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集一

风夕惹

一 柳絮

  谁问苍叶当伴花,随风误入昭阳家
   他生若得折柳意,再请春君送归桠
  
   “如此,你就留下吧。”
   梅壶院里一句话,便决定了我这一生的来去。收敛了所有想法,安静的跪伏下去,我听见我用特意压低的声音恭顺的回了声:
   “多谢夫人。”
  
   二等官员卫门督家的出身究竟算是什么?这是我从前必不想的事了,我只记得在我幼年时,武家出身的母亲抱了我,对着庭院里的柳说,“漫天的花意好采,你为何一定要去做个折柳的人儿呢?”
  
   “折柳送春去”,那时候,我却不知道离别竟然如春一般逝的急呢,为父母流的泪还没干,我已经进了我不曾预料过的宫闱。
  
   “若任你一人零落,倒愧了我们,不如入宫陪伴你表姐,她身为女御,倒也能收留下你。”
   垂下头,一片浅浅如透明的紫色映在眼里,今日进宫拜见梅壶,我颇踌躇了阵子,悄悄从女御幼年乳母那里打听到,这位表姐,平生最爱雪色,自比花中冬蕊,又蒙主上赐居梅壶。我听了,放弃了平素最爱的白装,也知道,只怕这一生也穿不得了。又想,倘若穿着艳了女御的眼,她必疑我有屈就的怨心,然若是一味素色朴华,却又低了自己的精神,让闲话辱没亡亲。如此,就让我选了这淡的让人心疼的紫,透明的,好象我看不出的未来。
  
   “其他几个姐姐倒都有了归宿,惟独她没个栖身,上次你说身边女房竟没个得心可用的,我看她虽然长相一般,但个性倒很少言听话,在外边也没个依靠,不如你就留在身边吧。”
   耳语莫听,只是我又如何能不闻呢?若有选择,我并无心入宫,重院宫闱里到底有多少争斗,是我所不能知的,何况我这样的身份,言语稍有不当,便有仗势之嫌,其他女房必也要避我三舍,现强现弱都要为人指摘,要下我,不过看我平素恭顺,加上没有别样的容貌,不会星夺月色,只是……要一直收敛,怕会很累吧,我轻轻抖了身子,偷眼看向帘内的眸子里添进去谦卑的胆怯。心中嘲弄道:其实,我是个喜辩的人,只是,这天下,又何处容我开口呢?
  
   “谁心有意惜杜宇,伴我吞声暗饮啼。”
   梅壶女御其实也是个佳人呢,自从决定我入宫后,我大半心思都用在拼凑这位表姐身上,貌丽才端,神情雅致,姿态美妙可人又添些须高贵里的孤芳,据说也是主上偏爱的人儿,只是……自古柔情多憾恨,宠幸多启愁怨生。孤傲的个性怕已遭人怨了吧?不然,她怎么随口竟有了暗啼之意?我作出仔细猜度的神态,端的停了半晌,才忙恭身答了句:
   “声声泣血有人怜,莫惜丝竹随清音。”
  
   其实,我本想说的是“啼鹃想是去年调,重重闱帘难辨人”,但又怕被疑是讽刺“夏扇冬藏”,更明白她心里盼望着“再独泽圣恩”,所以挑了她爱听的话,又故意迟疑了半晌,就怕她心有远疑我会盖了她的光华。始入宫门,我竟已学会了如此猜度人心,母亲说的那句“你平生真只是折柳了么”倒是担心过余了呢。我抿了唇,怕泄露心底的自嘲。
  
   “也难为了你,先下去吧。”
   我知道她当是满意了我不极为聪慧,却又断断笨不得的表现,忙恭顺的拜别,退下时,听到里边有微微埋怨的娇音,嘴角终于泄露出嘲弄,又忙收敛了去。这就是人们思而不得的宫廷生活么?我笑着朝带我下去的女房道谢,没忘记把早准备好的些许东西相赠,微微的羞怯让她放下了猜忌,想来,明日她会肯多指点我几分吧?
  
   抬头,墙围高耸,竟看不到月,提醒自己莫忘记如是这月,好好藏了内心,今后,再无人折柳吹絮了,东风会寂寞么?低下头,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孟春下夜,梅壶院中,风夕初见宫闱。
  
  
二 悠萍

  昔年加栉送君时,曾祝君行‘勿再回’。
   岂是神明闻此语,故教聚首永无期?
  
   夜睡的很迟,但仍早早就醒了,天外星色还没褪尽,冷冷的扫掉心下最后一丝倦意,不想被人说去,只得假寐,听到有人起身,才轻轻的整理好自己,莫抢人前,休居人后,把羊藏在羊群,也是颇费心思是事。
  
   女御夫人正等人更衣,指点人搭配衣服的颜色,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我竟无所事事的被放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偷看这位成了主子的表妹,近身的侍女轻拘了她缎子样的发,睡意朦胧中,倒比盛装更多了妩媚,她眼看了镜子,手拂上那装栉的小盒的盒盖,划过上面装饰着沉香木做的花朵,幽幽道
   “栉加额发岂可回?”
  
   我听了心一跳,几乎就要脱口说出“ 故教聚首永无期”的话来,旁边正捧着唐衣的女房抢言说,“南燕飞远也念归。”女御似乎很满意她的话,不再开口。而我,却暗暗松了口气,警告自己莫再多话了。
  
   梅壶院中本就有很多优秀的女房,我来不过素位尸餐,既插不上手,只在角落仔细看着,对这些侍女的远近高低暗暗记在心里。后来终于打听到,那位回言的女房是梅壶进宫时特意点的,聪明忠心,殡妃女房史来有得权贵亲重的先例,但我却不认为自己合适如此,察言观色,于是几个人已在我绝不可亲近的名单上了。纵是浮萍无根,也不敢妄近乔木。
  
   女御装扮好后,华丽明艳的姿态在灯下闪耀,外天仍暗,她便着人提灯,猜是要去清凉殿向主上问安,我未能跟从,但心里却没有半点遗憾,听闻今上是何等天人,然对于我,却引不起遐思,整理那些梳具箱、假发箱、香壶箱,眼看去就知道是种种名贵非凡的东西,由此看想到女御家中对她寄托了多少心愿,也约莫猜的出她受有的恩宠,难免惦记起她随口的那句话来。
  
   如今时辰还早,女御夫人就去问安,可见主上对她别有放纵,才没有唐突之忧,这样的情形,她心中竟还有疑虑,这到底是杞人忧天还是未雨绸缪?她慨叹不可回的究竟是什么?我甚是玩味。抬头,边旁上一个女房正看我,我轻笑起嘴角,却没与她说话。祸从口出是古来的名训了,更何况我这样的身份,尴尬后,更象是踏在冰上了。
  
   进宫已有七日,我竟没机会走出梅壶院,仔细观察着身边人的行行语语,太过无聊后,竟然把推敲语后之意,行里乾坤当成了乐趣,既然必须随遇而安,总要为自己寻到而安的理由,于是,听说宫中将有宴事,我便开始颇期待了些起来。
  
   申之夜尽,纵知冰薄,别有可待
  
  
三 紫宸

  白云重重掩,初见《柳花苑》
   只因御帘动,窥得云中月
  
   庚申之夜宫中有宴会我自然是早听说了,但却没料到梅壶女御竟如此下心,穿着搭配,百般斟酌,女御夫人本就有天样的容貌,性子也自命不凡,照理不该注重如此添花之事,而今却违了性子,我帮着持了镜子,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风夕,你却看我这装扮如何?”
   许是察觉了我的视线,一向不与我开口的夫人竟然屈尊询问。我忙伏首,顺了她的心思,道;
   “‘今宵大喜多花色,落燕之姿袖难容’,夫人天人之态,只怕会暗了殿上的热闹呢。”
  
   “多花色,袖难容,难为你猜的出我的心思。不过,‘春来香意重,怎能占独枝’啊。”
   女御又看了我几眼,终于拿起扇子。我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了,然而一会却有命妇过来嘱咐,要我好好准备,随夫人去,又再三叮嘱莫要轻慢,丢了梅壶院的颜面。于是,我竟真实现了要多见些人事的愿望。
  
   庚申之夜宫中的宴会设在紫宸殿,五位以上的官员都获准参加。主上端坐中间玉座,女御夫人在右,由此也看得出她在主上心里颇有几分地位,席上有几家公子表演,各有所长,却只有一曲《柳花苑》引了我的兴趣,此舞较长,非得有精深检熟的技法才显的出它的好处,而舞者从容不迫,舞步袖法皆可以称上精湛,可说是无瑕可指,足见平日功夫不浅,早有了准备,一时得了很多赞赏,主上给了重赏。我静静看着,听人说他是头中将,暗暗端详他几眼,终究是有丰采的人,但一转念,但却不愿多想下去了。
  
  
   宴席并无特别之处,若要我非瞩目,除了窥见到主上,几位夫人之后,可数有女房失态算是个插曲了。宴会之中,也不知是为何,一名女房竟然从御帘内跌了出去,惊动了众人,一时间,已有倦意的贵人们寻到了新的话题,我便从议论里知道了她的来处,原来是尚侍夫人身边的人。
  
   在宫中众女官里,御匣殿夫人与尚侍夫人可算是其中夺人风华的,远远听了几句妙语,心里自然是倾慕,但我虽新人,却也听闻了不少关于她们的事情,尤其记得了她们似乎与女御夫人并不亲近,于是绝了交慕的心思,未几,也欣然。再看那名女房,受了惊吓,本秀丽的脸上都是恐慌,袖子挡在面前,几乎是颤抖了。偷偷看尚侍夫人,倒寻不到恼怒,只是在接了不知谁递来的扇子后,闪过一分不耐,片刻就释然了。
  
   “这真是失礼呢。”一名女房见那人被人看了脸去,悄悄道。我看那女房明明小小的年纪,已然惊吓如此,就一时嘴快,回她说,“未靠东风助,已窥云中月。”反驳她语气里的鄙夷,没料到被女御夫人听到,回头看了我一眼,于是就再不敢开口了。
  
   ”急天下之公,好他人之义”。
   这曾是母亲训诫要万万戒除的鄙陋,而我,不过稳妥了几日就忘记了,实在是恶性不改。被夫人瞪了一眼,所有同情好奇都烟散,只顾暗暗思量要如何遮掩,宴会探奇的心终于都没了。连女御到底是要和谁争艳的事都忘记了猜度。平生见识的第一场宴会就此散了。
  
   庚申紫宸殿,喜观柳舞,心忧多言
  
  
四 忍言

  重楼深深深几许,远在天外不忍见
   一朝云开得窥初,始知心惊已沾衣
  
   自那日宴后,再等不到能让人好奇的事情,百无聊赖里,只以为日子竟要如此过下去了。那日在殿上的歌舞也渐渐从本就不深刻的记忆里淡下了颜色。
  
   傍晚的风将帘子吹出海涛一般的姿态,我被打发到厅上打扫,擦拭着摆在一旁的古筝,手指拨动,发出淙淙的微颤。一时就忍不住发呆起来。
  
   “琴声知心声,故作月夜鸣”
   纵然不过是五品小女,也曾有过教习的生活,只是我却是几个姐妹中最不肯用功的人,每次都总喜欢把好好的婉意弄作万马起,让父亲忍不住摇头,只有母亲总会护着我,直说,“风夕本来就不适合小桥流水呢。”那时候我又怎知道会有望琴心伤的一天。
  
   “相思无处寄,化作琴上听,”
   走廊里低沉的声音把我从思绪打回现实,才发现自己竟然大而煌之的坐在琴前了,惊吓的忘记开口。就听他又问,
   “怀伤何人?”
  
   如今,我却认出他了,竟是我前几时见过的那位《柳花苑》头中将,平日自诩机敏的思维却在这一刻断了线,他竟然能如此轻松的进的廊下,必是梅壶的常客。而我,却着实不愿意让他知道我在此的如此尴尬的身份,于是只安静着,几乎连呼吸都不肯了。只是与他僵持。
  
   这时有一命妇终于传了女御的话来,于是他也就忘记了当才的问话,让人引了他去,我听到有脚步远去,又间或有他低声询问女御近来的心情,我一直等到再听不到响动,才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身上的衣服竟被汗浸湿了。低头看还放在弦上的双手,烫似的缩了回来。
  
   我在厅前许久,意料中的见到告辞而出的头中将,风采的从我身边走过,只顾欣赏手中扇子上的墨迹,再无心注意其他,便知道他已经在转身之时就忘记他曾问的话了,看他离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用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呢喃:
   “相言无所记,何须问姓名。”
  
   回到自己的地方,心里有我也调理不清的烦恼,抓过笔在扇上写下
   “重重宫墙柳,脉脉垂枝低,
   愿借好风力,送我上青云”
  
   觉得不能表心,又写道:
   乍暖还寒春有信,梅吐雪将尽。浮动暗香昨夜迟,不道晓来开上古桠枝。
   捻玉成骨冰也妒,只依浅水驻。平生个里愿怀深,春去花落奴莫被人知
  
   意犹未尽,添上“风夕惹来折柳意,便化流云出蓬泥”之语。墨未干,看着自己涂下的扇面,已经后悔的想一撕了事,踌躇里,放纵自己笑出来,终于将它塞进箱子最深处,闷闷的不肯多看一丝一毫了。
  
   春将去,厅前春心也将去。
  
  
五 相知

  得之香满袖,赠以扇遮愁
   再逢当一笑,无言也可羞
  
   随着花开,宫闱里各种活动也渐渐多了起来,每每听到那莺啼的娇音笑语绕梁,竟感染不到它的快乐,梅壶院里的日子总多提了三分心思,在夫人面前如此,在其他女房面前也不肯轻慢了去,日子久了,她们低了防御,却也再无交言的余地了。
  
   “我笑人不识,不笑也不知。便从远山意,从此不展眉”
   远远的任自己的影子独立,我终究还是有笑嘲自己的心思。但梅壶女御仍是照顾了我不同的身份,终免去日日服侍的辛苦,默许了我孤陋的行为,于是对着天空,发呆竟成了习惯。
  
   因为梅壶女御正是怀宠之时,总免不了往来清凉殿,而传言颇受上重的宣耀殿的尚侍也每每要在板桥上或过廊出现,虽然彼此含笑而过,却总让人感觉奇怪。主子之间的敌意也感染了底下的女房,于是,王不见王之余,连我这样的卒子也须要学着低眉冷对,看着两群人脸笑眼不笑的盛景,每每忍不住想笑,却也努力做出不屑的摸样,倒成了我每日盼望的乐趣。
  
   一日,随夫人从清凉殿请安归来,因贪看天边流云,落在了后边,迎面遇到宣耀殿的人儿,众星捧月中正是那位端丽的尚侍夫人,自紫宸殿后,头一次如此邻近,碍于身份,我远远的退开去,看着衣香飘过,才敢抬头,却正瞧见一个侍女回头,与我的目光对上,都颇诧异了阵子,不约而同的轻弯出笑靥,又忙装作无事般的追着主子各自离去。
  
   许是难得一笑,竟将那张太过天真的丽颜记在心下,每次再得相遇,总免不了从人群了寻她的影子,并不说话,只要相对一笑,倒也把整个心都欢喜了。那时却没想过会和她交往起来。
  
   春末之时,我受女御之命回去取一件衣饰,远远落在了后面,在一丛树后,见到了正在荫下的那个女子,她在树下微笑,我忍不住停了脚步,朝她也弯起唇角,彼此看了好一阵子,她慢慢的开口说,“我还记得你当初那句‘已窥云中月’呢。”说完,脸竟红了。
  
   于是我就记得了,她正是庚申之夜跌出帘外的那个女房,当时我被她惊慌的俏颜吸引,驳斥了笑她的侍女,还招来夫人的冷眼,却没想到那句话她却也听到了。
  
   “我也记得‘御香沾衣’的典故呢。”我对她说,于是她笑的更羞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叫近江的女房,左马头的女儿,尚侍夫人身边很是得宠的人儿,那日因为与人说笑才失足,但终究没有受到责罚,只是被轻轻提醒了几句就了事。她说当时只惊出一身汗,却没想到肯说话的却是梅壶女御身边的人,“我竟是如何也想不到会是你的。”她这样说。
  
   我也没想到,当时一句近乎冲动的话会引出后来很多交集,却也不好意思说当时我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的事,更没法解释那不过是我没藏好自己的本性的失言,只是被她惊慌的摸样打动,想了半天,只能说:
   “我也不过是心里想着,不自觉就说了。”
  
   彼此又脸红了半天,她塞在我手里一个香丸,只说是‘得赏的,便总算是好东西,还望莫弃’云云,我竟无措,被如此可爱的人亲近,反倒忐忑,推辞了半天,两人几乎象在争执一样。终究还是收了,却连谢都忘了说。只是对着害羞。
  
   又说了很多词不达意的话,忽然听到有人寻我的名字,想起自己的任务,慌张的要走,却又马上转回来,直拉着她的手,嘴里念着,‘莫相忘,总是值得交往’ 之类的傻话,一面寻遍全身,决意寻出什么可以回赠的东西,却终于失望,耳听着那唤声越来越近,我看着她那友善的目光,几乎急的要哭出来,把手里的扇子塞在她怀里,说,“这先送你,将来我有了好东西,一定换给你。”
  
   说完,急急的走了,连她如何回答都没听到,只是在被训诫一回后,才发现自己攥的香丸竟然都被手里的汗浸潮了,悄悄藏在袖子里,纷乱的思维只围绕这个第一个主动与我亲近说话的近江,心里涌动的思绪怎么也不能平静。
  
   夜里,竟激动的睡不下,翻来复去都是此事,香丸把整个人都熏的陶醉,忽然想起那扇子是前阵子因头中将事而怒气写下的那副,本来是该牢牢藏在稳妥处,只怕被人看去,怀疑我有‘扶风直上’的野心,却因为一时寻不到可用的才勉强拿出来凑数,如今竟然轻率的给了人,要是被外人看到,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意外,就不免责备自己的莽撞糊涂,然又念起她那羞赧一笑,却忍不住觉得把自己的真性子全展给了她,是对朋友的真心,于是又展开了眉头。再想到,偌大的宫闱里,竟然有了知道我的本性的人,又激动非常,认定了近江必是我要好好交往的朋友,想到欣慰处,竟笑起来。连近日的烦恼也都忘却了。又爬起身,好好的藏了香丸,好象怕被人窥去一样,连同初次欣喜的感受,一并在梦里体味。从不肯下心意的宫廷,有了第一个我无法冷对的人。
  
   春去时,荫下只片语,便交去满腔真心
  
  
六 是非

  平生不惹是非,偏惹是非,听人说是非
   笑这般多是非,不分是非,便再无是非
  
   本不该我当值,偏因为院里忙着准备五日之事,谁也离不了身,外头有人送来头中将请给梅壶女御的沉香盒子,我被临时招去,嘱咐要赶紧送进来,走到廊下,却听到里边夫人正和人说话,只好退回廊下,远远等着,隐约听到女御夫人开口:
  
   “典药竟是这么回的么?”
   女御夫人声音淡淡的,却听不出有什么不满,反是那回言的三位局的口气里颇有几分义愤填膺,叙述的口吻也越加高昂起来,想是吃了典药很多委屈似的,几乎是欲罢不能了。意思不外乎是‘她竟赞同如今的尚侍多些,很是不该’云云,女御夫人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拿扇的手不自觉的轻摇着,旁边名为大纳言的女房料夫人心里已经厌倦,忙用扇子挡了脸,送了眼色过去,三位局倒领悟的紧,忙收了话口道,“不过以女御夫人如今的身份,倒也无须她锦上添花呢。”
  
   夫人挑唇而笑,又问了几句,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打发她下去了。我与三位局在走廊口侧了身,却没说话,我料夫人已经起身了,便走近想开口,却听到女御夫人朝身边女房微微抱怨说:
   “不过是着人去问候一声,本就没什么意思,领不领却是她的事,如今却多出如此些是非来,好象是我求了什么似的,格外的无趣味了。”
  
   “典药倒不一定是这个意思,怕传话人的过错,夫人倒不用在心。”大纳言明白女御心里的意思,笑着回话。
   “我不安稳啊。”女御夫人把玩着手里的团扇,吐字轻而缓慢,“一日不了,寝食难安啊。”
  
   大纳言笑着,劝慰道,“夫人何必把心思分在这样的事情上,却是忧天之患了。”
   女御夫人仍颦起眉,“只是主上对她偏是看中的紧,我只怕秋风一起,夏扇便再无可见了。”
   大纳言听了又笑,又马上正颜,“夫人竟忘记了右大臣的嘱咐了么?”
  
   大纳言是梅壶身边最受重用的女房,因为跟随时间久了,在女御面前也格外能说的上话,所以竟可以如此推心置腹,倒是站在外边的我听得心惊胆颤,这样的话,又哪里是我可以听到的?平素紧守了‘不惹是非’的训诫,我忙想转身回避,却看到大纳言已经已经要起身告退了,回避不及,我转个身,朝廊口提了声音道, “你却回去吧,我一并呈过去,决不会耽搁就是了。”
  
   果然,话才落,大纳言已经掀了帘子,瞧见背对着的我,问,“谁和你说话?你在这多久了?”
  
   我转过身,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忙答,“头中将着人送来的东西说是要亲呈给女御夫人,我正巧要找夫人,以为夫人还在休息,就开口打发他走了,他偏是多嘴,非要我马上就送,于是就和他争了几句。 却不想你在,夫人醒了么?”
  
   大纳言又朝廊外看了看,训斥道,“这么大声,便是不醒也醒了。你有什么事?”
   “前头要我传话,说是缎子都选好了几色,问夫人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合心不合心。”
   我猜她们如今必是忙着这个,便虚传了个理由,料女御没心思理睬果然,里边女御开口,“东西就放下吧,至于颜色,就按我上回说的,不用再看,你先下去吧。”
  
   我忙领了话,颤颤的走下廊子,还能感到身后大纳言探索的眼神,只觉得心跳的格外快,所谓祸从天上来,我一日小心一日,就怕粘惹上什么是非,却怎料到竟误听了如此是非来?那女御夫人高高在上,自然不会为我多费心思,想是绝不会再追究了,只是这个大纳言又如何会罢休,她既然是夫人身边格外在意的人,必恼恨我这个半路进来的女房,平白无故占了夫人身边的位置,倘若她真对质起来,我想要安稳怕是难了,想到这,更加怨恨自己的莽撞了。
  
   及到晚上,大纳言果然偷偷说,“三位局说在廊下瞧见你了。”
   我忐忑一天的心更慌了,忙道“我是见她在才想进去见夫人,偏被头中将的人拖住,等得了身,你已经出来了。早知道你在,我就不用赶他走了。”
   她反到笑了,说,“你倒是认定夫人断是没空问的么?”
   我忙说,“我只是知道自己的本分罢了。”
   她仔细瞧着我,好久才说“你倒是格外的会说话。”
   我心里只是怕,却不敢再答话,她却又笑了,“新进的人里倒少见你这般反应这么机敏的,我倒要喜欢你呢。”
  
   她临走,只笑着安慰我,说是‘夫人也知道你却是什么也没听到的。’我知道她无意说我些什么,忙作出很是放心的样子,说了很多感谢,以后几天,大纳言反是对我格外的和颜悦色,我便知道,料她以为拿了我的把柄,猜我绝不敢与她对敌,于是竟有心拉拢我了,这个大纳言实在是个不简单的人,也难怪能在女御身边牢牢占了宠幸的位置,再仔细猜度,又不免笑她高看了我,本就是困隅的人了,哪里有高飞的心思呢,更无论是扯进这许纷乱里?她却防备错了人,于是又不免想到 “燕雀之志”的典故来,又转念,倒觉得她的误会也不妨是个好事,至少去了她的心病,免得每日对我冷眉,于是想,就不再为这等是非妄自费神,平白一场风波竟轻易就消逝了。
  
   燕雀之心,谁解鸿鹄高飞志,腐肉那堪言?
  
  
七 御匣

  舟泊洲上昼,柳邀流水留
   当见柳息舟,怎又舟掩柳
  
  
   “实在是让人汗颜的举止呢。”
   我抬头时,只听到这样一句话,开口的是女御夫人身边的人,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帘内外听的仔细,恍惚下,终于记得自己是随夫人当值,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凉殿。
  
   “不然怎会到连身上的卯花衣也脱下来赏给地下人的地步呢?”
   原来被夫人说的那个“竟拖住今上”的人原来是七之宫啊。于是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便认出了御帘外那抹骄傲的身影,宫闱里最不缺少的就是各殿里的闲言,各种消息从不肯放过所有听觉。而七之宫竟然把近身卯花衣物轻易赏出的事情,自然是渲染的格外纷扬。
  
   这话我是从一个近身女房那里听来的,她的话来自宣耀殿,而据说最初的来源是当时在场的舍人,辗转传到耳中时,已经面目全非,只是疑惑这位听闻“如逆水之舟般”的女公子竟会如此轻率。后来听说了那句“弱水难取”的话,才明白原由,感慨原来不如意的竟还有贵胄之身,忍不住想:
   “纵然是甘心御舟,却也免不了受逆水之伤吧。”
  
   “真是与窃匪兵燹意外的有缘啊。”
   女御夫人的一句话,让我把视线从帘外的人身上收回来,心中忍不住叹息起来,这是何等桀骜的人,又是何等的激愤之心,不然又怎会连伤人之语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只因为御匣身得今上怜惜,所以夫人放纵身边人恶口仍不解意,竟非要亲自讥讽才能稍稍平息心里的怨嫉么?学不来旁人逢迎般的笑,又不忍按本心轻视她的言行,我叹息的看着女御在说完这句她自己十分满意的讥诮后露出得意的笑来。
  
   帘外人终究被夫人的话激怒了,停下脚步冷笑道:“此时笑人窃钩的诸侯,只怕窃钩者伏诛时,也会兔死狐悲吧!”
  
   伤人者,恒被人伤之。御匣殿的反讽颇是格外刺重了些,使这言语之争竟牵扯了上朝上人,看到夫人变色,便知道这本是意气之争要继续下去,忙抬头自语,“里边是今上么?”大纳言看了看我,道,“想是今上在等夫人吧。”
  
   我们的对话声音虽小,却终于让夫人注意到了,于是满心的怒气因为已近殿上而勉强忍耐住,昂了下颚扬长而去,我知道被人这样反讽实在是夫人自寻的烦恼,而我却无法真心责怪这个表妹,越见她嫉妒,越怜惜起她来,本来是怎样的一个骄傲的梅之神女啊,曾傲然雪上不肯沾惹半点世俗的性子,竟然在这重重宫闱里一天一天消磨去了原来的云淡风清,一夜一夜堆积了凡欲俗心,每见她多上一层脂粉,便叹息一分,所以,纵然知道她已经成了这宫廷中格外被人嫌怨的人,我却忍不住因可怜而不肯指责了,才会多事的涉足此事,大纳言沉沉的看了我一眼,嘴角挑起一笑,紧跟着夫人脚步。我知道她也看出我开口的目的了。多事啊,只因为无法坐视。
  
   “纵然是甘心御舟,却也免不了受逆水之伤吧。”
   本是准备追步了,却因为脑海里闪过我曾经的感叹而停顿,轻轻靠近御帘,开口道:“女御的确失礼,御匣殿不是也有不当之处吗?”言罢,看看帘外人,再道,“然夫人的失礼在先,便请御匣殿宽谅了吧。”
  
   “是哪一位?”
   听到传来的问话,我忍不住笑了,毕竟是七之宫,所以才会明白这样的争执终究是伤己伤人,也才会容的下我近乎莽撞的谏言,聪明的不肯再追究了,于是心中先尊敬了七分,声音也格外恭顺敬重。
   “垂柳无名,池畔无言。”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当时会越轨与御匣交谈呢? ”
  
   ‘因为她竟然有御舟的气魄和只取弱水的决心,让人忍不住去敬佩去羡慕。’我心里这样回答,朝问话人一笑,说,“天下总有些人,是让你忍不住越轨去接近的啊。”
  
   舟行柳止,舟止柳行,行止之间,求缘。
  

八 待缘

  三年人前不可语,千载佛下求有缘。
   一朝堂中闻君笑,两点珠泪湿红绡。
  
   “天下,都只靠三分缘分,求了千年,于是便靠近了。”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个年轻的美人,她在月亮被云掩盖的时候,这样解释光与影片刻的相遇,她说,“有很多人,本来是一生也不能靠近,可却偏偏靠近了,就算是擦肩的一瞬,也是前生求来的缘分啊。”
  
   “倘若只是一瞬,我求它何用呢?”
   那时的我,是何等的不知满足,才会问出如此狂妄的话来,好象天下早已在我的袖中,于是,就不肯分心珍惜那所谓千年前注定的片刻了。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有些片刻,足够你见识一生了。”
   母亲当时是如许的宽厚,竟不忍心打破我心中以为已经的天下,只是温柔的这样说,现在想来,她竟在很早以前,便看到我如今的现在了么?
  
   一个人走在一群人之间,默默跟随在一群人环绕的一个人的身后,一群人的话总是一个人的意思,于是,一群人与一个人,与我,竟没有了分别。因为没有缘分么?所以,就算如何掩饰,也无法相同起来。我抬头,看着女御夫人华美的裙子在地上慢慢拖曳出风姿,看着围绕在她身侧的女房们用鸟儿一般动听的嗓音说笑着她们才得来的趣闻,努力把自己放进这个‘一群’,张了几次嘴,却终究没有开口。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身在闹市,心处远山”。
  
   我竟如此令人厌恶的不知身份么?“就算是柳枝,也会一起摇的,你竟非要飞去么?”忘记了,是谁,在出嫁时用担忧和悲伤的语气这样问我,是妹妹么?那个最后一个终于离开了的,喜欢笑着和我站在树下,却无法交谈的女孩子?
  
   “三年不语,只为无言”
   久久的不肯做声,也许只是因为它还不知道如何啼叫呢。我这样向一个人解释,院后树下那只囚在金笼里的鸟儿的沉寂,她看看我,说,“只是不敢言吧。”
  
   我无言,因为她说对了。
  
   “等到你见到可对辩之人,听到鸟儿啼鸣,便会认真笑了吧?”
   是姐姐吧,在出嫁前夜,却只记得我从不肯认真笑一回,于是拉了我的手如是说,“你心里的话终究不肯说出来,总是说该说的,却不知道说想说的,难怪笑不出啊。”
  
   我没有等到鸟儿啼鸣,最后一个姐姐就也嫁人了,我入宫闱,于是,,人离,家散。
  

九 对辩

  柳声无弦心自吹,金鳞有情水相偎
   不屑殿上做歌舞,桀骜自顾与影飞。
  
   目送夫人盛装而去,据说是要参加那所谓的管弦之会,本我也要跟丛的,幸然‘竟没有一身可以匹配的衣物’,所以便留下了,大纳言暗中问我,“你真的不懂管弦么?”我笑而点头,真的不懂啊,弦上银,弦外意。
  
   夫人着盛装也很是华美,但我终究要叹息,从此后,再没有那个骄傲的好似雪里梅花般不肯沾惹世俗的影子了,这重重宫闱的脂粉终究掩盖住了那曾经的云淡风清。夫人再不会记得,那曾经的,白衣与白雪了。
  
   这就是她要追求的么?将自己的本性了牺牲了?我叹息。
  
   做完手边的事,一个人踱出院落,沿宫墙绕到院后,池水单薄见底,沿岸几株柳树,这里本有一条小径通往前殿,因绕远而被荒弃了,却被我独占了这片‘水色树影’,自顾引为自己的天下。
  
   “水上树影霓裳,已到人间天上”
   悠闲的靠在树边,抬腕将柳枝弄做绕指柔,用力一拉,水中平静的影子顿时舞动起来,连同僵死的心,一起。我笑了,再不用再不用举扇故作矜持,也不用谨严怕露是非,终于可以笑的这样放肆。
  
   池里的金鳃鱼儿游过来,只因为曾被我投过几次食物,就如此不怕生了?我近乎戏谑的笑出来,折下柳枝轻点触水,引逗它围着水花摆尾,玩起愿者上钩的把戏。
  
   抬起脸,温厚的日光从树叶缝隙落到脸上,微微眯起眼睛,信手摘了一片叶子,含在嘴里,于是,童年的声音就从心里飞了出来。
  
   “明明可以学弦,你为何非玩这等不入流的游戏?”
   父亲这样训斥,他终究忘记了,这柳声曾在若干年前,由一个武家的女孩子嘴中吹出来,吹出了一段美好的开始。
  
   “终究是不够高贵的身份呢,所以……”
   所以只能被丢弃和遗忘么?那个只有我和母亲的小小院落,那个没有关心和重视的日子,母亲会吹起它,然后对我说,“连累你了,本来你也可以好好的呢。”
  
   “这是山野之歌啊……”
   母亲,竟是只为了这样一句赞叹么?便把一个本来可以自由的飞翔的鸿雁化成甘心金屋的鸟雀,那一起一伏的声音,那飞扬和沉寂,母亲在其中隐藏了多少遗憾。竟只是一场早散的游戏啊,只有母亲无法卸妆。
  
   “风抚柳和弦,盛似糜音人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柳叶也成管弦呢。”
   先入眼的是叶色的直衣,声音很是风流,再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我手里的柳叶飘落进水中,起个涟漪,鱼儿惊的沉进水底。
  
   “头中将……”
   恨自己竟然失态到如此,待发觉,已脱口而出他的身份,不是已经忘记了么?这个只远远见过两次的男子。退后一步,才发现扇子被我放在树下,此时举袖,早已迟了。脸上就露出羞恼来。
  
   “你认识我?”
   他仍是一副微笑的样子,竟不知道自己的举止是怎样的轻浮,随手捡起扇子,在手里敲着,“你这样有趣的人儿,我若见过,必是不该忘的……”
  
   “头中将是何等人,我怎能不认识;而我又是何等人,头中将竟能记得?”
   桀骜的话不逊的吐成嘲讽,先前的慌乱在他不庄重的话语中沉淀,我侧了脸,准备离开。
  
   “这扇子要送我么?”
   他的一句话,让我止步,狼狈万分伸出手,说,“敝帚自珍,还望赐还。”
  
   “竟不肯多赐一言么?怎不叫人伤怀?”
   他移开半步,拿着我的扇子把玩,站回小径,如此不肯避嫌,难道要我与他擦身而过么?
  
   我放下遮脸的袖子,昂着头,让他不会错过我眼中的轻蔑,这就是所谓高贵啊,所以可以随便因自己的一时之好而将别人戏耍在掌中?
   “头中将竟然连‘避嫌之仪’都忘却,又怎不叫人汗颜?”
   我的话,几乎是挑衅和责斥了。
  
   “倘若处处守循礼仪,又怎会见识到如此的‘树影霓裳’?”
   面对我的不恭敬,他终究还是笑,原来,我的举止话语他都听到了?脸已经烧红了,半是怒,半是羞。
  
   “头中将不在殿上赏弦,却来此荒弃之所,倒真是别样的情趣。”我讽刺,记恨他竟然偷听,好似把我的面目都揭了去。
  
   “好音可赏,不若殿前一奏?”原来他是要去参加管弦会,路过这里?
  
   “山野之声,不登大典。”我摇头,笑他的问话。
  
   “以柳为音,也是别有风味,可惜是鱼不解音。”他笑。
  
   “君非金鳞,怎知它不解柳音?”我辩驳。
  
   “好灵的齿舌,如此,便愿共欣之赏之了?”
  
   “俗音不辱清耳,头中将若好琴色,不若移驾殿上?”
  
   “虽非池龙,但知天音当赏,只是惊扰了抚音之风,怕要罪过了。”他折下一支柳枝,连同扇子递过来,此时的语气倒有了几分庄重。
  
   “拗赞不敢妄领,失态之处,见笑了。”
   心中的恼怒已经平息,察觉自己竟然无礼之极,难道忘记了他是梅壶重客了?竟然会在他面前如许不恭,匆匆接了扇子,掩饰脸上的慌乱。
  
   “还望赐名。”他站下小径,让出路来。
  
   “垂柳无名,风过不闻。”按礼节行了礼,沿小径而去。
  
   “善辩之桀,闻而不忘。却不知道此曲何名?”
   他远远的话,在我心里打个转,想起姐姐那句话,但转念还是决定忘却了,终究不可与之对辩的人啊,再见时,仍是不敢言。
  
   柳音之辩,金鳞与谁?
  
   柳声无弦心自吹,金鳞有情水相偎
  

十 伊势

  
   一直以来,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梅壶夫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虽然不是夫人身边打小服侍的,但因为夫人少年时便因为其容貌与才华而芳名远闻,而那冰雪样的个性更成为公子们心中'求而不得'的意中人,所以家族中的推崇是时时耳闻的。
  
   自入宫起,也便独得了今上的宠爱,大小宴会必陪伴左右,煊赫的家世自然是她能取得如此身份的依靠,但不过是她绝世风华的陪衬之一,若说丽景女御伤于流水年暮,那么,梅壶之势恰好比正日朝阳,怀宠之时,当是跋扈,而不该有怨妒。
  
   曾一度以为是'人有远虑',警戒着丽景女御纵然服侍多年仍免不了'玉阶再无人'的结果,所以每每见了格外出色的女官新入,总要提防三分,然……又何必呢?殿上之宠与他人或许不是千秋,而对于夫人,则几乎一世,因为夫人家在朝中如日中天,纵然他日花落叶零,也不会被弃如秋扇,夫人不该为此烦心。
  
   再深想一层,右大臣的势力渐渐凌驾其他大臣,猜度他必有心与左大臣一较长短,送自己最钟爱的女儿入宫,眼光当是看在中宫之位上,如此,左大臣之女梨壶女御才是她该计较的对象,虽然梨壶女御此时已失宠,但持了家世之利,加上格外注意与人的结交,在宫闱里的评价甚高,此外弘徽殿的夫人有内大臣的依靠,也不可小视,此二者他日必是阻中宫之路的强敌。而夫人却似乎并没有把她们放在心上,虽然平日相见也有几分风烟,却绝不是遇敌的架势,难道夫人不怕她们先占了中宫么?
  
   更让人想不透的,便是夫人在宫闱里的态度,若要入主中宫,今上的宠爱自然是不可少的,显赫的出身夫人也东风具备,然为服众口,当工于人际,无论是宫上众大臣,还是闱内各女官,都该好好照应打点,求的是一个'赞'字,才好贤德天下。而夫人面对众宠臣却依旧的高傲,对女官们的态度也日益尖刻,仿佛要与所有宫人作对一般,如此以往,只怕会树敌太多,招来众口所指,右大臣的打算怕是要落空呢。
  
   最有趣的是夫人对待几名新入宫的女官的态度,尚侍因品貌夺人而引得今上倾心,夫人心里惦记也还推理的出,那对御匣殿的嫉妒又是从何而来?七之宫是今上心中很是疼惜的妹妹,有结交之利,无相背之益,又为何要一再得罪呢?
  
   。更值得我玩味的是大纳言的态度,大纳言与夫人关系宜仆宜友,上次听到她与夫人的谈论也可以推断她必是右大臣特意放在夫人身边的人,她明知道我与近江走的很近,却视而不见,对夫人放纵女房的举动也充耳不闻,这样一个深沉的人物,叫人不敢轻视呢。
  
   天气骤变,夫人身体不适,我服侍她更衣,又在一旁服侍很久,见夫人终于睡稳妥了才悄悄退出,几名女房站在檐前,其中一个笑的格外得意。顺了她们指点的方向看去,心里忍不住叹息。前几日听说新来的典侍样貌端丽清新,个性又很是温弱柔和,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丽人了,虽没听到女房们说了什么,但看典侍身边女从格外厌恶的神情,也知道必是这几个女房又说了失礼的话,见我走过去,其中一个笑了看我,道,
   "我们正谈论伊势与冒牌货呢。"
   我知道这位典侍来自伊势,她们的话,岂不是在故意伤人?我自知无力阻止,只能压低声音劝道,"你们小心些,夫人才睡稳妥。"
   "她才来不过一月,就如此神气,我们是为夫人出气,怕什么!"
   原来如此!竟又是夫人的放纵么?
  
   夫人身边女房众多,其中有十三名是夫人在意的,我是因与夫人的关系而得以近身,而大纳言则是因为其的才智与忠心,夫人个性骄傲,把身边女房当作是自己的面子,所以挑选时才会格外注重出身,除我是失势之人外,其他都是出身高贵,多少有几分贵胄之气也能理解,但当众顶撞女官,谈论是非这样的冒犯行为,若无人默许,是决不会发生的,如此,她们的无礼失态就格外让人猜测了。
  
   思索着,看见典侍被女房不知深浅的话语气的脸红,自顾低下头不肯理睬,新入宫闱就被人如此中伤,只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的猜忌么?
  
   "只怕日后的凝华舍会为流言所陷吧?"
   我回头,说话的是大纳言,她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开口,"这样随便轻浮的行为,将陷女御于困境啊。"
  
   “流言当止于高者。”我看她一眼,轻声道。
  
   “何不自行?”
  
   “居下位者愚。”
  
   大纳言并没有在意我的暗嘲,一笑,别有用意的指了典侍,开口,“这典侍远来伊势,据说也是一个少了依靠的人儿。”
  
   我没抬头,却也知道大纳言语必有意,她又叹气,“失去了父亲的依靠,纵是得入宫闱,也免不了被人欺负,你莫小看那几个女房,”她一扫那几个流言之人,笑,“其中不乏高贵之女,也难怪心有不平了……”
  
   “新踏宫门,点居淑景,想来必有过人之处,怎任得人欺负?”我努力平淡的口吻,却忍不住心已偏了三分。
  
   “听说以前一直是与其母依靠,母亲过世后才由式部卿保她入宫中任职,不过……父隐母丧,伯父又能靠得多少?”
  
   忽然讨厌起大纳言的多嘴,既然知道飞絮难安,又为何宁落这浊泥呢?眼见她低眉掩泪,忽然想起自己,于是终于把玩起手里的扇子来。
  
   “竟似曾相识的经历呢……”大纳言笑的太过云淡风轻,让人格外不舒服,我仍不语,她寻个理由将那几个女房赶进去,自己也很是开心的转身走了。
  
   恨大纳言的仿佛看透人的笑眼,也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终于将一把画了桃李的扇子传给了身边的女童,嘱咐了几句,支起窗子,远远看童儿把扇子交给伊势身边的人.我寻到她唇畔终于弯起一抹会意之笑,只觉得心被风轻轻吹开了,不自觉也微微勾起唇角,放下窗子转身,对上大纳言的双眼,她说,“你笑起来倒也有几分清秀。”我没回答,再看她时,笑已敛了。
  
   同是天涯客,相逢应不识。

折柳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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