾临淑景舍。

居宣耀殿的,乃藤原大臣家的小姐。闺中时便享有淑名。曾以“散华已到春对侧”得今上回顾。怪者,却不曾正式入宫为女御,只做了外勤的尚侍。

言尚侍乃今上第一钟爱之人,却不知为何如此。

从来为避是非,夫人从不与何人过往甚密。今日尚侍来访,倒是大出淑景舍预料。

散华续
尚侍今日的妆着甚是明艳夺目:仿唐的梅妆,梅花五重衣,并薰着和时宜的荷叶香。青春年少,倒也背着身装扮衬得相得益彰。

夫人的装束却越发的朴素:五重衣选初夏荷花极浅的红青二色。脸上淡扫蛾眉,并无胭脂点色。与贵人对坐,倒像是冬夏二季的对比。

招待尚侍夫人的茶果,亦是寻常不过的荷叶茶及炒莲子。

夫人曰:不惯接待贵人,对尚侍失礼了。

答:其余宫舍中,惯见各类奇飨异珍,倒还是夫人的茶果清新宜人。

对曰:夫人乃禁中女官之首。即便蓬莱仙岛的蔬果只怕也是惯见之物。如何能喜爱寻常不过之物?

答:清能养人。夫人清心寡欲,人于淑景舍更能轻松自在。不怪今上始终不能忘怀。

夫人对曰:今上所爱,乃高贵无仳的藤花。尚侍自然知晓。又何必做此等讪笑之语?

答: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我等恋慕之物,亦不过镜花水月。我却仰慕夫人的自持之心。虽言:心关则乱, 夫人却仍旧如从前居梨壶一般,日久不变,因此方最能体贴圣意。

夫人曰:弱水三千,取饮一瓢。今上便是如此。尚侍即为此一瓢,想必明白今上之心。 且禁中花色多样,常夏花淹于众名花之下,是不值一顾的。

答:“独怜抚子花。”今上终有顾惜常夏花的时候。

尚侍夫人离去之时道:家中祖母故去,居丧不祥之身,不宜留于禁中。还请夫人多为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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