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集二

风夕惹

十一 夜伤

  
   合昏尚记昨日事,娟娟隔断秋水时。
   直言新人美如玉,徒念鸳鸯并两翅。
  
   “合昏尚记昨日事,娟娟隔断秋水时。直言新人美如玉,徒念鸳鸯并两翅。”
  
   帘内传来铮铮弦声,伴了幽幽的诗声,在夜雨声声下,格外悠远。我看向一同垂手侍立在外的大纳言,她指了指清凉殿的方向,又指了指帘里,摇了摇头。
  
   我低头,想,自管弦会上夫人出尽风头,这几日梅壶颇是平静,出入也极少与人干戈,尤其是三天前尚侍因丧出宫,殿里少了夫人心中的戒备,夫人心情几乎是格外不错了,时常伴在主上身边,今日辰时就上了清凉殿,却意外的早归,一回来,便将自己关在里边,却到底为何,听夫人口里说的,明明是怨,却不知道这个 ‘新人美如玉’又是指谁?
  
   “尚侍回来了?”
   半晌,我低声开口问。
  
   “回来倒好了,”大纳言看了我一眼,苦笑,“你没听到么,是徒念鸳鸯并两翅。”
  
   “今上之念么?”我讶言,表情竟有几分失态,声音也高了三分。
  
   “却是夫人之怨。”大纳言于是也不隐瞒,原来夫人平生自负弦艺无双,一曲长雪曾得主上倾身侧耳,今日与殿上和弦,更是用尽心思,原本与今上笛琴相应,却也美好,谁知今上却忽然说了句,‘此曲若是以紫衣鸣来,不知怎样意境。’分明是念起归丧的尚侍,以夫人之傲,怎忍着下,平素积下的心气堵上来,竟推琴而起,今上一向宠爱夫人,对她偶尔的任性也颇能容忍,却不知道这次为何竟也冷颜以对,于是夫人负气而归。
  
   我听罢,也是一阵苦笑,看向帘里那挺的僵直的人影,听着她越发激昂的弦声,心里有百折千回的想法,涌上来,却只能是叹息一声,道:
   “进去宽慰夫人吧,她弹了这许,想也倦了。”
  
   “让夫人好好静静,夫人……究竟要看明白啊。”大纳言低了眼,“也好,如此,也好。”
  
   大纳言把其他女房都摒退了,叮嘱我好好守着,莫叫人打扰了便急匆匆走了,我明白她怕夫人愤时之语被人听了去,徒招是非,只得在帘下默默站了,其中有人往来拜见,我都推说夫人身体微徉,一直到下夜,尤不敢离开。只得望着檐下的雨点发呆。
  
   及夜,夫人终于停下弦,我望进去,只见她手悬在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忙上前一步,轻声问,“夫人要歇息么?”
  
   “谁在那?是大纳言么?”
  
   “大纳言一会就过来,夫人,请不要再伤心了,要先风夕服侍吧。”我伏下身,恭敬的问。
  
   “你懂什么?谁准你靠近的?退开去!”夫人的声音一反高昂,听起来带了几分哽咽。
  
   “是。”我再次伏拜,恭身向后倒退,一直退下台阶,远远的站在雨中,不再作声。夫人仿佛恼意更盛,再起的琴声里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心意,分杂如滴落在发上的雨丝。
  
   于是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触,在幼年时,我也曾这样被罚在雨中过,那必是许久之前了……
  
   母亲不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人,父亲在一次狩猎时与当时年轻美好的母亲一见钟情,难得的是,父亲并没有如当时一般男子始乱终弃,而是将母亲接回家中,当时父亲有正妻两人,都是门当户对的女子,母亲没有世家可靠,自然会受人排挤,但父亲谨守诺言,对母亲与出生的我爱护有加,于是,母亲也很是满意。
  
   但在我6岁上,父亲又另有新欢,其他妻子都很是容忍,却只有母亲不能接受,于是就有了争执,那天晚上,雨下的格外大,父亲拂袖而去后,院落里便只剩下母亲凄凄惨惨的哭泣,我幼年无知,对盛怒下的母亲问了很是不该的问题,一向对我疼爱的母亲迁怒,罚我在雨中站了一夜,从此,母亲与我被遗忘在偏院,一直到七年后,母亲因病而去……
  
   ‘母亲,父亲并没有说要驱逐我们,再接一位妻子进来,可以住在东院,又不会抢了我们的房间,您为什么一定要与他争执呢?’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懂得……怎么懂得……”
  
   那一夜,风声声,雨声声,声声难忘,一直一直回荡在最深刻的回忆里。
  
   抬头,发现眼前一片迷蒙,好大的雨呢,我忍不住轻翘嘴角,我是不懂,不懂得,到底母亲为什么而不惜和父亲恩断义绝,到底女御为什么敢与对今上怒言相对?
  
   再回神时,大纳言在帘下叫我,我甩开思绪,提了已经湿透的和服快步上前,走近帘子,却又犹疑的看着自己正滴水的衣服,大纳言看看我狼狈的摸样, 只是说,‘夫人要你进去。’
  
   与大纳言一起伏在夫人面前,夫人只是与大纳言说话,“你当才是不是去……见父亲了?”
  
   ‘夫人,夫人是右大臣最疼爱的人,也是最寄予厚望的人,请夫人不要忘记您入宫前大人的殷殷叮嘱……’
  
   ‘我没忘……不然我也不会待在这1’
  
   ‘夫人若是没忘,又怎会放任与今上争执?如今弘徽,藤壶都处心积虑要讨好今上,为的就是与夫人一较短长,好入住中宫,夫人不但不小心应对,反而只顾与一些无关女官争执,更是放任女房们得罪宫内人,岂不知这正是中他人心意么?’
  
   我伏在地上,湿淋淋的衣服冷的人只是抖,早知道大纳言在夫人身边有特殊的意义,但从没想过她竟然可以如此放肆,大纳言,究竟是什么人?
  
   “你只知道父亲的要求,可曾想过我?尚侍在今上心中地位非常,难道就不是要防备的么?”夫人提高声音,反驳。
  
   “尚侍纵得今上喜爱又能如何?如今能与夫人争夺中宫之权的不过弘徽,藤壶二人,其他人等不足与对。请夫人不要忘记了。”
  
   “你……你们都是这样看的,只要我进主中宫就达到目的了?你们可问过我,是不是想入住中宫?”
  
   “这不是夫人想与不想的问题;左大臣传话,说不日将觐见今上,也提请夫人不可再任性妄为。”
  
   听着她们的争执,我忽然觉得好笑,谁主谁仆,谁重谁轻?这个世界,格外的荒谬啊。
  
   大纳言又一板一眼的说了很多,才恭敬的请夫人休息,女御怒道,“你今夜奔波辛苦,先下去,要旁人服侍就好。”
  
   大纳言此时又很是恭顺了,临走向我点头,指点我要好好担待着,我伏在原地,只觉得身上被湿衣沾的难于喘息。
  
   “风夕……我记得,以前你也很喜欢白色吧?怎么进宫后竟没有见你穿过?”
   这是第一次夫人主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是平静,好象方才与人的争执都是梦一样。
  
   “是,以前风夕也曾好云雪,只是自惭不能与夫人并论,于是也就不惹人笑弄了。”没想到夫人竟然知道自己的爱好,我与夫人以前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左大臣家中大宴,父亲随与之只是旁亲,但因为一直受其庇护,所以很是热忱的去拜见,母亲与我幸能相随,当时的夫人虽然也只有十几岁,却已经如一株傲雪寒梅般让人瞩目了。
  
   “这么容易就能把自己喜欢的颜色忘却么?”夫人微笑,笑的格外动人,“你实在不是十分出色的人,却因为太普通而让人无法不注意呢。”
  
   我不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只能低头回道,‘喜欢也不是不会改变的,更何况风夕真的只是一个一心求安的人,能跟在夫人身边也就够了。’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死也不肯放弃的东西么?你可曾对谁喜欢到怕失去的地步么?”夫人忽然问,口气很是严肃。
  
   “喜欢?”我有几分茫然,喜欢么?我自是有的,我喜欢自己的母亲,但母亲去了,我也能明白那是天意;我对自己的姐姐们并无恶感,只是不接近也从无怀念;我喜欢近江,但也清楚我们各自的立场;我喜欢白色,但不再穿也不会伤心;我喜欢柳树,但那也只是喜欢罢了……有什么是我喜欢到可以死却不能没有的呢?我一时想痴了,愣愣的看着夫人。
  
   “从来不知道喜欢滋味的人,一定很幸福吧。难怪我总觉得你那淡淡的样子让人厌恶。”
   夫人又笑了,此时的夫人因啼哭而化了艳妆,苍白素净的面孔上有着淡淡的忧伤和遗憾,“风夕,你帮我梳洗吧。”
  
   我没问夫人为什么要在这中夜梳妆,只是默默取来水,帮夫人净面,然后拿过梳篦梳起发来,夫人端详着镜子里那苍白又高傲的人,轻问,当初我问‘栉加额发岂可回?’。见你在一旁似有说对,你当时想说什么?”
  
   “当时风夕感慨岁月难再,本是要回‘故叫聚首永无期’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我竟不肯再审言酌句,着实答了。
  
   “好一个永无期,你明明才入宫,怎么反比我看的清楚呢?”夫人抬手,阻止我拿白粉的手,“不与白花争俏色,一任冰雪妒寒颜。这样的我才是我吧……”
  
   “梨花不靠东风护,一沐春雨满室香。其实,夫人真的是天生丽色,浓妆反会遮了夫人的绝代风华。”
  
   “风华也似,绝代难期。宫闱中的倾国之色从未少过。”夫人指点我取来素色梨花单袭,杜若清雅的五衣,卯花怜人的表着,五重梅花的唐衣,和裳衣裾折叠处都是很清丽的好似一册书画。我收拾好,退后一步,见她仔细抖开衣裾,一双白莲似的素手轻轻悬在弦上,朝我一笑,
   “ 蹉跎无人知对错,聊以孤弦做消磨。”
   于是,那片相思不从寄就都宣泄出来了。
  
   我静静侍在一边,连呼吸都屏了,原来是一直注意夫人的,但看到她眼里的水光,忽然就别开连,把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的蔷薇色的深浅上。
  
   早就奇怪夫人为何不如我以前所见,也猜测到她纵容女房无礼的隐情,但仍为她的言行内心不以为然,所以一直也不肯对这个主子下了心去,但今天却无法不心疼起来,于是发现自己的眼睛竟又迷蒙了。
  
   “算了,你去把湿淋的衣服换了吧,也不必刻意避了什么颜色,我既然已经不喜欢了,难道还会不许别人穿么?何况你本来就那几色的衣服,没个调度的,倒好象是我的亏待。”
   夫人抬头,看了我几眼,语气浅浅的好象与平日的讽刺无二,我如一贯的顺从,伏身出去,夫人又说,“你也不用再回来伺候,我想安静会。”
  
   “是。”
  
   夜雨初停,只有檐下还淅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湿衣换下,看向镜子里那个头发湿露,脸色苍白的人儿,忍不住笑笑,
   “人生如意几无多,莫若一笑听雨说。”
  
   转天,夫人仍是装扮明艳美丽,只是微红肿的眼睛用了很多白粉,大纳言私下教训了几个最是无礼的女房,却也没有过分的指责。
  
   过了几日,今上传女御夫人去,语气并无不妥,仍是很是宠爱的样子,夫人也如一的端庄温文,一片艳阳下,早没有了雨的痕迹。
  
   我依旧整日随在其他女房身后做该做的事,找不到话说时就呆呆的看着宫墙,只是有一回,夫人说要随着今上参加尚侍外祖母的法会,很是认真准备了,大纳言一向沉冷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宽松,似乎对夫人的举止很是赞同。我本仍想留下,却刚好收到了几身衣服,只说是家里送来的,我想了几日仍猜不出。
  
   在路上,夫人忽然问了句,“那巫山云的花纹与当初的可一样?”于是知道竟是夫人指点人送进来的,心下很是感动,急急的谢了,夫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认真看了我,说,‘却也不见得你会喜欢。”就再也没提过了。
  
   人间多少伤心处,都作入夜雨声听。


Copyright(C) 源氏物语馆 2003-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