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草子

速水御舟

 

之一 杜鹃声

  贺茂祭的葵叶略略有些干枯时,差不多端午的节句也到了,把节庆的御衣式样交给缝殿寮之后,就没什么事了,从贞观殿退回自己在桐壶的居所前,突然起意去后凉殿。
   上去时正好碰见尚侍退下来,穿了鲜明的棣棠唐衣,苗色的表着,浓淡相宜的唐抚子五衣,苏枋的打衣,系了橘花纹的裳,艳丽的不像俗世间的人物。互相见了礼。
   来到御帘中,今上问:“(那位女官)如何?”
   回答说:“是那位尚侍散华吗,以前只是在当值时碰见,梳着圭形发,一直觉得是位高雅的人。今天看见她垂发的样子,意外的美丽呢。”
   “所以也是昭阳舍那一位思慕的人啊。”
   “梨壶的东宫吗?也会遇上很强的对手吧,听说龙信中将也送过风趣的信件,那是像古时的光源氏一样,人人也允许的人呢。”
   这样说笑了一阵,今上突然问:“菖蒲节句的桧扇准备好了吗?”哪怕是这样细小的事情也着意关心,一时很感动。却又被批评身上的蓬袭和楝的唐衣:“何必这样朴素,七之宫身为御匣殿,不是更要像尚侍那样新鲜明丽才好!”
   用蝙蝠扇遮住脸笑起来:“皇帝的亲妹子在御匣殿,本来就是很无趣的,还是不要触目,惹人说尸位御匣为好。”
   “像栀子那样哑口无言,就不会被说尸位素飧了。”今上异常敏捷,实在不是对手。却听见继续说:“也想象一般人家那样,有长成的女儿名声在外,引得殿上人们纷纷前来才有意趣。可是七之宫这样,会被人家笑话我们皇家缺乏风趣,教养不出优越的女儿呢。”
   笑道:“那是因为鹃声早已旧了,会特地前来听的,只有异常风流的人物吧。”
   “若不是同根紫草,我也愿来听此一声新呢!”随意的说笑着,突然问,“鹃声旧了,是因为夜夜在啼鸣吧?”
   今上何曾知晓,会问杜鹃忧底事呢?勉强的举起扇子:“怪了,不曾泪垂,倒是从哪里泄露心中事的?”
   “你不必怪眼泪,怕是那梦中路终宵露繁。”今上见不答话,又说,“也无须瞒我,我是识得杜鹃声里意的,你若等得,慢慢升他官便是。”
   哪有这样的话,叫人无地自容了。
   匆忙退回,前院和新院的端午节句礼物已经送到了,精美的钿盒,染工别出心裁的帷幔等等,都是风雅的用品,不一会儿今上的礼物也到了,调度得格外优雅。一个紫色里衣白外衣的女童送来系在橘花上的信,用极轻巧纤细的笔致写在薄软的鸟之子上,是一首古歌,“唯有杜鹃声,悠悠如往昔。”
   多得今上始终记得。
  
之二 桧扇

  平日扇子上绘画是不须劳动别人的,但菖蒲节句尤其慎重,若自己动手,深恐被嘲笑为轻率傲慢。因此请求弹正尹宫帮忙绘画仪式用的桧扇。弹正尹宫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老成慎重,深得今上和东宫的信任;并且素性风雅,是一时的绘画名家。
   五日的前几天,向晚时分,正靠着胁息看女官们缝制一件踯躅色的表着,却听见通报弹正尹宫过来了。因为有同胞之谊,都让他进到御帘里的,可是今天却在廊上迟迟没有进来。
   忽然听见陌生的声音朗咏道:“或有未知树,开花在此间。”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其他人。
   年轻女官们纷纷膝行到帘边窥看,听见这朗咏,一个叫织部的女官立刻笑道:“这可怪了,三轮山的春天真是慢性子,还是中将有遮天大袖,可以将花留得千载岁月深呢。”
   看她答得明敏,忍不住举起扇子笑了起来。却听见弹正尹宫有些惊讶的声音:“御匣殿是在里面的吗?”
   原以为坐的很深了,没想到衣衫欷簌的声音还是被外面听了去,觉得很是狼狈。只好让身边的女官式部传话:“弹正尹宫从哪里来。”
   “从梨壶东宫那边退下来,正好碰上龙信中将方忌,要去淑景北舍,就和他结伴同去。因为经过这边,恰好将前几日托付的桧扇送上,而且龙信中将也有事向御匣殿请教。”
   一边惶恐的应答着,一边想,织部是很快就认出这有名的龙信中将了,但哪有避方角避到北桐壶女官的住处去的?不过听说那里新来一位相当优越的女官,从遥远的伊势来,这两位少年公卿想是为了她去的。说到伊势,虽然不曾去得,但也算是故地,倒是有些怀念的况味。
   这时女官已经将桧扇放在砚盒盖上呈过来了。与弹正尹宫熟不拘礼,所以也没有郑重的道谢就接过来,却发现一边还放着用长长的菖蒲根缚好的白紫两重信笺。叫式部收了,自己去看那桧扇上的画,一面是流水边的菖蒲,一面是月下的桔树,仿佛可以听见藏在那浓荫间的鹃声。真是相当高超的笔法。
   正观看间,听见式部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说着:“这里没有接受这封信的人呢。”便隔着扇子偷偷看了一眼,只见墨色鲜丽,不像是弹正尹宫的笔迹,写的是两句古歌:“五月杜鹃鸣,菖蒲到处生。”
   果然是没有人可以接受的歌。这时另一边的少辅膝行至帘边,微吟道:“杜鹃到处啼,声遍各乡里,仍是知音稀,何人思念尔。”见她同样用前人句子,回答的甚是巧妙。本来此时化用恰当的古歌,比自己胡乱的作一百首都好。
   却听见龙信中将豁达的笑声:“罢罢,我这也算欲寄无从寄了。”
  
之三 薰物

  端午的节句前夕,弹正尹宫同了中将龙信到访。问:“御匣殿至少也要住来贞观殿啊。笼闭在这僻远的桐壶,兄上也时常埋怨不能常聚。”弹正尹宫虽然持重,但因为甚是年轻,有时还改不了童语,以兄上称呼今上。
   听他这样讲了,突然有些伤怀,并没有让女官传话便答道:“母妃也是长居在桐壶的。”
   虽不像今上是中宫所出,弹正尹宫的母妃也是相当高贵的女御,时居弘徽殿。可能是想到了这一层,弹正尹宫便避而不谈,问龙信中将道:“中将不是要向御匣殿询问薰物的事吗?”
   这时才想起有外人在,不该如此不慎重,让声音也被他听了去。龙信中将却意外的知礼,像什么也不曾听见似的,只是问侍从的制法。
   若为了菖蒲节句准备,那是荷叶与黑方比较适合,为什么偏偏问侍从呢,可能是要送给心中恋慕的人吧。女官呈上来一个香席的名乘纸样的薄册,式部接过来看了,说:“是侍从的调合例。”
   接了过来。原以为是时兴的闲院左大臣的方子,仔细看了丁子和甘松的分量,却发现是小野宫的,只是熟郁金的分寸有点出入,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只得命少辅提笔写道:“绿与垣篱两不分。”让她送了出去。
   中将有些着急的叹息道:“这可如何是好。”
   弹正尹宫便劝说道:“如今已经不早了,不好意思再打扰。说到侍从的调合例,御匣殿这里就算连贺阳宫和公忠朝臣的方子也有,赶明儿派你的人来取一下就是了。”便告辞出去了。
   这么心急,想是要快一点去淑景北舍,听那吹过伊势海滨松的风吧。
  
之四 卯花

  菖蒲节句前天气意外的热起来,几乎到了连放下格子也觉得气闷的地步了。
   应散华尚侍邀请往宣耀殿前,再一次的检点衣装。因为曾被今上嘱咐过不可太朴素无趣,所以穿了白色的单,杜若的五衣,百合的打衣,卯花的表着。因为是日常的叙晤,听说那伊势来的新女官也在,但似乎并没有上位者会前来,正犹豫是不是要着唐衣和裳。却听见御帘外一阵嘈杂。
   织部埋怨道:“中将真是糊涂了,就算派童殿上来取那方子也好,何必遣这信浓的荒鳄!”
   听到东国信浓的地名便抬起头来,只听见身边的式部问:“是什么人?”
   帘子那边的女官回答:“信浓口音的近卫所舍人。说是代龙信中将取侍从的调合例。丢下赠物什么也不讲,完全不懂得礼数。”
   “罗嗦!本来就没有做这种琐事的意义!”帘外的那位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一听见这声音,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压住,指尖也疼痛起来。
   女官们七嘴八舌的反驳他,很不成样子。于是推开镜台说道:“谁让你们这样说话的。”
   就都安静下来,却听见帘外的信浓舍人愕然地说:“听这声音,难道是那一日嵯峨野宫的皇女不成?”
   顿时变了脸色,只怕连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只是说过只言片语而已,竟然被他认出来了!
   式部年纪最长,曾服侍过母妃,当时也同赴嵯峨野,一听这话立刻起身来到帘边斥道:“成何体统,速速退开吧。”女官们便散去了。式部回头说:“御匣殿也是不应该开口的!怎能让这样的人把声音听了去!”
   低下头去用桧扇遮住脸,却听见帘外冷笑道:“果然不是那皇女,那个人像是在速水中御扁舟一般顽强的。”
   已经快无法呼吸了。勉强的转眼看龙信中将送来的赠物,才想起还要回赠以及犒赏使者。也不管式部怎么说,便脱下身上这件表白里青的卯花表着命人递了出去。
   “这种女人穿的东西给我做什么!我哪里用得上!”没想到竟被断然的拒绝了。
   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便烧了吧!”
   良久后帘外传来一声冷笑:“原来如此,我收下了!”
   一时思绪混乱,即使在宣耀殿也不知讲了些什么。怕是要让尚侍和伊势女官取笑了。
  
之五 弱水

  离五日还有三天的时候,正在贞观殿当值,突然某典侍传话说立刻上去。
   来到清凉殿。几日不见,今上越发神采辉煌,让人不能熟视。此时今上随意的披着黄栌色的御衣,靠着屏风坐着,连帷幔也不设便召唤过去晤谈。
   穿着苗色的表着,浓苏枋的打衣,山吹袭和香染的单,罩着橘的唐衣,系了裳。今上这次没有批评衣装,只是说:“听尚侍说七之宫在宣耀殿时,在百合的打衣上加了踯躅的表着。听到如此华丽触目的配色很是意外,照七之宫的习惯,不是会加上卯花那样素淡的表着吗?”
   一时心惊到不知如何回答,却听今上继续说:“问了式部才知道,原来那卯花衣被一位‘粗豪无双的先生’拿去了,而且人家还甚是不屑啊。”
   今上已经知道了!顿时流下冷汗来,俯伏在地说:“做了有失体统的事情,实在惶恐。”
   却听见今上笑了起来:“七之宫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在反省吧!”
   疑惑的抬起头来,只见今上完全没有责备的神色:“同胞兄妹,七之宫的性情,七之宫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是……”
   “兄弟姐妹中,现在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七之宫了。所以最不放心的也是七之宫。”今上屏退了众人说道,“这宫苑里的一切应该早已经看的很清楚了吧,虽然我富有天下,但却终不能一人永世享国,梨壶的那一位虽然也是至亲,但总隔一层,不知以后会对七之宫怎样。”叹息道,“七之宫始终得有个保护人才好。按照身份让你去服侍新院是合适的,但我始终不忍,下嫁的话……”
   回答说:“我便皈依了佛法吧。”
   今上正色说:“毫不考虑的讲这种话是不应该的。七之宫应该还记得父皇的薄情吧,我当时还小,看见母后垂泪的样子,也跟着一味埋怨父皇专宠。到了现在才知道,这并不是专宠二字便能解释的事情——即使后宫珠围翠绕,可眼中只见的,也就是一个人而已。”
   却不知今上也有这样的心绪,一时忘了回答。听得今上又缓缓地说着:“即使居九重宫阙之巅,也不能事事遂心,要像寻常男女那样相恋相守,相亲相怨也难如登天。摄关家,三公家、朝臣大夫家时刻会送女儿入宫,那些女子在家中时也一定怀有恋心吧,可入宫后便煊赫不肯让人,认为定能独占恩宠,稍有偏弛,就会埋怨专宠。想来也是可怜,让七之宫在御匣殿也是为了不要再误了别的女子,但却连累你受人讥评……”
   连忙说道:“没有的事……”
   今上却并不回答,只是说:“就算弱水三千,若不能取饮那一瓢,终是焦渴……我想念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却连正式的身份也不能给她……”
   静静的听着,眼前突然浮现出宣耀殿上那棣棠花一般的身影来。想来那个人心里,也一定有着和今上一样的思慕吧。于是微吟道:“此生如朝露,惟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
   今上笑道:“古人的心思,如今七之宫也能体会了吧。”
   握紧桧扇,一字一字的说:“若不能取饮那一瓢,愿自沉弱水。”
   “果然是像在速水中御扁舟一样顽强啊。”正惊讶连这样的话都被知道了,却听见今上长叹道:“所以……才一定要让七之宫幸福……”
   一时间忘却了言语,想要一笑带过,开口时微笑却瞬间变为哽咽。丢下桧扇拉住今上的衣角,不能成声的唤道:“桂宫……”
   不知不觉中,就用了儿时的称呼。
  
之六 垂柳

  在清凉殿御前,正侍奉今上说话间,听见外面通报,值夜的女御已抵达后凉殿了。虽然今上并没有立刻动身的意思,但也不好再留,便起身告退。
   今上还未曾移驾,但后凉殿的格子照例已经打起来了,隔着御帘露出女房重重叠叠的衣袖,配色很符合时节又分外别致,殿上人若能看见,定会感叹饶有韵趣。
   经过渡殿时,便听见后凉殿那边的格子里面,女房高声议论什么。原本并不在意,但语声嘈杂,毫无忌惮,只隔着御帘听起来分外真切。才回想起来正是梅壶女御当值的日子。
   因为太政大臣年迈,家中也没有年貌相当的姬君可以送入宫闱,所以此时虽有三位高贵无比的女御环绕于今上身侧,但却并未设中宫。弘徽殿是内大臣家的第四姬君,入宫最早,与今上感情最笃,可惜家中权位稍逊;左大臣权势最高,其第二姬君为藤壶女御,在后宫声望最隆,只是入宫稍晚,年纪幼小;梅壶女御是右大臣的爱女,样貌技艺全无一点缺憾可指,甚得今上垂怜,因此也格外要强。加之传说右大臣现得新兴武家襄助,渐有凌驾左大臣,问鼎摄关之势,为身在宫中的爱女准备的各种调度自然更是尽心竭力,分毫不肯让人。
   慢慢经过御帘前,只听得两位女房高声议论着:“真是频繁啊,想是菖蒲节句近了,又来讨要御装束与调度品。怎会这样拮据,莫不成遭了窃匪?”
   “不然怎会到连身上的卯花衣也脱下来赏给地下人的地步呢?”
   宫中从来没有秘密。当时既然决定渡那激流了,也就同样已决定穿这湿衣。无声冷笑着正待向前,却听见后凉殿深处的人语:“真是与窃匪兵燹意外的有缘啊。”
   分明是梅壶的声音,竟在暗暗讥讽当年嵯峨野宫的旧事。不知约束妄语的下位者,却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罕见!
   停下脚步冷笑道:“此时笑人窃钩的诸侯,只怕窃钩者伏诛时,也会兔死狐悲吧!”
   身后的式部顿时面如土色,尽力压低声音:“这样的话也是说得的?御匣殿何必逞这一时口舌之快!”
   这时帘内传来衣衫歙簌之声,只听得一位女房低声道:“女御的确失礼,御匣殿不是也有不当之处吗?”声音比那刚才的议论声要近,语气也低回婉转,与那二人不若。
   顿时醒悟过来——虽然对方恶语在先,但御匣殿顶撞女御却是古无先例的;更不能因为占了理而张扬起来,忘掉分寸。
   不由得用扇子遮了脸看向御帘方向——这位女房敏捷的领会了话中讥讽右大臣僭越之意,却没有去女御处搬弄是非,反而直接坦率的明指出来。应对虽然朴实无华,但却切中肯綮,想来是一位极识大体但却深藏不露的聪明人物。
   让少辅传话问:“是哪一位?”
   只听她温和柔顺的应答:“只是池边的无名垂柳……”
   笑道:“却不望风而靡,这样的垂柳可真是难得一见的珍贵啊……”
  
之七 隐月

  四日夜里淑景北舍的伊势典侍遣人送信过来,那位女童穿着很清爽的菖蒲重外褂,末端都被露水濡湿了。信笺系在一支长长的还未展开的芦荻上,特意选了看起来很是粗糙古朴的纸屋纸。原以为是询问是否去看流镝马,解开来看了,却是用很流利的笔法写着:“今移船相近,且待御匣殿低眉信手,还请不吝半面。”这位伊势典侍熟读唐土诗书,白乐天的句子信手拈来,原来是问是否在五日夜间女乐管弦会上弹奏琵琶。
   因为此身就如同微光浮尘一般不足道,便命人到板垣间采了一枝早开的月草,在同色的中国纸上写了“隐月山头云空在,弦上哪得试新声。”让那位女童送了回去。
   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回信,典侍那边很慎重的送来一个系了朱红丝线的沈金文箱,打开一看,只见箱中收着一个梨子地的琵琶拨子,上面细细的绘了伊势海的滨松和波涛,看起来很是有了年岁。不由得会心一笑——典侍看出说五弦琵琶上隐月部分空着,是推托弄丢了拨子,便命人立刻送了这个来。再看文箱下衬着今样色的信笺,用随意不拘的笔触写着:“虽然月非昔时月,但能弹奏前院旧曲的人,始终是那一个啊。”连和歌也反用得这样巧妙,这位典侍真是不可多得的人物。
   拿起那拨子试了试,只觉木质沉厚,相当趁手。却闻到信笺和拨子上飘来一阵异常幽艳的香气,明明是侍从,却比一般的更加旖旎氤氲,正是小野宫方子,立刻明白了那一日龙信中将为何如许着急的寻求。那薰物到了这位典侍手里,也算得其所哉了。
   既然伊势典侍如此盛情,看来五日夜间的女乐会也不好固辞了。
  
之八 乱梦

  听说这一次端午节句尤其盛大,流镝马也好,什么也好,都别出心裁的准备了,但始终没有精神前往,就只留下式部等几个年长者在身边,让少辅带着年轻女房前往观看典礼。这样一来,怕是连地下侍奉的采女也偷偷跑去了,所以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如同幻梦未醒般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突然间没来由的轻笑起来:“早知原是梦,不做醒来人。”此时歪斜的御帘外突然传来微吟声:“梦中有捷径,真幻可相通。”吟声娇美婉转,似乎在哪里听过。
   原以为所有人都去承香殿了,没想到此时竟有人经过这里,想来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被她看去了。再张皇失措,遮遮掩掩也没有意思,便坐起请来人入内。却是药司的薰典药,在七草那日献粥时曾经见过,当时就觉得那娇声异常动听,连今上也曾赞叹不已,所以即使许久未见也一直记得。
   薰典药举止从容,就像完全未见室内混乱的状况般坐定。却突然举起桧扇微笑起来,这才发现原来两人竟穿了色目相类的衣装,在若枫的单袭上加了枫的褂,与薰典药在菖蒲的单袭上加了若苗表着有些类似,不过典药还加了抚子的唐衣和裳,想是刚退下来。
   也忍不住笑起来,完全忘了尴尬的状况。
   于是典药问道:“想是看错了,或是依然身在梦中——想往北桐壶见伊势典侍去,可是却看见有个地下人怒气冲冲的从这里出去啊!”
   因为连扇子也被那人丢开到一边,只得举起袖子:“虽说夜来行入梦,始不畏人言,但的确不是幻梦,然而就算我名似落花,也是无所谓的。”
   这样倔强的话语可能会惹人讨厌吧,可典药却柔声戏道:“事既难更改,何如大胆行?”
   不由惊讶得抬起头来——用这样的古歌,却不知此事薰典药知道了多少。
  
之九 舟楫

  看看日已偏西,女乐会将近,却偏偏碰上那乱梦般的怪事,更不想被薰典药遇见,虽然典药并不讥笑,但始终有些狼狈。
   这时式部跌跌撞撞的进到帘内,立刻俯伏在地痛哭起来:“虽然起誓要照顾好七之宫,却碰上那鬼一般可怖的人,一时魂不附体,连阻拦的力气也没有,让他闯了进来。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又有何颜面与先妃相见于泉下!”其他年长女房也鱼贯入内,默然张起御帘和屏风,支起壁代,把倾倒的薰笼和雪洞一一扶好,将丢在一旁的蝙蝠扇送回这边。只是个个举止沉重,神情沮丧,就好像真的遇上了鬼怪一样。
   不由得冷笑起来:“此身原是草上朝露,便是被鬼啖也不过是重堕轮回六道,毫不足惜。”
   典药听闻此言却娇声笑起来:“想是弄错了呢!人人都道典侍从伊势来,但谁也不知道御匣殿才真正来自伊势呢!”见典药拿“于速水中御扁舟”的典故谈笑,比附那“伊势人,真怪相”的歌谣,看来是什么也瞒她不住了,因而笑道:“白波无路迹,舟楫向何方。不甚分明啊……”
   式部慌道:“典药是说笑呢,御匣殿怎么听不出来!”
   慢慢举起扇子沉声道:“玩笑吗?却从来……不曾有过玩笑的意思!”
   式部顿时冷汗涔涔而下,便命她退下了。薰典药轻移若苗衣那淡木贼色的表袖,突然正色道:“一些不当讲的话,就只当过耳西风吧——式部刀自的担心也并非无端,但御匣殿既然是这样的心思,也应知晓逆水行舟何其辛苦,那人都将缆索递上了,御匣殿为何不接呢?”见不答话,典药微微垂首,那神情娇媚无比,“也知身份是不称的,等那人升上适当的官职却更是如空花泡影,的确是御匣殿所说‘白波无路’,若想遂心如愿,怕也只能靠着‘风吹便’了……”
   虽然是异常大胆的话,但薰典药却讲得诚心实意,全然不是说笑的语气。也就放下了扇子,寂然微笑起来:“何尝不想在白波中舟楫相系,但风急浪险,一旦缆索断绝,终难逃脱各自东西的命运。到了那时,又将如何自处?因此,若不能以亲手挽扁舟于狂澜中,即使送来千阵东风、万条缆索,也……”
   薰典药慢慢收拢桧扇,突然轻笑起来:“可别见怪——原来御匣殿的心思,就像逢坂关流泉下的岩石般啊!”
   见她随意不拘的吟咏古歌,怎样难堪的情状也被一笑带过了,这位典药实在是个惹人怜惜的佳人。
  
之十 棋具

  五日夜间的女乐会定在仁寿殿,只因遭逢那怪事,等到一切停当时都已是日暮时分。因为身份低微,深恐怠慢而落下轻狂之名,也就不再斟酌,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葛之色的单袭,唐抚子的打衣,淡木贼的褂,匆匆梳洗后便动身了。
   经过宣耀殿时恰逢散华尚侍也正好前往,谦让后便并肩同行了。这次特许女房以褂姿出席,不必正妆着裳,因此尚侍也着了娇艳的蔷薇褂衣,衬着根菖蒲的单袭,愈发显得妩媚多姿。随后的年轻女房,想来是叫近江的那位,抱着一张和琴,那鸱尾轻盈的扬起,认得那是宜阳殿的紫衣,原来今上已将这名琴赐下了。
   便问起尚侍兄上藤少纳言俊荫的近况,藤少纳言人品贵重,虽长于种种风雅技艺,但却稳静沉着,从不过涉足孟浪之事;因为以弈名盛传于世,今上曾延请他入宫,莅临淑景舍教授棋艺。因为实在驽钝,不但未能企及少纳言之万一,反倒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却又始终没有机会酬谢。因听闻近日少纳言绝少入宫,当值时也每每神思恍惚,便问尚侍究竟何故。
   尚侍久居深宫,也不甚明了,便笑道:“阿兄总是喜欢新鲜花样,前日央告作物所的唐土师匠作了副瓷棋石,当作密宝一样珍爱,想是在担心放在棋枰套盒里被人时时把玩,不慎损坏吧。”
   便回答:“恰好有合适的器具。前几日也请高丽师匠做了对秘色的瓷钵,原本想拿来盛放薰物,却被传话的女房不慎说错了尺寸,钵口稍显宽阔。放在身边也是无用,倒不如用秘色瓷钵盛那罕见的瓷棋石。只是送这闲置之物有些失礼了。”
   尚侍从容答道:“哪里的话,只是不好掠人之美罢了!”
   见含笑固辞,便说道:“烦扰贵兄上日久,况且也是不成什么的器物,还请不要嫌弃。”尚侍也就不再推辞。便让女童传话,命留在桐壶的式部着人送那对秘色瓷钵去宣耀殿。
  
之十一 篝火

  抵达时仁寿殿外已经燃起篝火,因为相隔很远,所以全然感觉不到焦热,只觉得连那火光也变得凉爽了。
   进入殿中,见御座已经设好,因为今上着意让后宫彼此亲近,于是特地不张那屏帷几帐,并只准众嫔妃带一人随身,命其他人在偏殿等候。尚侍的小宰相便携了这边少辅的手,先去安排调度了。
   坐定后听见了见礼之声,原来是伊势典侍坐在殿角,神情端淑,衣衫颜色也不甚触目,只是在海松单袭上加了秘色的褂,显得古意盎然;原本已特许都不必着裳了,但依然罩了海部纹薄罗,愈发显出谦恭知理的优越品性。便也见了礼,并为那滨松拨子的事再次致谢。此刻像是倦于管弦,典侍将面前的名筝松风推到一边,可能原本正靠着胁息与一位女房谈话,两人均屏退了随身。这女房正值韶年,看起来天真烂漫,明艳无比,将菖蒲重单袭,破菖蒲的表褂搭配得分外绮丽;只是有些眼生,想是刚入宫不久,因此也系了菖蒲纹的薄罗裳。那女房身材娇小,裙裾长长的拖在身后,一头美发末端浓密,竟与衣裾等长,在篝火的映照下如墨玉般光润可爱。此刻这位女房信手持着乐器,竟是唐土曲项四弦琵琶。不由得问身边的尚侍:“(这位女房)看似幼小,却不想是个中善才呢。尚侍可否引见?”
   尚侍轻笑起来:“要引那黄莺早飞来,君家须有梅花香啊!御匣殿何妨学学博雅三位?”
   于是也微笑起来,从少辅手里接过前院所赐的紫檀螺钿五弦琵琶,且用弦声问问那长发如云的蝉丸法师吧。
  
之十二 珠玉

  仁寿殿上的女乐会前,后宫均在调弦试乐。却看见伊势典侍身边陌生的少年女房执了唐土的曲项琵琶,歆羡不已,便让少辅传话:“这可是那让江州司马青衫湿的那一柄?”
   那位四弦之姬爽朗的答道:“巧的是此琵琶正以浔阳为名。”无心无思的娇憨之态让人怜爱不已。也许因为缭乱的心思还没有完全平复,便大胆起兴,含笑向她扬了扬拨子,先奏了个把音,接着信手鼓起扬真藻。这四弦之姬顿时心领神会,横抱琵琶执起那拨子,从容的应和上来。弦声如行云布雨般流畅,手法新颖别致,尤其是左手的拢捻章法独到,绝非轻率好名者所能企及。
   此时早至的殿上人渐渐聚集于殿外,纷纷按起拍子来。原是趁试乐时与那四弦之姬率性游戏,也不想为他人听去,便与那女房相视一笑,都住了手。
   散华尚侍邀伊势典侍靠近,一齐举起扇子微声笑道:“大珠小珠落玉盘,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吧。不过这真是有趣的博雅三位和蝉丸法师啊!”
   也放下琵琶笑了起来:“应该说今朝吾有幸才是。”那四弦之姬不紧不慢的应道:“在书司之内,才一直感叹峰峰绕白云呢!”见用“初见蔷薇花”的物名歌作比,也对以物名里的蓫草,也难怪应答如此敏捷,原来是书司的才女。
   听闻书司新来一位典书,是和泉守家的女公子琥珀姬,风流娴雅,想来就是这一位了。
  
之十三 和琴

  五日月初上,那朱鹭色残霞还没有完全淡去;长庚星分明的挂在天边,映着篝火的薄光,显得分外凉爽。此时仁寿殿外已聚集了众多殿上人和特许升殿的地下人,也有几位少年公卿间杂其中,都穿着华丽的直衣,纹样新颖;又是二蓝,夏虫等等众多美妙的颜色,与季节相称,显得富有幽趣。因为是风雅的集会,众人也都只戴了那乌帽子,持着种种精美的乐器。
   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此时薰典药才抵达,为避过贵公子们而略略费了些周章,连鬓发都微微有些蓬乱了,仪态却依然潇洒稳重,尚侍便邀她过这边来。一一见礼。
   典药衣装清爽悦目,在葵的单袭上加了苗色的褂,也携了和琴,鸱尾上的铭文为“深草 ”,于是便一齐低声谈笑着,随意调弦。
   此时尚侍与典药信手合奏了一段黄钟调调子,这原本是庆贺夏天来临的乐曲,尚侍的手法华丽绝妙,正如骄阳朗月般辉光四射;典药则圆熟优雅,琴音泠泠似有凉意,都是常人不能相比的。此时殿外的贵公子击节唱和,其中尤以龙笛分外优越,想是泰清阴阳头的笛音。因为再无旁人,伊势典侍便举起蝙蝠扇轻声道:“原来小侍从的兄上也在。”
   典药娇声浅笑:“泰清阴阳头也好,龙信中将也好,几时少得了他们两个。”
   琥珀典书入宫不久,还不甚明了,有些羞涩的悄声问道:“就是那两位像当年的野相公与五中将的风流人物吗?”
   尚侍、典侍与典药纷纷举起袖子笑而不答,种种姿态优美绝伦,难以表述,让人只觉身在云端一般。
  
之十四 萤火

  五日夜女乐会前,与几位要好的女房聚在仁寿殿中,一边试乐,一边低声叙谈。其时帘外贵公子们也纷纷奏乐朗咏,声音妙不可言。其中龙信中将的篳篥与泰清阴阳头的龙笛听起来分外优美。赞叹间却发现一点萤火穿帘而入,摇摇曳曳的绕室翩飞,琥珀典书年纪最小,天真率然,便立刻疑道:“怪了,五月初怎会有萤火?”众人也都觉得稀罕,抬起头观看。
   立刻垂下头举起袖子——哪里是什么萤火,分明是一张式帖啊!看来泰清阴阳头真的就在殿外。只听见有人隔帘朗声吟咏:“双星一度逢,未别绪依依。只因无限恨,转瞬即东西……”
   轻笑起来,在尚侍耳边低语道:“又是一个性急的七夕,此时的二星朗咏唱给谁听呢?”
   本是轻得不能再轻的耳语,却不想还是被帘外那人听去了,这朗咏者只怕连蚊子睫毛落地的声音也听得见。他纵声笑道:“便是季节也是能令它翻转的!”
   转眼间殿内蓝光点点,突然腾起无数萤火,晶莹炫目,女房们都惊讶无比,有些随侍者竟轻呼起来。然而根本就是式帖漫天飞舞,原来那朗咏者正是泰清阴阳头!正不可收拾之时,却听离架起的格子不远的地方有人严谨慎重的说道:“阴阳头还是收敛一下吧。”
   泰清阴阳头便拖长了声音装作抱怨的样子:“既然连你也这样讲了……”
   殿内的萤火顿时暗淡,却是式帖瞬间在火中燃尽,尚侍虽像他人那样略有疑惑,却更是有些欢悦的举起袖子微声道:“原以为不会来的,没想到阿兄也前来了呢!”
   才想起阻止阴阳头的声音与棋艺指导时的有些相似,应该是藤少纳言俊荫了。
   却听见一边的伊势典侍拿扇子遮了脸,用微弱的声音太息般的吟出了二星朗咏的下半阙:“五夜天将晓,欢会即成空。常感潇潇意,频惊飒飒风。”却意外的与眼前风物符合,于是在仲夏时节里感觉到了近人身的衰秋。
  
之十五 女御

  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五日的上弦月散发着薄凉的光芒。参加女乐会的女房已差不多到齐,便一边试乐一边与殿上人酬答,只等主上及诸位女御的驾临。近日都是弘徽殿女御当值,想来今天也会陪伴主上一同前来仁寿殿,却不知其他嫔妃中谁会率先抵达。
   突然间帘外寂然无声,想来是有上位者来临,贵公子们正在行礼。帘内女房也纷纷起身,众人均行止从容,连一丝衣衫歙窣之声也不闻。
   最先抵达的竟是藤壶女御,在娇艳的杜若单袭上加了好几重的抚子褂衣,衣裾折叠处鲜明得竟如同精美的册子一样。这位女御年纪幼小,但因出于左大臣之家,身份格外高贵,所以举止尤其稳重雍容;并不自恃身份贵重,最先前来侍奉,可见人品是异常宝贵的。众女房也都慎重行礼。刚刚随意不拘谈笑着的贵公子们,此时也都像换了个人一样,举止言谈威仪堂堂,格外端谨。便与尚侍等人一同让到了格子窗下,也可以偷偷窥看一下帘外。
   不久后女御便纷纷抵达了,东宫在梨壶和桐壶的妃殿下虽不能亲临,但也派来了身份相应的女房。刻漏司那边唱报时辰那当口,丽景殿女御抵达了,丽景殿曾是今上幼年册为东宫时的女御代,传说当时正值妙龄,明艳不可方物;现在韶华已逝,穿了松重和蝉之羽的褂衣,虽然略觉迟暮,但与年龄相称,显得分外端庄。透过窗隔依稀看见丽景殿女御通过檐廊时,梅壶女御恰好迎面过来,华丽的百合褂那赤色的表面让篝火都失色了,朽叶色的里子衬着菖蒲重的单袭,更是明媚照人。梅壶的气势煊赫无比,也不顾对面的丽景殿,连礼也不见,毫不迟疑的先一步进入帘中。
   然而梅壶的随身女房却站定,只见她整理朴素的若苗单袭和夏萩色的表褂,拖着长长的丸萩纹裳端正的跪坐,将怀抱的七弦琴轻轻放下,慢慢俯伏下来,对停步让在一边的丽景殿深深一礼。不由得赞叹这位女房实在懂得进退之道——衣色搭配素净高雅,毫不触目,正衬出了梅壶的艳丽,也不恃梅壶之势,反而对其实力的举动处处照应,实在是位难得之人。
   这是伊势典侍靠近耳边悄悄说道:“莫非是那位垂柳之女?”不由得点头,看来真的是那一位呢。
  
之十六 品玄

  隐隐传来警跸之声时,五日月已升至半空,掩映在绫缭般的薄云里,那警跸就像从云端传来似的,明明来自天上,却一下子就到了眼前。众人知是主上驾临,均极尽礼仪,一时间仁寿殿气象庄严无比。
   俯伏在地良久,待今上在落座于御座间,才微微抬起头来。今上在黄栌色的出衣上加了生绡的直衣,配了浓苏枋的指贯,如同天人一般。只是看着就觉得身心如饮甘露,不由得想起了前人的歌:“天洒银河水,身蒙雨露恩。渡船摇两桨,滴水下重阍。”突然间笑了起来——还好没有出口,刚刚才说人家是性急的七夕呢。
   此时,帘外的贵公子们演奏出了华丽无比的音色作为先声,吹奏的是双调品玄。立刻就听出了藤少纳言的火云与阴阳头的宵彻的音色,龙笛与神乐笛默契无间,相得益彰,如凤鸟比翼齐飞。右近中将龙信的大篳篥则是格外难以驾驭的乐器,吹奏时若有不慎,就会显得异常噪杂,然而龙信中将却举重若轻,将那音色巧妙的融入合奏调子中。煌煌乐声里,独有一种笛音特别清越,仔细窥看帘外,原来是左近少将千军心无旁骛的吹奏着高丽笛,这位少将人品清高豪迈,笛音也凛然高古。不由得想起了人们对品玄的评价——就如七宝树上开满金银花朵一般。然而若无藏人头御景的尺八醇厚深沉的低音,那整个合奏都会欠缺根基。藏人头为人也恰是如此,敦厚稳重,从不煊赫炫耀,但实质却举足轻重,不可或缺。
   乐声渐止,人人都觉此曲只应天上有,纷纷感动得落下泪来;上了岁数的人更是一边感叹连寿命也延长了,一边频频拭泪,也不顾脸上的白粉将袖口也沾污了。今上圣心也甚是喜悦,以与月色相映的琉璃色女褂赏赐众人。各位公卿与贵公子领了赏赐披在肩头,在月光下翩然拜舞的姿态,真是潇洒倜傥,无与伦比。
  
之十七 曙

  夏季行事在一年中并不算最频繁,但这五月间的菖蒲节句却是格外重要的五节之一,像今夜这样风雅的女乐会,可说再没有见过了。贵公子们的先声奏毕,后宫以黄钟调调子贺夏,乐声分外清澈。上位的女御也好,宫中女房也好,手法均极尽优越,如同天界迦陵频迦鸟的歌声一般。忝列末位,甚觉汗颜。
   合奏之后,众人纷纷献艺,或与身边的女房相应,或与帘外的贵公子相和。女御们身份高贵,未便于稠人广座之中调管弄弦,因此例行的朝贺合奏后,就将乐器交予随身女房。
   在散华尚侍和琴的壹越调菅搔之后奏了唐乐五弦谱中的王昭君,今上原本因尚侍的泠泠妙韵击节而笑,听见琵琶声时却变了神色,慢慢的合起了手中御扇,想是责备这任性的举动吧。众女房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细细想来正是如此——就算那人在帘外也不可能听懂这弦上语吧,此举徒然惹人非议而已。恰在此时,梅壶女御身边的垂柳之女拨动了琴弦,是对应秋日的平调调子。手法虽不如梅壶华丽,但却多了一分流泉漱玉般的爽快,让人顿觉身在秋山,红叶离离,一时间物我两忘。梅壶似乎甚是称意,但却不形于色,只是说着:“风夕的擘也没有力道啊……”这位风夕垂柳吟猱无懈可击,指摘她的擘也实在是吹毛求疵了。
   伊势典侍出人意料的奏了飞鸟井,念及典侍远离乡井,也就明白为何要奏这羁旅之歌了。典书琥珀姬的四弦曲项之声迥异,仔细听来竟是龟兹乐倾杯乐,其音清美,众人具惊叹不已。可惜帘外人色众多,薰典药不可朗声吟咏,只是以和琴奏了一小段五节舞乐,以极细弱的娇声微吟数句,众人只觉如听天人之音,唏嘘不已,感动得流下泪来。
   众女御随身的女房也毫不逊色,其中尤以藤壶之女房的盤涉调调子最为出色,恰如冰雪一般凛然高洁。一时间仁寿殿仙乐风飘,想来那高入青云的骊宫也就是如此吧。
   上弦月渐渐沉落,宵明星高挂帘间,女乐管弦会不知不觉已通宵达旦了。一会儿之后,在晓雾里窥看贵公子们吹起笛子,踏着晨露归去的样子,比起那管弦会来,当又是一番风雅的意趣。
  
之十八 都鸟

  药玉的香气还未消散,尚侍便匆忙退回小六条家中——原来老太君仙去了。也就知悉藤少纳言神不守舍的缘由。原以为此身今已惯了,看到他人天人永隔的状况,却也悲从中来。
   为替逝者唤取度脱,小六条邸那边在安福寺举办了盛大的法会。当日,种种精美雅致的器物堆山填海,经卷和莲华如同天雨花般抛掷,昏暗的僧袍间交杂着公卿及殿上人们应景的服色,看起来就如同净土的天人们纷纷降临一般。
   经过寺门,就直接让牛车到了女房息止的后殿,小六条邸的侍女们都着了裳,可见尚侍是在的。正遣女童过去,却听见了似曾相识的诵经声,那声音异常优美,如醇酒般令人酩酊。隔着垂幔望去,原来众多僧人簇拥着一位尼君自渡殿慢慢经过,这景象实在令人诧异。
   那位尼君罩了浓红的牡丹唐草纹袈裟,近乎黑色的浓钝色的表着下,叠着黄栀子、橡实、薄红等好几重下着,衬着白的单衣,那配色雅艳无比。覆在肩上的短短黑发异常浓密,末端像扇子一样展开,有如童发一般。这位尼君神态庄严端静,只是混在僧人之中穿廊过室,有些不成样子。
   那尼君似乎注意到这边的注视,停下脚步。立刻退到了车的深处,低下头举起扇子。却听见车外地上白沙被践踏的声音,那尼君竟走过来了。惶恐间只听见熟悉的吟咏声:“都鸟来都中,都中事可言?”怎么将他忘了,这自比流放的在五中将的“尼君”。
   不由得抬起头移开扇子,微声脱口而出:“莫非是葵宫?”
   葵宫是父院最宠爱的昭阳舍女御之子,年纪稍幼。昭阳舍有杨妃再世之誉,而葵宫容貌艳丽,酷肖其母妃。当年圣意甚至要立其为储君,最终还是立了桂宫,葵宫也因母妃薨去之故而出家。还记得落发那日父院哭泣不已,执意要葵宫保持尼削之姿,以至直至今日都错看为尼君。
   “桂宫可好……”良久之后,车帷外传来叹息般的语音。
   果然是葵宫没错了,让他萦怀的,始终是桂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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