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草子

御景南雁

雾浓深锁云中雁,底事鸣声似我愁?
   鸿雁于飞,既颉且颃,泄其羽,尔能冲天。果云腹,是为“鬼冢”。
   鬼冢之灵,彩云之间,雾浓露重,冰凝霜华。拾草芥一粒,名“云中草子”。

一 珍酿
   时值盛夏,酷热难耐。早间洗了头,将一副长发高高束起挽在脑后。
   身边的女房小木工与侍女织部正轮流扑打衵扇,藏人所派小童送过信来:“藏人大人给典酒夫人的信。”薄青色的陆奥纸隐约出沉香的味道,但凡这种味道,兄长大人定有些“秘密”相告,见信中所言不禁会心而笑。
   傍晚拜访昭阳舍正殿的朝颜典药,渡廊两侧草木蒙笼,若云兴霞蔚。
   典药正倚在胁息上,摆弄砚箱中各色料纸与花木折枝。身着轻罗单衫,欺霜赛雪的肌肤几要渗出水来。整副逶迤至地的秀发散于身后,浓艳如云,额发特意修饰过。纤手握扇,悠闲地打着,掩口而笑道:“如何经得起这般酷暑,倒不如向典酒讨两坛珍藏佳酿。”
   见惯典药娇俏动人的模样——实是个绝色温婉佳人,记得十年前尚是琉璃时、权中纳言竟欲将独生爱女桑儿许配给我,于是调侃道:“真是世风日下,唉,而今‘优婆夷’亦贪恋杯中之物,倘被尚侍夫人知晓,怕连累妹妹我呢!”
   朝颜典药几乎要拿桧扇扑打过来,终究顾忌着身份,只是端坐了身子,幽然叹息道:“妹妹却不疼惜我这苦命出家人!”
   见典药更添愁容,因笑道:“真会装模作样啊,素知姐姐本无出家之心。其实,珍酿却不及当下一条消息呢。”
   典药半信半疑,神情极为可爱,不忍作弄,便正色道:“兄长大人命人捎来信说,今晚得宠的殿上人都被召见,伊势那个人也进了宫。”(典药)面上一红,我 更加调笑道:“那人定会顺着常陆带寻来呢。”典药亦笑道:“妹妹另有所指吧,那人位高权重,自是座上嘉宾,春风得意了。”
  
二 七夕
   乞巧之夜皇上特赴承香殿,亲临七夕宴,王侯公卿及殿上人等咸来参与。梨壶一众女房,因身份卑微被阻在丽景殿的板桥这端,于昭阳舍下听隐隐丝竹之声,心中好不嫉恨,暗怨自身命薄。
   “大抵是那样的,今上真真宠爱尚侍夫人啊,亲赐赤色二重织浸染菱地纹八叶菊的十二单,怕是梨壶女御亦未必能得此殊荣。”素性饶舌的丽景殿众侍女肆无忌惮地说笑。
   另个侍女说道:“尚侍夫人本身主上身边的红人,又有藤少纳言作后台……”
   “北舍那些下等人,连主上龙颜都未曾见过,目光短浅,一辈子幽闭其中才好呢。”
   “据说权中纳言嫡女,与异母兄弟有禁断之恋情。”
   “又岂止她一人……”
   只听见少将君的声音:“哎呀呀,你们又在议论些什么!”心底颇感激起少将君、左近少将的妹妹来。
   早些年被公子抚养在三条私邸,丰后乳母与少将君素是身边最照拂我的。
   悄悄看见朝颜典药泪溋于睫,料想无奈那些闲碎言语的羞辱,又或者七夕当夜,不免添上些“新愁旧怨”之思绪。好言相慰道:“人言如夏草,本无须争辩……今晚的月亮,不只见半弦么”,却感伤起自身来。
   料想公子早将我遗忘了吧。
   “古歌云‘人世恋情原有限’,我又怎会耽溺人间凡庸之情?公子抚养我多年竟不明心志,真感凄凉啊!”着裳那年我如是回答,似是怀了非君不嫁的决心。公子究竟不去理会这番心意,我惟有请愿入宫以明心志了。
   渐次明白所谓爱恋不过朝夕相对而生的亲昵,立时羞愧得立誓不再踏入三条。
   浮躁的情绪很快冲淡。皆因某一天亲眼目睹了殿上那人的风姿——竟生出万千莫名情思,盘亘、纠结不散。
   此时典药用袖子紧紧捂住脸,渗出知是泪水、抑或汗湿。姿态依然十分优雅。

三 雨霰
   上了值宿,午间退下来的时候显是萎靡,经过丽景殿,竟踩了蜷缩在板桥上的猫的尾巴。
   仿佛听少将君说过,丽景殿里养着从波斯求得、尊贵无比的“御猫”。心下已然缀缀,惊闻粉嫩小口中呼朋引伴之哀鸣,殿里立时飞出一句:“下等人粗手粗脚,连只猫都照拂不了。”吃吃的笑声,未曾理会。
   约略触犯之故,那尤物竟在北舍蓊郁的芳草丛中昏昏睡去,莫非也为了避方位?
   整个下午都是郁郁沉沉的。
   无聊地摆弄着四脚鹭足台的栉笥,从下层竹盒中取出尘封的铜镜,落寂一笑,憔悴许多呢。
   于是极为怀念起三条的日子来。
   “何苦要卷入宫闱呢?并不适合你。”最后一面,公子陪伴了整天,仍是隔着御帘的。
   也曾透过惟屏缝隙,窥见公子举世无双秀美的容颜,更澄如秋水的眼眸,立刻飞红脸,用衣袖遮了。
   一阵衣裾窸窣,竟被扯住(衣袖),慌忙退进内室,遗下那把公子所赠、熏过荷香的桧扇。终究舍却不下,便命小木工拾回,拿梅染色薄样亲手抄了“雾浓深锁云中雁,底事鸣声似我愁”的古歌,用扇子递出去。还回来一枝未绽的藤花。
   别后绝音书,谣诼两不闻……唔,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依旧对着铜镜痴笑:软红十丈,过眼浮华,耽溺世俗喧嚣,是极其无聊的事情。譬如我,收敛了所有性子,便是如此。
   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若得半刻闲暇,也无比欣慰了。
   却不甘平凡呢!每每女房自比蜉蝣之身,不屑妄自菲薄的渺渺,沧海一粟,又岂愿忽视了?亦是因此,并不渴求浅近的幸福,试问谁能以轰轰烈烈的姿态,予我最深沉的触动?
   怔怔地望着,泫然欲下的泪水立时如流霰散落下来。
   约莫掌灯时分,外间淅淅沥沥落了雨。
   魂随烟云消天际,念此终结泪悄悄。

四 归宁
   猫儿的缘故,丽景殿终与昭阳舍势同水火。
   不免受得许多气,奈何粗心而起,无碍旁人。在众女房面前抬不起头,惟忍气吞声罢。
   向晚时分,看小木工、织部她们掷双陆,少将君娴熟地拨弄起古琴,便倾心于琴弦噌噌的摩擦声中。
   走廊上有声音朗咏道:“二指弦上诉相思,月夜悲鸣何凭寄?”少将君浅浅一笑:“梨壶野草,终须有些头绪呢”。知是常客左近少将千军、少将君的兄长到了。
   这位左近少将,原亦并非少将君的相识。(少将君)在宫里迷了方向,得左近少将指点,相叙之下发现竟是异母同胞,于是来往渐次密切。却也因此,少将素特许进到御帘里来的。看少将君里里外外忙碌着,忍不住举扇笑了起来。
   却听见千军少将气愤地声音:“太欺负人了!妹妹入宫一事父上颇欠思量,做兄长的越发觉着愧疚。”转向几帐问道:“御景殿如何呢?”
   一边狼狈地遮掩着衣衫扑簌之声,一边让小木工传话:“飘零人自有澪标宿命。”莫以航标之坚韧为忠贞,此身不过惯于飘零、恶经风浪罢了。流言蜚语轻卷闱帘,焉能赛过伊势海边的朔风?释然。
   于是千军少将委婉地说明来意,“便是如此,”少将说道,“母上听说这位在宫中任职的妹妹,多番命我带回相认……毕竟父亲的女儿……”看见少将君尴尬又惨淡一笑,想是怕招惹正夫人不满,温言安慰道:“花橘香复起,余若已长眠……莫要等花橘凋零才肯归去?”
   罢了,少将君喜滋滋地跟着千军少将下去。
   潸然泪下,但问橘下未眠人,他朝何来遗我香?
   百无聊赖抓过笔,在桧扇上奋力写下“候鸟也知人忆昔,啼时故做昔年声”的古歌,匆匆塞进砚箱里——几乎塞满写给公子却未送出的书信,唐纸、陆奥纸、高丽色纸、薄样,样式繁多,绚烂并着一丝妖冶。
   专心致志欣赏时,兄长穿着砺茶色的直衣打帘子进来,因是未经通报,手忙脚乱将身边散落的纸笔收拾起来,桧扇塞在坐垫下,几要揉碎。
   强作欢笑问道:“春风满面,该不是又有些‘沉香’的消息吧?”
   “正怕你不知那人晋升了中纳言……”
   微微一怔:怕是丽景殿“御猫”从此恋上北舍的葱茏呢。
  
五 蔓草
   听闻北桐壶住着一位品貌优越的典侍,从遥远的伊势而来。此人相貌娇艳高贵,举止大方得体,口碑甚佳。尤其精通汉学,经史典籍、诗词歌赋无不了如指掌,宫里一时传为佳话。
   午间下了值宿,从宜阳殿回北舍的路上,与伊势典侍不期而遇。当然,刚照面时自己并不知便是传说中的佳人。
   许是天热之故,伊势典侍穿着薄色单袴、生绢单衣的简便装束,越发显得清雅无比。(典侍)微微降低扇子,笑道:“烟柳平沙断肠天,想是梨壶的御景典酒吧?”声音柔美,好似伊势海边拂过的松风般恬淡清新。甚至我,亦沉醉在忽如其来的脱俗惊艳中。
   如此打量典侍,迫不及待地倾诉了仰慕之情,又觉着甚是失礼,抬起扇子歉意道:“村野鄙人见识短浅,恕过无礼。”遇上一双澄澈的眸子、浅浅地笑。
   典侍温驯地笑答:“如何敢班门弄斧?”这么一来,我倒记起差点被遗忘的身世——很多很多年前,我是大唐御景郡主,不折不扣的唐国贵胄呢。论起汉学汉 诗,实在不及远从伊势来的这位,于是愧疚地笑着,羞红了面,附庸风雅地调笑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水滨果然养将出秀外慧中的女子啊。”
   分明是先伊人方有“在水”的方位嘛,牵强了意会,直认是亭亭出水而生,多少有些“谄媚”的味道了,却不啻“阿谀”,毕竟由衷喜爱,丝毫不属作伪。
   典侍轻声答道:“野有蔓草,零露漙之。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矣……”
   是《诗经.蔓草》里的句子,应对相当敏捷。

六 琉璃
   夜来心事重重,这日很早起了身。因是近秋,北舍周围不免有些暗淡,命织部取来海松纹样纸灯,浅浅地点着,火光跃然,直视着墙壁上松涛出了神,不知怎么便想念起少将君。
   许多年前在三条私邸初见,委实朴素,并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高傲。
   仿佛简单地听她提过身世,亦是很优秀的呢。
   正如物语里那个被称做“常夏”、性情温柔可爱的夕颜,“母上是没落的贵族之后,做了兵部大人的情人……虽然育有一女,终究没能嫁过去,便去世了……”少将君用低沉的声音诉道。
   “那么……”
   “父上晋升了兵部卿……方是春风得意时,家中夫人诞下小公子,一别之后绝音信。”
   因袭了母亲的高贵与优雅,后宫诸女房中,少将君确是不可多得之女子。
   越发思念起少将君。那日分明看见她脸上尴尬神色,却不忍拂逆千军少将的美意。
   梨壶外间渐次热闹起来,清楚地听见扫司女房清扫落花的声音,清凉殿飘过断断续续的笛声,按着风香调的原韵唱和。
   特意挑拣了藤紫色上衣、山吹茶打衣搭配起来,觉着刺眼,便将打衣换成暗淡的槟榔子染。此时有女房送来东西,说道:“兵部卿府千军少将奉上的。”
   呈上看时,是一封信和盛了琉璃杜鹃的八陵形镜筥,十分别致可爱。顺手将方才山吹茶打衣赏赐下去,只听见吃吃的笑,甚为纳闷。御帘外有女子调笑道:“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日燃纸灯,莫取异曲同工之妙处?”是少将君的声音。
   于是唤进御帘,一时忘了形,连信亦未曾理会。


七 子规
   “终于见到父上了”,少将君微微扬起眉毛,满面春风地说道,“庄严而慈祥的老人,很值得敬爱。”
   瞥见(少将君身上)那件崭新二蓝龟甲纹上衣,衣裾边角露出梅染色中陪,一切便了然于胸,于是打趣道:“那么,先前的畏惧呢?”
   “是我太过多心”,少将君羞涩地笑着,岔开话题问道:“代父兄奉上的薄礼可合心意?”
   “哦,可是那琉璃杜鹃?知我者莫若阿舟。”
   杜鹃在唐土别名子规,夜夜哀鸣不断,声似“不如归去”,听说过的,都是宫里年长女房提起,亲见含着血泪哀鸣的杜鹃,于是有了“杜鹃啼血”之说。
   请愿入宫固为逃情,这些年来,终于习惯不再依赖公子而生活。
   偶尔会听女房们窃窃私语公子上殿时着一袭群青色束带如何俊逸非凡,连静默都是十分可爱的,诸如此类的描述,已然无力唤起曾经无比欣慰的憧憬,如同谈论起任何人那般。
   外间仿佛落了雨,斜斜地倚在胁息上,听帘外动静。突然想起着裳那夜自己与少将君一并泫然泪下的模样,大概这就是命——与某人不得善终的七世情缘。
   拭镜长嗟咨,韶华堪凭寄。六道复轮回,吾身是何身?
   那么,如果没有第一世,便不会再有痛不欲生的延续、乃至现今了吧?
   霎时间心血来潮,将少将君折来的月草差人送去三条。原本未着一笔,又怕过于单调,便挥就出申情诉恨的信来,末了,飞快地写道:“落花有意逐流水,水流无心恋落花。”似乎甚为不妥,羞愤地揉碎。
   少将君默默地望着我。是啊,自己素性敢做敢当,爱憎分明,有什么顾虑呢?
   于是越发执著了回归唐土的欲念。

八 桂魄流光
   中秋即至,酒司的女房为月见之宴忙着备酒。早间同小木工她们清点完宫中收藏珍酿,便专心调试起新近酿制的“桂魄流光”来。
   主上在仁寿殿设宴款待相扑节上与会好手,同时延请无数王侯公卿殿上人,因酒水供不应求,主上源源不断派人前来索取。
   一时心血来潮,亲身将“桂魄流光”奉了上去,只听见主上啧啧的称赞声:“酒香扑鼻,却无辛辣之气;入口芳醇,意味冲淡平和;不辛不腻,虽苦犹甘,知是何处进贡?”
   跪伏下去,恭顺地答道:“臣妾参照唐土秘方亲手酿制。”鬓削已然被汗浸湿。微微地抬了头,偷眼望去。
   主上轻声问过随侍身边的散华尚侍,温言道:“既是如此,典酒不妨留下罢。”指了指西北席上一众女房,示意要我坐过去。照例恭顺地拜倒下去,觉着十分新鲜。
   慌忙与女房们相互礼见,甚怕礼数不周而得罪了权贵,委实担当不起。其中熟识的伊势典侍、薰典药、琥珀典书,用桧扇掩着面报以一笑,立即收敛了所有的性格,安静地坐着。
   殿上红烛高烧,忽闻笛声,膝行至御帘前,认出正是担任藏人头之职的兄长,很替他捏了把汗。一曲《琵琶》满座皆惊,深谙汉诗的伊势典侍赞道:“藏人大人功力非凡,颇得《琵琶行》精要,却不知谁是这位天涯同命人呢?”
   接着六条那一位也走上台前呈献诗文,自己心里早已凌乱如麻,连所咏诗文亦未曾听去,羞愧得险些持不稳桧扇,几为伊势典侍觉察了去。
   出乎意料地,典侍竟私下提起那件事:“大抵不是我看走眼吧?”支吾着,唐衣袖子拂乱了鬓削。

九 木香
   与朝颜典药约好要去雷鸣壶拜访的,挑拣了花薄袭的五衣与单衣搭配起来。原想试试主上赏赐的那件石竹色团菊纹唐衣,相形之下觉得十分妖冶,又有些不舍,犹豫起来,听见北边御帘外稚嫩的声音:
   “给典酒夫人的信”。微微掀起御帘,是一个裹在萌葱色细长中的、十来岁女童,蓬一般娇艳可爱。
   小木工故作温婉地笑着,俯下身去问道:“你家主人是……唔,谁差你送来的信?”
   秋水剪瞳四下里张望着,轻声道:“我家典侍夫人……木香姬。”
   再欲问时(女童)已匆匆地走了。遗下一封银朱色立文的信,用安息香反复熏过。因生平极其厌恶浓郁色调,不禁皱了眉,信也未曾看。
   这时候朝颜典药打了帘子进来,正巧五衣单衣都是薄缥色,搭配成朝颜袭,形容佚丽,楚楚可人。一扭头,瞥见砚箱上搁着那封刚刚送来的信,系着女郎花犹带露珠,笑道:“不消说,又是哪位殿上人送来的情书吧。”
   自己正在煞费思量中,不免有些尴尬,便十分认真地回答:“本非牡丹,凭空焉来这许多莺莺燕燕?茕茕败莠,羡煞群芳。无端摧折,春恨极长。”
   (朝颜)故意曲解了,调笑道:“绮年玉貌,却哪里是败莠,哪般无端摧折呀?妹妹莫要使人如此怜爱。”
   假意沉了脸不复理会,径自往凝华舍而去。
   经过登花殿,檐下竟飞出格格笑声:“那么,就安心地做典侍咯……原本以为可以当尚侍的……哎呀,还有这许多信要回复……”
   “太不象话了,”少将君皱了眉,“果真是伊势来的,真怪相。”
   蓦地想起伊水典侍,也是从伊势来的呢,委实有些莫名其妙,低声打听道:“莫是新来的女房?”
   小木工插上嘴:“据说是先帝庶出的四公主与光良亲王私生之女……木香姬。今上的长公主赴伊势做斋宫,她跟去伺候,最近才回宫的。”
   哦,木香……典侍……不正是那信的主人么?竟也是位皇族后裔呢。
   向晚回到北舍时匆匆看了信:“久居伊势,村野鄙人不得礼数。本厌烦通信之事,无意叨扰,惊闻贵殿辑录枕草子数卷,意欲相借,恳请割爱。”笔迹倒是娟秀。突然发现只有物语中的近江君方能与此人媲美。
   让小木工代替作了答复。
  
十 弱水
   后来偶尔提起相扑节那日的事情,少将君至今心有余悸:“姬君太冒险了,竟亲身上殿献酒,真怕出什么乱子呢。”
   “咿呀,些许小事……”不屑地回道。
   “小事?岂不闻后宫人尽皆知?从丽景殿经过,还听见一些不利于北舍的闲话呢。”少将君提高了声音。
   冷笑着,将文台上娇弱的抚子尽数揉碎。
   这也难怪,蒙主上亲手赏赐石竹色团菊纹唐衣,对于深居简出的女房来说委实莫大荣幸啊,焉能不招惹旁人妒忌?先番已得罪丽景殿女御,复经此折腾,怕是自己将要恶名远扬了吧?
   于是抽出一张桧皮色唐纸,信手写下“试问浮名为哪般,桂川流水富士烟”,将方才揉碎的花瓣卷在信中,差织部送去(丽景殿)。
   少将君阻拦道:“终究谨慎些行事好罢。太胡闹了,不是分明向女御挑衅么?”
   转念一想,或许太冲动了吧?罢了,(将信)投在火取中任凭舔嗜。那一刻,爱煞它挣扎的模样。
   命小木工卷起御帘。少将君感激地望着我……似乎应是我感激她吧?迷惑地,试探着问她自己是否常常令她觉着为难。
   持续久久缄默,(我)终于按捺不住:“为一直以来的愧疚表示歉意!”
   少将君有些惊惶:“你这是在做什么哟……不过既是如此,倒想起一事,相扑节宴上你见到那一位了?”
   自己当时险些持不稳桧扇,原是伊水典侍亲见的,不消说,小木工之类饶舌的侍女早将之诉诸笑料,无可奈何地答道:“太失礼了,倒并非那一位的过错。”
   “自然”,少将君神色极为认真,“夕雾主君、藤中纳言、萌中弁,究竟钟情哪一位呢?”
   默默地不作声,公子抚养我这些年,却非可以倚靠的人儿,那么……藤中纳言呢?其人早在多年前得淑女雅配,忠心不贰。自己倾慕他不俗的谈吐,仅仅数面之缘,事实上素未交往的;而萌中弁,从在三条时便不断递来情书,根本并非自己中意之类……
   长叹一声,颓然倒下。少将君小心翼翼地问道:“莫非对主上……”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好容易从牙缝挤出八个字。

十一 菊窦
   以为三条那边再也无须回去了。皓月当空难免感慨“浮生若梦”,打开格子窗,看见廊下有人匆匆踏月色而来。
   “莫不是那一位?”心里立时“咯噔”了半晌,只听见御帘外小木工的声音:“等等吧。”(进来)匆匆递上一信。
   “竹上泪斑驳,思君亦如斯。为何每每不见回信,想来太过无情吧?”
   想象中弁举袖拭泪之姿,颇以为有趣。然斑竹之上相思泪,焉能一语尽述?琢磨着,胡乱地写了回信:
   “一枝千滴泪,问君泪几行?非我无情,君之美意无福消受,请移爱旁人吧。”
   那边很快又差人送上一把绘着斑竹的桧扇,泪痕犹在。
   无独有偶,三条的信也在此时送到,来人是公子身边唤做惟良的侍从。
   “满庭雏菊,不见来者。花亦有时,感君垂怜。”云云,大抵是邀我去三条赏菊。
   “赏菊?却不是该当欣赏的时节呢。”
   命小木工去问个究竟,答道:“来人已经走了。”
   揣测着公子的用意,不知不觉睡去。

十二 云翳
   思量那当儿不觉睡去,是夜辗转反侧不能安眠,惊醒处蒙蒙欲曙,只得起了身。砚箱上兀自搁着昨夜送来的信,深色梅紫薄样。
   心下一如昨日的迷惑,便问少将君:“时间过得太久,不便再作歌赠答了吧?”
   三条的信又已经到了。
   小心翼翼地拆开,上面写道:“候鸟犹作昔年声,却怎么不见,故旧的人儿呢?迟迟不归,是否忘记旧时来路?入宫以来,可曾思念故人,还是已将我忘弃?”一连三问,申情诉恨之意跃然,仓促间竟不知如何答复了。
   “送信那一位尚等在外间呢!”少将君催促道。
   只得令小木工代笔:“君言旧时路,云深不知处。”自己忍不住添上一句“纵有归返意,浮云遮望眼。”
   那边很快回信:“若有归来意,浮云清且浅。三条的宅子,并没有搬进紫宸殿啊,却哪里有高过青天的门槛了?”后来又写来信追问道“是不是有脱不开身的理由呢”。
   与三条的信渐次密切起来。究竟公子一番心意,是否要拜领了去呢?不认不认还须认,自己终究是惦念着他的,真怕相见之下徒增烦恼啊。犹豫起来,若不是身为女子,当何等风流潇洒……难道女人,就该悲观失望么?
   偏在此时登花殿木香典侍来访,大抵如同近江君那一位。自己不胜其烦,躲在惟屏后慵懒地寒暄道:“抱恙在身,恕不便奉陪。”假意咿咿呀呀咳起嗽来。
   那边极为诚恳:“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上回信中之事……”
   浅浅一笑,命小木工取来一卷《枕草子》,正由藤中纳言手抄辑录,大抵因为其人优美的书法,很快在后宫流传开。
   典侍有些诧异:“似乎是藤中纳言手迹呢。”
   自己立刻追问道:“真砂大人……见过?”
   那边不拘地笑了:“偶有书信来往罢。”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三 结束语
   频繁书信来往之后,我终于下了乞宁归家的决心,所幸很快便得了散华尚侍准许。
   落雨之晨下意识地去推格子窗,发现已身在三条故邸。谙熟的庭院……一草一木,少将君也来了。
   “万事小心啊。”少将君叮嘱道。
   这时公子的车已候在门外,久违的嵯峨野……
   过往正如云中草芥一般微不足道,典酒日记只能暂时搁笔了。


Copyright(C) 源氏物语馆 2003-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