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 然 草

[日]吉田兼好 著

序言:《徒然草》抄·小引

周作人

  《徒然草》是日本南北朝时代(1332—1392)的代表文学作品。著者兼好法师(1282—1350)本姓卜部,居于京都之吉田,故通称吉田兼好。初事后宇多院上皇,为左兵卫尉,1324年上皇崩后在修学院出家,后行脚各处,死于伊贺,年69岁。

  今川了俊命人蒐其遗稿,于伊贺得歌稿五十纸,于吉田之感神院得散文随笔,多帖壁上或写在经卷抄本的后面,编集成二卷凡二百四十三段,取开卷之语定名《徒然草》。近代学者北村季吟著疏曰《徒然草文段抄》,有这一节可以作为全书的解题:“此书大体仿清少纳言之《枕草子》,多用《源氏物语》之词。大抵用和歌辞句,而其旨趣则有说儒道者,有说老庄之道者,亦有说神道佛道者。又或记掌故仪式,正世俗之谬误,说明故实以及事物之缘起,叙四季物色,记世间人事,初无一定,而其文章优雅,思想高深,熟读深思,自知其妙。”

  关于兼好人品后世议论纷纭,迄无定论。有的根据《太平记》二十一卷的记事,以为他替高师直写过情书去挑引盐冶高真的妻,是个放荡不法的和尚;或者又说《太平记》是不可靠的书,兼好实在是高僧;又或者说他是忧国志士之遁迹空门者。这些争论我们可以不用管他,只就《徒然草》上看来,他是一个文人,他的个性整个地投射在文字上面,很明了的映写出来。他的性格的确有点不统一,因为两卷里禁欲家与快乐派的思想同时并存,照普通说法不免说是矛盾,但我觉得也正在这个地方使人最感到兴趣,因为这是最人情的,比倾向任何极端都要更自然而且更好。

  《徒然草》最大的价值可以说是在于他的趣味性,卷中虽有理知的议论,但决不是干燥冷酷的,如道学家的常态,根底里含有一种温润的情绪,随处想用了趣味去观察社会万物,所以即在教训的文字上也富于诗的分子,我们读过去,时时觉得六百年前老法师的话有如昨日朋友的对谈,是很愉快的事。《徒然草》文章虽然是模古的,但很是自然,没有后世假古典派的那种扭捏毛病,在日本多用作古典文入门的读本,是读者最多的文学作品之一。

  以下所译是我觉得最有趣味的文章,形式虽旧,思想却多是现代的,我们想到兼好法师是中国元朝时代的人,更不能不佩服他的天才了。

  (刊于1925年4月刊《语丝》22期,署名周作人,后收入《冥土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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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无聊之日,枯坐砚前,心中不由杂想纷呈,乃随手写来;其间似有不近常理者,视为怪谈可也。

  2

  人生在世,最是贪图名位。天皇固然尊贵之极,皇亲国戚也都是金枝玉叶,不是寻常人可以高攀;摄政关白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不容奢望。至于身在大内,号称“舍人”的诸贵人,也不能等闲视之。其子孙即便破落,也自有其清姿贵格。相比之下,有一点身份就小人得志、自命不凡的人,就不足道了。

  世上怕没有多少人把法师瞧得上眼吧。清少纳言就说过:人视之 “犹如木屑”。说得很客观。法师一辈子高座说法,俯临众生,似有无上的权威,但对他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增贺上人似乎说过,一心求名,是有违佛陀教义的。不过真心舍弃现世、归皈佛门的人,倒颇为令人钦羡。

  人都想有秀美的姿容。不过谈吐招人喜爱而并不多话的人,也让人整天面对都不觉得乏味。姿采虽然炫目,德行并不相符的人,就着实令人惋惜了。

  德性与容貌都是天生的,姑且不论。思想境界,通过持续不断的修习,能够日复一日地精进。天生容貌气质不错的人,如果腹中并无才学,又常与品貌俱无的人在一起,甚至被其习性品味所浸染,比他们还不如,就实在是我所不愿看到的。

  我对于世上男子的期许,在于有修身齐家的真才实学,善长诗赋文章,通晓和歌乐理,精通典章制度,而能够为人作表率,这是最理想的。其次,工于书法,信笔挥洒皆成模样;善于歌咏,而能合乎音律节拍;对于席上别人的劝酒,如果推辞不了,也能略饮一点,以不伤应酬的和气,对于男人来说,这也是相当好的事。

  3

  不谙熟上古圣明时代的善政,不了解今日民间的疾苦与国家的忧患,只知贪图豪华奢侈,唯恐穷街陋巷箪食瓢羹的人,真是懵懂不明之至啊!

  九条殿在对子孙的遗训中说过:“从衣冠到车马,有什么用什么,不要不自量力地去贪求鲜美豪华。”顺德院曾著书记载皇宫里的事,也曾说过:“天皇御服的标准,以粗简朴素为佳。”

  4

  事事能干却不解风情的男子,好比没有杯底的玉杯,中看不中用。

  相比之下,彷徨无计、流离失所,整日里晨霜夜露、疲于奔命,既怕听父母的训诫,又担心世人的讥讽,时时刻刻心中慌乱不安,而常常孤枕难眠,这样的日子,倒是其味无穷。只要不一味沉迷于女色,且让女子们知道自己不是随意苟且之人,就比较得体了。

  5

  心中不忘来世,日日不离佛道,是我最赞赏的态度。

  6

  遭遇不幸而忧愁深重的人,轻率地就削发为僧、皈依佛门,实在不足取。在我看来,还不如闭门谢客,绝来断往,在方生方死、无欲无求中清静度日。显基中纳言说,要在无罪之时,遥想于流放之地赏玩月色。这话真是深得我心啊!

  7

  倘若无常野的露水和鸟部山的云烟都永不消散,世上的人,既不会老,也不会死,则纵然有大千世界,又哪里有生的情趣可言呢?世上的万物,原本是变动不居、生死相续的,也唯有如此,才妙不可言。

  天生万物,而以人之寿命最长。其它如蜉蝣,早上出生晚上即死;如夏蝉,只活一夏而不知有春与秋。然而抱着从容恬淡的心态过日子,一年都显得漫长无尽;抱着贪婪执着的心态过日子,纵有千年也短暂如一夜之梦。人的寿命虽然稍长,但仍不可能永留人世。以过客之身,暂居于世上,等待老丑之年的必然到来,到底所图为何呢?庄子有云,寿则多辱。所以至迟四十岁以前,就应该瞑目谢世,这是天大好事。过了这个年纪,还没有自惭形秽的觉悟,仍然热衷于在众人中抛头露脸;等到了晚年,又溺爱子孙,奢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他们功成名就,把心思一味地放在世俗的名利上,对人情物趣一无所知,这样的人,想起来就觉得可悲可厌。

  8

  世上最能迷惑人心的,莫过于色欲。人心实在是愚昧啊!明知薰香并不能常驻,虽暂时附着于衣物之上,闻着也不禁心襟荡漾,难以自持。

  昔年有位久米仙人,能够御空而行;当他飞过家乡时,看见河边洗衣女用双脚踏踩衣物,裸露出雪白的小腿,心中起了色欲,顿时丧失神通之力,从天上掉了下来。

  不过女人手足的丰满美艳如凝脂,是其天然的本色,能够让人心迷惑,倒在情理之中。

  9

  女子美发的修饰,最引人注目。至于她的人品、气质之类,就算隔簾相语,不睹其面,也能从二三语中听出大概来。女人的作为,能让男人心襟荡漾、神魂颠倒。她自己也常为春思所催,不能安眠,以至于不惜自荐于枕席之间,行苟且之事。这都是心怀色欲的缘故。

  人心的爱欲,根自本性,其源也远。能令人沾惹六尘的嗜欲虽然不少,舍而弃之,是可以办到的。唯有爱欲,不论老幼贤愚,莫不为其所惑,不能了断。

  是以用女人的发丝搓为绳索,能够拴住象腿不令其动;以女人的木屐削而为笛,横吹之声能令秋日之牡鹿集于眼前。想来这色欲之惑,是最须警戒惧怖的。

  10

  住所要舒适自在,虽说浮生如逆旅,也不妨有盎然的意趣。

  高人雅士幽居之所,月光流入时,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气象;今天的时尚,追逐的都是些恶俗的风格,一无可取。此间则是古木缭绕、园草杂生,一派天然野趣。篱围与墙垣的造设,要考虑到周边的景致宜人;日常器物的措置,也一定富有古朴之趣,没有一丝做作的痕迹,才可以让人到此则雅兴勃发。

  唐土与日本之器物,有极精致的,都是工匠们费尽心思、百般雕琢而成,如果将它们错杂并陈,又将庭前的草木,一律违拗其天性,肆意摧残,看了真让人心生厌恶。这样的地方,又怎么能长住呢?我每见到这样的庭户,就想,搞得这么精致,谁知道它哪天不会顷刻间付诸一炬呢?

  11

  与志趣相投的友人从容闲谈,不论所谈为饶有趣味之事,还是琐屑无聊之事,都能以性情相见,真是一大快乐。不过这样的人很难遇到。

  如果谈话的对象,意见与自己一味相同,则与自己独坐有何差异。

  我辈倾谈之时,有完全倾向于对方意见的,也有意见略有分歧的,要争论起来,说“我的看法不是这样”、“因此我的结论是”等等,在闲来无事时,都挺有意思的。有人对世道人心颇为不满,而我的想法则迥然不同,与之论辩一番,也可稍慰寂寥之心;然而毕竟心存隔阂,不能尽兴,和与知己晤对时的感觉不同。

  12

  在孤灯下独坐翻书,与古人相伴,真是乐何如哉!书籍当中,《文选》的各卷都是富于情趣的作品。除此之外,如《白氏文集》、老子《道德经》及庄子《南华真经》等,都是佳作。本国历代诸博士的著述中,也常有高妙之作。

  13

  隐居山寺,虔诚事佛,不止一无烦忧,也洗净心中浊念。

  14

  人如果立身简素,不慕豪奢,不敛财货,不贪图功名利禄,则可谓人中之上品也。自古以来,很少见到富贵贤人。

  唐土有个许由,没有任何身外之物。有人见他用双手捧水喝,就送他一个水瓢。他将水瓢挂在树上,因为风吹得响动,听了心烦,就弃而不用,仍然用手捧水喝。此人心中,何其清澈啊!

  还有个名叫孙晨的人,冬天没有被褥,只有蒿草一束,晚上睡在上面,早上便收起来,唐土的人视之为高士,记入书中传之后世。此等之人若在我国,是无人记述的。

  15

  万物随四季的更替,各有其不同的情趣。

  人都说,秋天的事物最有情趣——这话确乎不错。然而最使人心潮涌动的则莫过于春色。当此之际,啾啁鸟鸣中饱含春意,和煦的阳光下,幼草在墙根悄然萌动,而春意随之渐浓。此时霞光遍洒,众花含苞欲放,如不幸遇上连日风雨,则又仓皇殒落、飘散一地。此后则草木繁滋、天地转绿,其中触动人心、惹人愁思的,就多了。桔之花,本就令人怀旧了;梅之香,也让人思虑往昔,牵惹旧情;何况还有棣棠之花的艳光明丽、藤花的娇弱无依、我见犹怜。凡此种种,都令人逡巡流连,不能忘怀。

  灌佛日与祭日的时候,到处装饰着葵花,初发的新叶与嫩枝,透出欣欣的生意,让人有清凉之感。于是有人说,这是人世间的情趣与人的恋世之心最为浓郁的时候,此话不假。五月间,要在门上插菖蒲驱邪,稻田里开始插稻秧,水鸡的鸣叫笃笃如叩门之声,都让人为之心动。

  六月里,穷人家的墙根开满了白色的夕颜花,到处燃起了驱赶蚊虫的烟火,很有味道。六月末的大祓也很有意思。

  七夕的祭仪很是优雅。夜晚逐渐转凉,大雁飞来,在天际鸣叫,芦荻之叶开始变黄,早稻收割、晾晒等事务接踵而来。秋日,乃是农事最多的时节;劲风吹拂的晚秋之晨,也有趣。这样的情景,在《源氏物语》、《枕草子》等书中都有过描述,然而相同的事物,亲身经历后,不妨自己也来描述一番。心中有所感触而不把它表达出来,不免会腹胀气闷,郁积不堪,所以就信手写下来。不过也没有必要拿给别人看,随手扔掉就是了。

  冬日草木枯萎的景色,不下于秋色。早上起来,水边的草地上,散落着红叶,泛着白色的霜气;庭院的流水之上,寒烟缭绕,颇饶意趣。就要到年终了,看着世人忙着备置货物,心中也不免有所感触。

  过腊月二十日后,月亮就见不着了,静夜里面没有什么可观赏的,只有一天的澄澈清寒,令人有寂寞之感。

  佛名会、祭陵使诸事都很有意趣,也让人心怀崇敬。这个时候,朝中政事繁忙,又要为新春到来时的诸事务作好准备,还真不轻松。除夕夜宫中的追傩仪式与紧接着元日早上皇上的四方拜仪式,都非常有意思。

  除夕,众人于午夜前手持松枝火把狂呼乱叫,四处叩门,奔跑起来好像双脚都没有着地,哪知道为了什么呢?天亮之后,到处寂静无声,只有旧年的余味在心头萦回,令人有怅然之感。除夕之夜原本是祭奠亡灵的时间,但现在京城已经没有这个风俗了,只在关东地区还有人这么做,这也是个让人产生兴趣的事。

  元日的早晨,晴空万里,景色与昨日并无两样,但心情却大不相同,真是奇怪。京城里,通衢大道的两旁,家家户户都摆出了门松,一眼望去,绵延不绝,充满盎然的生机,令人心生喜爱,真是有味道啊。

  16

  有遁世者说:“我在世上已经了无牵挂,只对于时序节令的推移,还不能忘怀。”此话我深以为然。

  17

  赏月的时候,万物也随之更加感人。有人说:“没有比月更富有情趣的了。”也有人分辩说:“最有情趣之物,该是露珠吧?”这样的争论,也很有趣。然而在不同的场合下,万物各有其天然的情趣。

  月与花不必说了,便是风,也令人为之心动,而清溪巉岩相与激荡,则无时不令人逸兴遄飞。我还记得这样的诗句:“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真是意境深远。嵇康也说:“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大约在人迹不到、水草清茂之处徜徉容与,是人世间最为赏心悦目的事。

  18

  古人的东西才谈得上有味道,今天的种种,都着实粗俗简陋。这一点,单从古人木工手艺之精湛上,就看得出来。至于文章词采,古代留存下来的,就算残章断简都很有可观。反观一些常用语,演变至今,则已日见乏味。比如古语之“起车兮!”、“撩其炬”,今天则说为“抬吆”、“拔吆”;主殿寮以前“传众备燎”的说法,今天则已经变为“点火把吧”;以前天皇听最胜讲的地方,称为“御讲之庐”,现在则简称为“讲庐”。老一辈的人,听到这些说法,莫不深以为憾。

  19

  人心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以前的恋人,还记得她情深意切的话,但人已离我而去,形同路人。此种生离之痛,有甚于死别也。故见到染丝,有人会伤心;面对岔路,有人会悲泣。堀川院的百首和歌中有歌云:

  旧垣今又来,

  彼姝安在哉?

  唯见萋萋处,

  寂寞堇花开。

  这种寂寞的景况,谁说没有呢?

  20

  仔细想来,世间万事都能忘怀,唯有对故人往事的眷恋,最难放下。

  夜深人静的时候,为了消磨时间,就着手整理杂物。在大堆故纸中,竟看到过世友人的书信手迹,以及当时乘兴而作的画儿,内心即沉浸于对当日情景的回忆中。至于在世者的书信,看起来年代久远了,也一边回想着是哪年、哪月的事,一边不禁感慨万千。过去常用的器具,虽然平日里不太爱护,倒没什么损坏,看着,也让人黯然神伤。

  21

  死后的情景,是最令人伤心的。

  死后中阴期间,遗体停在山寺里,亲戚朋友从各处云集而来,举行法事。一时间这里就显得拥挤嘈杂,让人心绪不宁。时间过得很快,不觉就是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意兴阑珊,彼此之间也没什么话说了,于是收拾行李,各自返回来处。回家之后,让人伤心的事恐怕会更多吧。

  有人说:“这种事不要随便谈论,多考虑下活着的人吧。”这世道竟然有这样的言论,想起来真让人感到遗憾。

  对亡人的追思,并不随岁月的流逝而消减,但古话说“去者日以疏”,其哀伤之情,已不如当初深切,乃至说起往事时,已是言笑如常。

  遗骸葬于了无人迹的深山之中,只有在忌日才去洒扫一次。不久,坟上的碑碣便长出青苔,落叶也覆盖了墓地,来访的只有日暮的风、夜半的月罢了。

  怀念者在世时尚且如此,当其逝世之后,子孙只是听说其人,又如何会有由衷的缅怀呢?从此墓地就再无人凭吊,沦为无名荒坟,只有年年春草,令善感者望之动情。呜咽之苍松,不待千年就已伐而为薪,古墓也犁为田地,从此再无形迹可寻,可悲啊!

  22

  字写得不好,还无所顾忌地到处题字作书的人,勇气可嘉;称自己书法不好就请人代笔作书的人,反而做作得让人讨厌。

  23

  被名利驱使,一辈子紧张劳累,是何等不明智的事啊!

  只顾积累钱财,忽略了修身养性,钱财就只是招累买烦的东西。而“身后堆金拄北斗”,又把烦恼都留给了后人。凡夫俗子们就喜欢看到家中堆金砌银,十分无聊。乘高车、坐大马,穿金戴玉,在明白人看来,不仅讨厌,而且愚不可及。最好还是“捐金于山,沉珠于渊。”一味沉迷于利欲的人,可谓愚蠢之至。

  人都想有不朽的盛名能够传诸后世。达官贵人,不一定都是忠贞正直的人。名门之下,也有拙劣之辈,靠出身和运气跻身庙堂,甚至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相反,杰出的圣贤,一生地位卑下、怀才不遇的,也不乏其人。因此,一心渴慕高官显位的人,其愚蠢的程度,仅次于沉醉利欲的人。

  还有想以出众的智慧与品行留名后世的人。然而这也是经不起推敲的:一般喜爱名誉的人,都喜欢听到世人的赞扬。只是不管是赞扬你的人,还是诋毁你的人,在世上都呆不久,替你传名的人,也要不多久就消逝了。害怕愧对谁,希望得到谁的认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诽议随声誉而起,身后之名毫无用处,执意去追求,实在也是愚蠢之举。

  一心想变得智慧或者成为贤者的人,要知道虚伪出自智慧,一身才能让人一生烦恼。

  不管是经别人传授而掌握知识,还是经自己勤学而掌握知识,都不能说有了真智慧。什么是真智慧呢?即是要明白可与不可都一样的道理。至人无智、无德、无功、无名,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人替他传名于后世。这样的人,并不是有意要变得大智若愚,而是已经超越贤与愚、得与失的区分,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追逐世间浮名与虚利的痴愚之人,大略就有以上几类。实质世上万事皆非,没必要在意,也不值得期盼。

  24

  有一人与一位老尼同行去清水寺。一路上,老尼一直喃喃自语地说:“嚏哉、嚏哉……”那人就问:“师太为何口中念念不止?”老尼并不作答,依然念诵不绝。那人又反复问了数次,老尼才生气地说:“你这人真是烦人。没听说过打喷嚏时,如果不反复念这个,就可能死去?我有个养君,托寄在比叡山做沙弥,我估计他此时要打喷嚏,才不停念诵。”如此用心,可谓大慈也。

  25

  “莫待老来方学道,古坟多是少年人”。身患意外之疾而将不久于人世时,才省悟自己的过错,在于缓急不辨:当急的事没急,当缓的事没缓。然而此时后悔,又有何用呢?

  人应该切记于心、时刻不忘的,是死期的迫近。唯其如此,才能看淡俗世名利而一心向佛。

  过去曾有一位高僧,每当别人有紧要之事向他通报时,他就说:“我这里也有件十分紧要的事,需争朝夕!”说罢就捂住耳朵,只顾念佛,最终得赴往生净土。此事记载于《禅林十因》一书。

  另有名为心戒的高僧,因参透世事的无常,平素静坐之时,双膝从不落地,只是蹲着。人问其故,答曰:“三界六道无可安坐处也。”

  26

  与人久别重逢,就一五一十地说起自己的情况,实在无趣得很。最推心置腹的朋友,如有一段时间没见,也会稍有隔阂之感。

  没有教养的人,偶然在外面见到有趣的事,回来后,连气都来不及喘,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涵养好的人说话,虽然在座的人多,他也只面对一个人说,但其他人都在仔细聆听。涵养差的人则喜欢扎在人堆中,对着众人高谈阔论,引得阵阵哄笑,十分嘈杂烦人。

  有的人说有趣的事,听起来却不觉得有趣;有的人说无趣的事,也让人听得开怀大笑。由此可以判断一个人品格的高下。

  品评他人容貌之美丑与学问之高下时,总拿自己来作比较,是可厌的事。

  27

  有人谈论诗歌,专捡写得很差的诗歌来品评,令人遗憾。于诗歌稍有修养的人就可以看出这些诗并不是好诗。

  凡事一知半解而好发表高论者,总会让人听起来不舒服。

  28

  有人说:“心中有佛的人,住在哪里都一样,即使四邻都是世俗之人,所为都是世俗之事,要修得往生净土,也并不难。”说这个话的人,对于来世,其实一无所知。简要地说来,看破红尘而欲超脱生死的人,哪有心思去侍奉君上,操心家务?外务萦心,则心为所动,不得安宁,更不能潜心修道了。

  在器度境界上,今人远不如古人。隐居山林之后,食不能果腹,衣不能御寒,心中就要动摇,不时会眷恋俗世的安乐。于是有人就说:“既然遁世的境况如此不堪,又何必舍弃凡尘呢?”此话也大谬不然!舍弃现世而皈依佛道的人,即便心有所欲,也不如诸权贵那般贪得无厌。一张纸衾、一袭麻衣、一钵藜羹,足矣。对常人而言,施舍这些是不需要花费多少的。出家人既然易得到,也就易满足,如果内心还有所奢求,也能够惕然自省而远恶近善。

  人应以遁世避俗为要务,如果一味贪婪于名利,不诚心向佛而渐入菩提之境,则与牲畜何异?

  29

  有志于出家参悟佛乘,圆满功德的人,心中纵有万千难以舍弃、不能心安之事,也要当即放下。有人或者会想:“这件事随手就可以办了。”“那件事也随手就能办妥。”“这些事,为了不给将来留下麻烦,也免得让人嘲笑,还是先处理妥当为好。”“这么多年都忙碌过来了,这点事也不太费时间,还是不急这一时片刻吧。”如果这样,则无可逃避的事反而会越来越多,无穷无尽,最终永无修行之日。世间略有慧根而有心向佛的人不少,但都耽误在这样的想法中,枉度了一生。

  遇到火灾要逃命时,哪有说“再等一等”的道理?为了保住性命,总会顾不上羞耻,抛下家中财物就跑。生命的迫促,也像大火一样不会等人。无常相逼,比水火之灾还要紧迫,也更难逃脱。死期一到,家中的老人、幼子,身受的君恩、人情,一切难舍之人事,也都不得不舍弃了。

  30

  真乘院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智者,名叫盛亲僧都,嗜食芋头,而且数量巨大,就是在讲诵经义时,也要在膝边放一个大钵,里面盛满芋头,边讲边吃。偶尔有身体不适时,就用一周或二周的时间,独居一室,自己选好上等的芋头,大吃而特吃,用这种方法来治病。僧都极其贫寒,所以上任主持法师去世时,留给他二百贯钱和一所寺舍。他将寺舍出售,得钱一百贯,合那二百贯共为三百贯钱,都存放在京师某人处,作为购买芋头的资金,一次取出十贯来尽兴。这笔遗款后来全部用在了芋头上,没有一毫一厘花在别的地方,有人说:“在困窘之际得到三百贯钱,又用这种方式来花掉,真是罕见的有道心的人!”

  31

  没品味的事有:坐席四周常用之物多;砚上笔多;佛堂内佛像多;庭院草木山石多;家中子孙多;与人见面话多;祈愿文中自述的善行多。

  虽多而百看不厌的物什有:文车上的书卷;尘冢上的积尘。

  32

  世上的传闻,多为不实之词,因事实往往无趣,故口口相传时,不免言过其实。况时过境迁后,更是信口开河,以至于信笔写来都是“信史”。

  名手之技,由门外汉说来,都神妙无比,然而精通此道的人却不轻信其溢美之词。凡耳闻之事,目睹之后,无不相差甚远。

  太过离谱的话,即刻就知道是谎言。也有本不信其事,而为之推波助澜的人,但这谎言,倒非肇始于他本人。振振有词之谎言,听来极为逼真,其间有含糊破绽处,说者也能巧舌回护,自圆其说。这种谎言,最为可畏。凡于一己之声誉有利之谎言,人皆乐于任其传布,不置一词。为众人喜闻的谎言,若只你一人声明 “事实并非如此”,也奈何它不得。若听后默然不语,则又成为谎言之证人,而使谎言更近于事实。

  总之,世间的谎言纷纭不绝,若能等闲视之,则终归不为所惑。浅俗之人好说耸人听闻之事,唯士君子不谈怪异之事。

  然而神佛显灵之事、转世菩萨之传记,也不可全然不信。在这类事上,世俗之荒诞说法固然不值一哂,一概否认其不曾有过,也不妥当。只需心正且诚,不盲信其有,不妄讥其无,就好了。

  33

  我不知道人为何要为无聊所苦。不要用心于外物,最好的办法,是一个人独处;一旦把心放在世俗,就免不了被它迷惑,失去自主。比如和别人交谈,总想博得别人的好感,就做不到言为心声了。又不免有和人嬉闹的时候,有和人争执的时候,以至于喜怒不定,妄念丛生,得失之心就再难放下。如此执迷于尘世,陶醉其中,且又好发痴心梦想,全不悟我佛真谛。

  就算无法彻悟佛理,只要能了断俗缘,让此身清静;澄清俗务,让此心安宁,也还可以暂得此生之乐。生活、人事、技艺、学问诸般,都得放下,《摩诃止观》如是说。

  34

  任何事情上,都表现出自己并不知道多少的样子,是令人赞赏的姿态。有修养的人虽然心里知道,表面上,也是一副谦然不明的样子。反而远乡僻壤来的人,在谈吐之间,似乎无事不晓,令听者一脸愧色,他则一脸得色,颇可鄙也。明于事理的人,必然慎于言辞,人不问,则己不答,可谓善也。

  35

  屏风、障子上的书画,如果出自拙劣的手笔,不仅看着面目可憎,还显出此家主人的粗俗。因为从日常用具上,是可以推断主人的缺乏情趣的。但我的意思,也不是说家中之物都必须精美无伦。有的人只求坚实耐用,家具器物就都粗笨不雅。有的人为夸耀家中的珍宝,就为它添加多余的装饰,这种做作的繁琐,尤其不可取。家中的物品,古朴稳重,花费不大,但格调清雅,就可以了。

  36

  人心不能纯善无伪,但也并非无正直之人。见贤而思齐,是人之常情,只有愚顽的人遇见贤者会心生憎恨,还出言诋毁说:“他是为贪图大利,才假意不计较小利,欺世盗名而已。”此种议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可见下愚之人,顽性难改。这样的人,就算让他假意舍弃小利,他也做不到。所以愚人愚性,是万不可学的。学狂人奔走于大道,就是狂人;学恶人谋害人性命,就是恶人;学骥就是骥种,学舜就是舜徒。所以哪怕是虚伪的人,而能够效仿贤人,他也可以称为贤人。

  37

  附着于他物而最终毁坏他物的东西,有无数种。比如身上有虱子,家里有老鼠,国有贼,小人有财,君子有仁义,出家人有戒律佛法。

  38

  曾读过一本记载高僧言论的书,名字似乎叫《一言芳谈》,其中有些话我颇有同感,所以还记得:

  一、做还是不做某事,犹豫不决的时候,最好暂时不做。

  一、要想往生的话,就连糠酱瓶都是多余的;在随身的佛经、佛像上讲究精美,真是毫无意义。

  一、出家人身无一物,也快然自足,这才是最好的处世态度。

  一、上腊应能下腊,智者应能愚人,富人应能穷人,能干者应能无能。

  一、从事佛道不是别的,就是用有闲的一生来不记得世上的事。这是第一要义。

  此外还有若干条,不记得了。

  39

  有个女子,幽居在荒僻无人的地方,也不知是在逃避什么。某傍晚时分,月色朦胧之际,一名男子悄然来访,惹得犬儿汪汪地叫起来,侍女出门探视,问:“是何方的贵客呢?”乃把他引入院中。见到一派凄凉景象,他不由心中黯然,寻思道:此地岂宜佳人久居?

  随后在屋前粗陋的木板上立候了片刻,听得里面一个恬静稚细的声音传来:“请进吧!”才拉开已不灵便的遣户进去。

  室内的情形,却不似外面那么荒凉,别有一番幽雅景致。炉火摇曳,微光影绰,四壁之物皆因之熠熠生辉;暗盈的薰香,却不是为来客新燃起的,闻着倍觉亲切。

  40

  极少有男子能及时而得体地回答女子的发问。龟山院在位时,有好戏谑的宫女问上朝来的青年官员:“听过杜鹃的叫声吗?”一位大纳言回答说:“以区区之孤陋,哪曾听过。”而堀川内大臣则回答说:“在岩仓似乎听到过。”

  于是诸宫女评点道:“这样回答还不错。所谓‘区区之孤陋’,就有点过了。”

  男子应该有不被女子嘲讽的修养。有人说:“净土寺前关白大人自小受安喜门院的教育,所以善于辞令。”山阶左大臣大人则说:“让这些小妇人看着评头论足,真是觉得可耻,心中还总是惴惴不安。”

  如果世上没有女子,则衣着打扮都一律不用讲究,恐怕也就没有衣冠楚楚的人了吧。

  我就试想这些能让男子心中不安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神奇之物。其实女子的本性,都偏执乖戾,执迷于人我之相,内心贪炽而不明道理,沉溺于迷惑之途,巧于辞令。寻常事问她,她不说,一副稳重的样子,而漫无依凭的传闻,她却爱主动地说来。在巧费心机掩饰自己方面,女子的智慧似乎比男子为高,然而她随即就会暴露她的本性。

  所以女子都是愚蠢顽固的人,若还要顺从她,讨她的欢心,岂不是愚蠢到家了?

  如此说来,在女子面前,还有什么事值得你惴惴不安呢?若是所谓的贤淑之女,则既不可亲,也让人生厌。只有色迷心窍时,才会觉得女人优雅可爱。

  41

  世人都不爱惜寸阴。这是因为参透了生死之理,还是因为愚昧无知的缘故呢?这里要向愚昧懒惰者进一言:一文钱虽然微薄,但日积月累可以使穷人变得富有。所以商人对每一文钱都备极珍惜。一刹那虽然短暂,但日积月累地浪费它,也无疑使生命加速消失。所以修道之人不会去惋惜已逝的光阴,而只珍惜当前的一刻,不让它虚度。

  如有人来告诉我,我的生命明日即要结束,则在仅剩的今日里,我将从事什么,在意什么呢?实在说来,我等此刻的今日,与那个仅存的今日,是没有区别的。一日之中,饮食、方便、睡眠、说话、行走诸事,浪费了许多时间,如再用余下不多的时间,来做无用之功,讲无用之话,想无用之事,如此消磨时日,日积月累地枉送一生,真是愚蠢之至。

  谢灵运虽然笔受了《法华经》,但其心思,常在人世之山水风云间,故慧远不与他结白莲之交。不懂得珍惜片刻之时的人,与死人无异。如何才能珍惜光阴呢?在内不为杂念所扰,在外不为俗事缠身,止于其当止之处,而修其必修之道。

  42

  有某位双六的名手,人家向他请教获胜之法,他说:“走子不求胜而求不败。先想到某种下法最易输掉,然后弃用它。每下一着,都要从缓败的角度考虑。”这是悟了道的说法。修身、保国之道也是同样的道理。

  43

  有需要在从容沉着的心境中才能完成的事,恐怕难以托付给说自己“明白将远行”的人。

  人在危急或者悲痛之时,对别的事概不关心,也不暇留意他人的忧喜,但别人也不会因此而抱怨他。同样,年事已高的人、疾病缠身的人,莫不如此,更不必说遁世出家之人。

  要了断俗世的往来,并非难事。如果免不了俗,自然应酬不绝,欲念不断,身心为之劳苦,无一日的闲暇,把一生荒废在繁琐小事上,空无所获。

  日暮途远,生涯蹉跎,放下诸缘,正在此时,不用守什么信、遵什么礼。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总会把这看作狂人所为,说是无义与无情。然而毁谤与赞誉,都没有什么意义,置之不理就是了。

  44

  年过四十仍然暗中好色,其实是不得已的事,但随意谈论自己或他人的男女韵事,就实在不雅了。

  概而言之,听起来和说起来都不太雅的事有:老年人与青年人在一起,只为助助兴而口无遮拦;卑贱之人聊起上流人物时,好像跟自己关系很亲密似的;穷人家喜欢设宴请客,摆阔气。

  45

  旧时为寺院及诸种物品取名,不会穿凿附会,只根据其本来面貌平实地叫来。近人在取名一事上,往往用力太过,想以区区一个名字来炫耀才华,极可厌。

  在人名中用生僻的字,也无聊得很。只有才学粗浅的人才喜欢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46

  不宜结交为友的人有:一、地位尊贵的人;二、年纪太轻的人;三、健壮无病的人;四、嗜酒的人;五、勇武暴躁的人;六、爱说谎的人;七、贪欲太盛的人。

  可结为良友的人有:一、乐善好施的人;二、医师;三、有慧根灵性的人。

  47

  大唐的货物,除药材外,其余的没有也不妨。书籍一类已经广为流布,没有的,也可以转抄下来。到大唐的航程很艰难,如果尽把些无用之物运回我国,是极愚蠢的事。《尚书》云:“不宝远物。”《老子》云:“不贵难得之货。”

  48

  人的才能,第一要用在知书识礼通达圣人之教上,书上是有明载的。

  其次是书法。即使不能专攻,也要有所练习,因为它有助于学问。

  其次是学医。养身济人,奉伺君亲,非医不能办到。

  其次是射术与御术,见于《周礼》所载之“六艺”,要能略窥门径。

  文、武、医三者,为必修之道,用心于此,并非虚度光阴。

  其次,则食为人之天,善于调味,可谓大德。

  其次是手工技艺,可备不时之需。

  此外还有诸种才艺,但都为士君子所不齿。擅作诗歌,精通乐器,是幽玄之道,君臣都很看重,但在今天,如果将其当作治理天下的工具,就近于迂阔了。这好比黄金虽然贵重,但总不比铁的用处多。

  49

  用无用之事来消磨时日的人,可谓愚人,也可谓僻事之人。为国、为君,必须做的事很多,哪有片刻的闲暇来消磨?人不得已而要为自己操心的事,第一是食物,第二是衣服,第三是居所。活在人世,最大的事就是这三件了。不饥、不寒、不曝于风雨,清静度日,就是人间乐事。

  但人都要生病,因病痛而愁苦,故需要医治。衣、食、住和医这四样,如果缺了,就是贫;如果不缺,就是富;如果四者之外还有所贪求,就是奢。

  在这四样上,如果节俭一点,则没有人会不足。

  50

  改也无益的事,可以不改。

  51

  雅房大纳言才学俱佳,品行高卓,皇上准备升任他为大将军,但身边的近臣却说:“最近看到些见不得人的事。”皇上问:“什么事呢?”回答说:“我从墙壁的缝隙间,看见雅房卿割下活犬的脚来喂鹰。”皇上听了心中大为厌恶,对雅房的印象顿时改变,升迁之事也就搁置了。其实犬足饲鹰等等,全属乌有之事。

  遭人诽谤,固然不幸。但君王听说有这种事,心生憎恶之情,其仁爱之心也甚为感人。

  总而言之,以杀戮、折磨动物为乐的人,就像以自相残杀为乐的牲畜。上自鸟兽,下至昆虫,如果细心观察它们的行为的话,就看得出它们也爱护幼子、关怀亲人,有夫有妻,会嫉妒、会发火,有七情六欲,也爱惜生命,甚至比人还执迷痴愚。折磨它们的身体、夺去它们的生命,实在令人痛心。

  对世间一切众生不怀慈悲之心者,不能视之为人。

  52

  颜回的志向是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大体说来,残虐生灵之事不可为,贱民的意志,也不能剥夺。有人喜欢用谎话来哄骗、恫吓和戏谑幼童,这些谎话,在成人看来,也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对幼童的心灵,则有深刻的影响。他们会感到恐惧、羞耻、悲痛,好像亲身经历了那样的事一样。

  用别人的痛苦来让自己开心的人,是没有慈悲之心的人。

  成人的喜怒哀乐都是心中的虚妄,但人都当作实有之相来在意。伤害心灵,比伤害身体更为严重。病痛多半来自于心中,少有来自于外界。服药发汗,有时会没有效果;而心中羞愧恐惧时,则必定要出汗。由此可见心的作用,书凌云之额而忽然白头的典故,即是先例。

  53

  不与人相争,克己而从人,后己而先人,则善莫大焉。

  凡喜欢在游戏中争胜负的人,每当自己胜了,就兴致盎然,因为技高一筹而沾沾自喜。但也要想到如果败了,自己肯定会兴味索然;再想到我这一败,让别人高兴无比,恐怕就再也无心继续了吧。败别人的兴来让自己欢喜,是有悖道德的行为。

  亲朋之间开玩笑,欺负别人以显示自己机智过人,是很无礼的,所以在饮宴聚会中因一个玩笑而长期结怨的事,不乏其例,这都是争强好胜的恶果。要想胜过别人,最好就在学问和才智上,因为诚心求道的人,是不自夸,不与同辈争高下的。

  放下权位,舍弃财货,只有靠相当的学问见识才能办到。

  54

  酬谢他人,穷人不要用出钱的方式,老人不要用出力的方式。明白自己能力的限度,做不到的就放弃,是聪明的表现。别人不许你放弃,是别人的错;不自量力而勉强行事,则是自己的错。

  穷人做事不自量力就会变为盗贼;老人做事不自量力就会病倒。

  55

  高仓院法华堂的三昧僧中,有某位律师,有次拿镜子端视自己的容颜,觉得丑陋得可怕,十分伤心,甚至对镜子都憎恶起来。从此以后,就一直不敢照镜子,也不再与人交往,除了御堂上的佛事以外,其它时间都闭门不出。

  此事我是听说的,仍不胜感慨这律师的难能可贵。

  世上聪明的人,总善于揣摩别人,而不懂得了解自己。不自知而欲知人,是不合常理的;只有自知的人,才可能了解万事万物。

  不知道自己容貌丑陋,不知道自己头脑愚笨,不知道自己技艺拙劣,不知道自己地位低下,不知道自己年老体衰,不知道自己疾病在身,不知道自己阳寿将尽,不知道自己修行尚有不足之处……总之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缺点,又怎么能知道世人讥笑自己的原因呢?

  容貌的变化,可以在镜子里看到;年岁的增长,可以数出数来。这些是能够自知的,但知道之后,没有相应的作为,则又相当于不知。所谓作为,并不是说能够变丑为美、返老还童,而是说,既然知道了自己容貌丑陋,何不立即引身而退?既然知道了自己已届老年,何不静心养身以求自保?既然知道了自己行事愚笨,何不一心一意地反躬自省?

  一向不受众人欢迎,却爱与众人交往,真是羞耻。既没长相也没头脑还出仕为官,才智低下还与博学大家相交,手艺拙劣还与能工巧匠联席而坐,一头白发了还与少年人为伍,不免会因为奢望其不能得到的东西,焦虑其力所不能及的事,苦候其本不会有的机遇,而畏惧他人、诌谀他人。如此种种,都不是别人施加的,而是自己贪心招致的耻辱。

  贪心不止,是大限将至而不自知的缘故。

  56

  盛开的樱花和明朗的月色,世人所能观赏的,难道仅此二者?

  不论对阴雨而怀明月,还是垂帘幽居不问春归何处,都是极有情趣的事。而如含苞待放的树梢,落花遍地的庭院等等,可供观赏之处还多着呢。

  和歌之小序中有“本要看花而花已零落”或“无奈没能前去赏花”的话,其难道不比“赏着了花”之类更有味吗?花殒月沉,皆为之惋惜嗟叹,这是人之常情,但只有俗不可耐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这儿的花没了,那儿的花也没了,没什么看头了!”

  世上的事,最令人回味的,是始和终这两端。男女恋爱,也是如此。恋爱之真味,不只在于日日相会长相厮守。有时要因暂难相会而忧虑重重,有时要悲叹缘分之变幻莫测,有时独自辗转到天明,有时遥寄相思于远地,有时则远避他乡而追怀往日,凡此种种,都体验过了,才敢说明白了恋爱的真谛。

  发皎洁之光而令人一望千里的满月,不如期盼了一夜,到天快亮时才姗姗而来的月有意味。此时的月,略带青苍之色,或在远山之杉树梢间隐现,或为天上之雨云遮断,都极其有味。一丛丛的椎树与白橿,叶面如洗,辉映在月光下,望之沁人心脾。此情此景,岂能无会心者共赏?不禁怀想起京中的诸友来。

  大体说来,可观赏者,岂只限于眼前所见之月与花?春日闭门家中,或月夜静处室内时,于心中想象其风致,也别有兴味。

  品流高尚的人物虽好物而不溺于物,虽兴致颇高也能淡然处之。只有那些不解风雅的村夫俗子,才于游赏时力求尽兴。赏花时拥挤在花下,或凑近盯着花看,要饮酒,要作连歌,末了手持折下的花枝,欢欢喜喜地打道回府;路过泉水时,一定要把手足都泡进去;遇到下雪时,一定要在雪地上踩踏,留下自己的足印。总之,凡有景致处,决不悠然旁观,一定要去耍弄一番才甘心。

  57

  可以在自家宅院中栽种的树木,有松和樱。松里面,五叶松不错;樱呢,花为单瓣的要漂亮些。八重樱以前只在奈良城里有过,近来倒是许多地方都有了。奈良吉野和大内紫宸殿御阶左侧的樱花,都是一重樱;八重樱是变种,花朵繁复累赘,没有清爽之致,所以不种也罢。迟樱也是不合时宜的东西。此外,容易生虫的品种,也令人生厌。

  梅花以白色和淡红色为上选。一重白梅中花开较早的,以及八重红梅中花带幽香的,也都饶有意趣。开花晚的梅,与樱花同时开放,就不太受世人瞩目,其姿韵被樱花盖过,无语自谢,枯萎枝头,很是煞风景。

  京极入道中纳言说:“一重梅开得早,谢得也早,是性急而有趣的花。”不过他在自家窗下也种一重梅,至今其旧居南侧还有两株。

  柳也是有意趣的。四月初头枫的嫩叶不错,胜过世上的各种花和红叶。

  桔和桂,要以累年所成的大树为好。

  草,以山吹、藤、杜若、抚子为好。

  池中所植,应该是莲。

  秋草则有荻、薄、桔梗、萩、女郎花、藤袴、紫苑、地榆、苅萱、龙胆、菊(黄菊也可以)、茑、葛、牵牛等,都不高,沿矮墙疏落地种点就好。

  此外,世上罕见的品种,名字有唐风但听来不太雅驯的品种,以及花不太常见的品种,都不是那么妥贴可亲。

  大体说来,凡是珍奇少见的东西,都是品味低下的人所赞赏的,这些东西,还是不用为好。

  58

  留下身后之财,是智者不为的事。积蓄不好的东西没有意义,而好东西再舍不得也终不能带走。一生积蓄太多,反而是件苦事。口称“我一定要得到它”,而争夺人死后遗物的行径,尤其丑恶。

  凡想于身后留给某人的东西,最好在世的时候就给他。人除了日常必需品外,别的东西就不用再有了。

  59

  看起来毫无情趣的人,只言片语中,偶尔也有可取之处。

  有个乡村武士,凶神恶煞的样子,有次问旁边的人:“你有子女吗?”那人回答说:“一个也没有。”武士就说:“没有子女的人是不懂人间真情的。如此说来,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可怕呀!”

  这可谓至理名言。不懂恩爱的人,心中就没有慈悲之心。不懂得孝养的人,有了子女后,才会明白父母之心。

  舍世出家的人,孑然一身,与万事不相关联,常常鄙视羁绊尘世、谄人媚上、欲望深重的人,其实也不应当。若换了自己,为了至爱的亲人与妻儿,就算不顾廉耻地沦为盗贼,也必然会愿意的。缉拿盗贼,因他所犯的恶行而治他的罪,不如把国家治理好,让世人免于饥寒。人无恒产,则无恒心,人穷则为盗,如果国家治理不善,人民会受饥寒之苦,犯罪之人也难以绝迹。把人置于苦难之中,使其犯法,又绳之以法,真是可悲的做法。

  然而如何才能普惠众生呢?上能摒弃奢靡,下能抚民劝农,则天下必得其利。倘有人在衣食能保的情况下,还要为非作恶,那就是真正的盗贼了。

  60

  “学艺之人,在技艺未达精熟之时,深藏不露,暗自苦练,一旦学成之后,才现身于众人。这实在是令人艳羡的做法!”

  然而说这话的人,一定会一艺无成。

  技艺未精时,厕身于名手之间,虽备受讥讽而不以为耻,虽遭人非议而能泰然处之,虽于此道缺乏天分,仍然好学不倦,不拘泥于陈法,也不任意妄为,积年之后,必然能脱颖而出,成为德艺俱佳、一时无双的名手。

  普天之下被称为名手的人,学艺之初,其技艺都不免拙劣,且有顽固不去的瑕疵,但始终谨守正道,不放任自流,最终成为一代名家、万人师表。这是不易的规律。

  61

  某人说:“年过五十仍不能精通一门技艺,就可以放弃了。”说的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再怎么勤奋努力,成就也不会太大。虽然老人做事不会被嘲笑,但以老迈之身,杂处于众人之中,看着确有不太体面之感。大体说来,年老之后,就宜放下诸事,保养有闲之身,要的只是得体自重。

  终其一生纠缠于世俗之事,是至愚之人。有想要学习的知识,就学习它,但得其旨趣,知其大概就可以了。当然,如果从来就没有想要学的东西,就再好不过的了。

  62

  若要投身俗务而有所成就,第一要学会辨识时机。时机不对,说话不顺人耳,做事不称人心,最终成不了事。所以时机一定要用心把握。

  只有患病、生子与死亡这三件事,谈不上时机,不会因为时机不佳,它就不会发生。至于生、住、异、灭的转换这等真正的大事,则如流势迅猛的长江大河,滚滚向前,一刻不停。不论真谛与俗谛,要想有所成就,都不需要讲究时机,不要犹豫观望,径直做来便是。

  人都说春老而夏来,夏尽则秋至,非也。春天到时,便已催发夏气;夏日之初,即与秋气相贯,秋天转瞬就成冬寒。而在初冬十月,又有小春天气,此时枯草变绿,梅花含苞。树木的叶子,不是掉落之后才发新芽,而是新芽从旧叶之下萌发,催动其掉落。如此新在旧下,旧去新来,依序更替的势头是很迅疾的。

  生老病死的推移,相比之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四季尚有固定之顺序,死期的先后,就完全不可预期了。死不是从前面迎来的,而是从后面追来的。人都知道不免一死,但不明白死亡的到来完全是意料不到的。这好比是海边的沙滩,乍看之下很宽阔,但涨潮之际,瞬间就被海水淹没。

  63

  手持毛笔时就想书写,手持乐器时就想拨弄出声,手持酒杯时就想酒,手持骰子时就想双六。心念都由外物触发,所以不要有不良的爱好。

  研习圣教之经文,虽然重点着眼于其中一句,也不免要看看上下文,有时竟因此纠正了多年的错误。如果没有于此时读到此处,则不知于何处才能得到正解。这是触物得利的例子之一。

  也许丝毫没有修道之心,在佛像前手持佛珠诵读经文。这种消极无心之举,也能修得善业。又如心思散乱时,坐在绳床上,能于不知不觉间进入禅定之境。事与理,原本是一致的,外相不悖,则内证必淳,故外相也不能一概视为无用的形式,须郑重对待。

  64

  世人相逢之后,必定话多,没有片刻安静。

  从旁边听来,说的都是些无聊的话,如世上的传闻,他人的是非等等,于人于己都没有益处。这个时候,不管是听者还是说者,心里必定都不知道自己在做无益之事吧。

  65

  某种专家,出席别种专业的聚宴时,说:“嘿,要是我也专长这个,在这儿就不致像个局外人了!”也有人话虽然不说出口,但心里其实有同样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然而并不足取。如果羡慕别人的专业,就应该说:“唉,真令人羡慕,当初我为何不学这个呢?”

  拿自己的一己之长去与人争个高低,就像长角的动物用角去顶人,长牙的动物用牙去咬人。人应该具备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与人争胜负的美德。争强好胜之心,是人的一大过失。

  品格高,才艺出众,家中先辈也负有盛誉,心中就不以别人为然,哪怕不说出口,这种念头也该受到指摘。所以一定要谨慎,能够忘掉自己的这些优势最好。被人耻笑、非难,以至于惹祸上身,都源自这种傲慢之心。

  真正精通一艺的人,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常怀不满之心,不会有向人自夸的时候。

  66

  精通一门技艺的老年人,别人说起他时,总喜欢吹捧一番,说:“待他百年之后,恐怕再找不到人请教这门技艺了。”看起来,这人虽然年老,生活还挺有意义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门技艺,让他劳碌一生,到老都不得清闲,似乎又意义不大。如果他在别人奉承之后只是说:“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那就好了。

  大致说来,喜欢宣扬自己那点造诣的人,肯定不是个中强手;而一味自谦“我还不太精通“的人,反让人觉得是这一行的大家。自己并不太懂,又强充内行,喜欢说三道四,别人听来,虽然感觉不是太对,却因他年长又不好指出,真是很难受的一件事。

  67

  没什么要紧的事,到别人家里去盘桓,是不好的。最好有事才去,事了之后就回来。在别人家中呆得太久,也特别让人讨厌。

  坐在一起后,话必定就多,令人身体疲惫,心中烦乱,既耽误做事,又浪费时间,于人于己都无益处。

  对客人感厌烦时,也不宜说话烦躁。如果不喜欢来客久坐,就明白地告诉他也无妨。至于情趣相投,愿意畅谈的人,如果正好无事可忙,就可以说:“请不妨安坐,今日可以作一长谈。”阮籍的青眼、白眼,恐怕人人都有吧。

  如果没什么事,过来坐坐,悠然闲谈一阵,然后回去,也不错。或者修书一封,说 “久未奉教”云云,也颇为愉快。

  68

  玩合贝游戏时,目光四处游走,尽看别人的膝下与袖下,则跟前的贝不觉就被别人合去。擅长合贝的人,看他那副神态,好像并不想要别人的贝,只想合自己面前的,结果合来的贝反而很多。

  在棋盘的对角各放一个小石子,然后从一端弹子以击中对面的一子,如果弹时眼睛瞄着对角,则往往弹不中。如果收回目光,只对准近处的圣目弹出,则必定击中对面的石子。

  凡事不必舍近求远,只须专注于身边的事,把它做好。清献公说:“做好事,莫问前程。”经世保国之道,不也是同样的吗?

  为政而不谨慎自律,轻率、任性、为所欲为,则远州边国必起叛乱,此时再谋求对应之策,就好比医书所说:“起居不避风口潮湿处,则病,而求医于神灵,是愚人也。”此辈并不明白,解除民众当前之忧难,普施恩惠,励行正道,自然会德被四方。就像大禹,远征三苗,不如班师回国而施行德政。

  69

  少年时血气旺盛,心易动,多情欲,此时恰如落地而走的珍珠,容易触物而碎,常有性命之危。

  年少的时候,总会做一些耽误自己的事:或者贪好美艳之物而不惜钱财;或者心血来潮舍红尘而着僧衣;或者逞强斗狠,既耻于不如人,又羡慕别人比自己强,喜好多变,每日不同;或者沉溺女色,感情用事,讲究仗义而误了大事;或者竟然效仿他人而不惜一死,从不知爱惜生命以求长寿;又或者因好色之名而饱受物议。

  老年人精神衰退,嗜欲清淡,对于外物,能够无动于衷,心中自然平静,不会做无益之事,要爱惜身体,既不自烦,也不扰人。年老后,智慧胜过年轻时,就好比年轻时容貌风采胜过老年。

  70

  善于配合小鹰狩猎的猎犬,一旦用于配合大鹰,它就不再会配合小鹰了。得大而忘小,这道理是不会变的。

  人事虽多,最有味的,莫过于潜修佛道了,这是真正的大事。人一旦立志从事于此,还有什么别的营生放不下,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呢?人再愚钝,智力也不会比机灵的小狗低吧?

  71

  世上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但凡有事,一定要喝酒,且喜欢强行劝酒,真不知道理何在。被劝酒的人,端着酒杯,皱着眉头,一脸为难之色,直想趁人不备扔下酒杯逃走。然而被发现后,则牵裳捉臂地被留在座上,强行灌饮。结果本来稳重端庄的人,变得疯疯颠颠,一味丢人现眼;本来正常的人,变成病重的人,醉得分不清前后左右,倒头便睡。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喜庆的场合,更是令人咋舌。大醉的次日醒来,头痛欲裂,粒米难进,躺在床上痛苦呻吟,昨日的事仿佛发生在前世,一点也记不得了。公私大事都被耽误,造成诸多不便。

  然而酒虽有如上可厌处,也有其可爱而难舍时。月之夜、雪之朝、花之下,与人悠然闲谈,举杯小饮,可以助清兴,发雅致;闲暇之日,友人意外来访,则端出酒食,小加款待,心情也甚为愉快。在高贵之人家里,酒食出于庖厨,经美人之手端来席上,感觉也颇不错。隆冬之日,斗室之中,于火上小煮点什么,与亲密知己举杯豪饮,是极有味的事。在旅舍或山野间,口中说着“何不上酒肴”,而径直在草地上坐下饮用,也有意趣。

  不善饮者,为人所强劝,则少许饮下一点,是不错的事。此时座中有身份的人端起酒杯自言自语:“那么我就再来一杯如何,反正酒已不多了?”听着令人高兴。若自己酒量甚豪,席上又有极愿结识的人在,则与之杯盏相亲,也是十分可喜的事。

  善饮的人,其实也天真可爱,颇为有趣。在别人家中醉卧不起,早上,主人家拉开纸窗时,他顿时手脚慌乱,睡意惺忪,细髻曝露,都来不及穿衣,一把抱在手上就狼狈而逃。看着他穿着短衣短裤的背影和长满毛发的瘦腿,实在是有趣,还真像个醉汉的模样。

  72

  精通一艺的人,纵然技艺还不够纯熟,较之聪颖但不专攻一样的人,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大体上,前者专心致志、谨慎行事,而后者恃才妄为、做事轻率。两者是有差别的。

  这个道理不仅限于某门技艺。平常的作为与用心,如果因拙而谨慎,则得其根本;如果因巧而轻率,则失其根本。

  73

  有一人送其子去做法师,对他说:“你要专心学佛,通晓因果之理,以后能以说经之业立身处世。”其子遵从父亲的教诲,要成为一名讲经师。

  而在学经之前,他要先学习骑马。因为他考虑到自己无车无轿,假如有人请他当导师去做法事,一定会牵马来迎接,自己如果像臀如桃核之人在鞍上坐不稳实,掉下马来,岂不是大可担忧之事?

  又,在做完法事之后,众人没准要请法师饮酒,如果滴酒不沾,施主们势必大扫其兴,所以还要练习酒宴中要唱的早歌。

  他对这两种艺能,学习起来渐觉其味无穷,就益发沉浸其中,力求专精,以至于根本没时间学习说经,在转眼之间,年龄就老了。

  不仅这个法师如此,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年少的时候,想学很多立身的本事,还样样都想有大成就,要不研习技艺,要不潜修学问,颇为费心地谋划着长远之计。之后,想到来日方长,就心生怠惰,只在眼前的琐事中空度时日,到老都还一事无成。这个时候,一艺未精,并不如当初设想那样能够借以立身处世,就算后悔,也没法返老还童了,反而会像下坡的车轮那般,急速地衰老下去。

  所以一生中最想做的几件事,哪一件最重要,要深思熟虑,仔细比较。一旦找出最重要的事,就不要再考虑其他事情,只专心专意地致力于此事就行。一天或一个时辰之中,也会有众多事务摆在面前,同样也只需做其中最为有用的那一件,其余的都可以放置不顾,而把全副精力放在这第一大事上。如果该放弃的一样也放不下,贪多务杂,必然一事无成。

  可用围棋来打个比方。下棋时,双方都不会草率落子,所以要先于对手舍小而求大;然而弃三子吃掉十子容易,弃十子吃掉十一子难。虽然能多吃一子自己也愿意,但是要弃掉十子之多,心中会痛惜不舍,不愿意用这么大的代价换取微小的优势。此处不愿,就转向它处,它处仍不愿,则又失去先机。

  有人因急事,自京城赶赴东山,到了后,才想起西山之事或者更需办妥,这时就该在对方门前转身返回,去办那西山的事。但他转念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妨就先把这里的事谈妥,况且西山的事并无期限,等回去后再说吧。于是一时的懈怠便成终生的懈怠,不可不引以为戒。

  立志要成就一事的人,就不要因他事之无法兼顾而感到痛惜;也不要因他人之嘲笑自己有诸般不能而感到羞耻。一事之成,要以舍弃万事为代价。

  集会之众人中,有人说:“据说和歌中‘赤穗之芒’尚有别种说法,渡边的某法师曾从上辈人那里听说过。”登莲法师在座,其时外面正下着雨,就说:“谁有蓑衣斗笠,借我一用?此刻就想去渡边法师处请教此事。”那人说:“何必着急,雨停了再去不迟。”法师说:“休说这等无理的话,人命关天,岂能等到雨停再说?此刻我可能死去,那位上人亦可能死去,那找谁去请教此事呢?”说罢,疾步而出,而最终得以如愿。

  这则佚闻真是发人深省。《论语》云:“敏则有功。”要把法师这种急于求知的心态,用于修得一大事因缘上。

  74

  今日本想做某事,忽又有另外的急事,于是此日即在忙乱中度过。等候的人有事来不了,没有约好的人却来了;有把握的事不能如愿,本不期望的事却意外顺利;麻烦的事能够圆满解决,简单的事却留有后患。每日都有这种结果与期望不符的事,一年如此,一生也如此。

  虽说希望之事总不能实现,但其中也偶有如愿者。总之,事物之发展,实难料定,认定世事无常,才是最正确的想法。

  75

  所谓入夜则无物可观的说法,是不足取的。

  万物的光华、装饰与色彩,在夜晚看来更觉不同凡响。白天的装束可以简淡朴素一点,到了晚上,则以绚丽华美为佳。灯光之下,人的容颜神采看上去会美上加美。别人的谈话,在暗处听来,也更觉优雅而有味。各种香味与音乐,都在夜晚更加动人。

  平时有夜深来访之人,觉得别有一番清新韵致,颇为有味。青年人无时不在打量着他人的装束容貌,特别在可以放任的场合,不分便装与盛装,都是用心打扮了的。美男子在日暮时分才开始梳头,女子也是在夜色渐深的时候才离开座位,拿出镜子来化妆。这些都很有味道。

  76

  参拜神佛,要在众人都不参拜的日子去,晚上则更好。

  77

  愚妄之辈以为能猜度他人的智慧能力,其实不得要领。平庸下贱的人,只擅长围棋,会认定不精于此道的贤者不及自己聪明能干。所以某一门的专家,把不精于此门技艺的人看作不如自己,可以说是大错特错了。

  文字法师与暗证禅师都认为对方不如自己,是两方都不对。不应该拿自己专长的方面来与人家争高下、论是非。

  78

  通达之人洞察世人,可以纤毫不误。

  比如有人散布谎言,蛊惑世人,有的人容易被他哄骗,信以为真;有人不仅深信不疑,还附会上自己的说法;有人对万事都无动于衷,对此更不加理会;有人略有疑问,但拿不准到底该不该相信它;有人不以为然,但想既然有人在谈论它,或者也可能确有其事,不过也并不会去追究它;有人听了,要先作一番推论,然后作心中了然状,会心地点头微笑,其实什么都没明白。有人如此这般推测一番,既觉得有理,也觉得没对,一直将信将疑;有人拍手而笑,说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有人明知其为谎言,但嘴上不会说破,也不会有任何澄清之举,只当自己是不知真相的人;又有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谎言的由来,但不仅不指斥其人,反而推波助澜,助纣为虐。

  洞察世事者,对世间愚人的诸般伎俩乃至其言语、神态等细微处,无不能敏锐地察觉,了然于胸,无一遗漏。更不用说智慧通达神明的人,看我等执迷不悟的众生,更如掌上观物。

  不过以上评述,是就世俗而言,不是从佛教立场而论。

  79

  世事无常,万物都不足以长久倚赖。

  执迷不悟的人深信此生有物可恃,必争为己有,于是心生怨怒之情。

  实则权势不可倚赖,因为强者先亡;财富不可倚赖,因为可以轻易散尽;才学不可倚赖,因为孔子也有怀才不遇的时候;德行不可倚赖,因为颜回也是不幸之人;君王的宠幸不可倚赖,因为说不准何时会有杀身之祸;奴仆的恭顺不可倚赖,因为难免有叛逃的事发生;人的志向不可倚赖,因为志向总有变化的时候;说好的事,不可倚赖,因为守信的人太少。

  既然自己与他人都不可靠,那么时运来时固然可喜,时运背时也不要抱怨。左右广大才无障碍,前后远阔方能通畅。若置身于逼仄处,则容易有冲突毁损;若用心于狭隘处,则不能舒坦通泰;怫逆他人而与之相争,则容易伤及身体。若能心宽而性柔,才可以毫发无损。

  人为天地灵长,天地无限,人之心性也一样。人心如能广大无垠,则不为喜怒所羁绊,也不为外物所烦扰。

  80

  秋月为绝佳之物。月固然无时不佳,但仍以秋月为甚。不知道其中差别的,可谓不解风雅之至。

  81

  有大富豪说:

  “人应摒弃万事而专心致富,贫穷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富有之后,才能做人。要致富,须先持有致富心态,所谓致富心态,即认定人生在世乃长久之事,切不可有生死无常的想法,这是第一要义。

  其次,不以金钱为满足一切欲望之工具。人生在世,自己与他人的欲望都没有穷尽之时,如果一味只想满足欲望,则纵有百万钱财也难留守。欲望没有止境,钱财总会散尽,以有限之财去满足无穷之欲,如何办得到呢?一旦心中萌生欲望,就要自我警惕,要将其看作可以毁灭自己的恶念,不可有丝毫的纵容。

  其次,如果视金钱为奴仆,任意驱使,则免不了会陷于贫苦之境;故当视金钱为君王、为神明,心中敬畏,不可随意使用。

  其次,遭遇羞耻之事,也不要抱怨愤怒。

  其次,要坚守正道,自我约束。

  如果遵循以上的道理来谋求财富,则财富将滚滚而来,如火往干处走,水往低处流。想要源源不断地积累金钱,就不要耽于声色宴饮,不要装饰居所,纵然物欲没有满足,内心一样愉悦自在。”

  世人之所以要谋求财富,是因它可以成就志向;之所以看重金钱,是因它可以满足欲望。如果愿望满足不了,有钱也不能用,那和贫穷的人有什么差别,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照此看来,说以上这些话的人,其用意大约在于让人断绝欲念而不必忧心于贫困。与其以满足欲望为乐,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钱财。好比患痈疽的人,用水冲洗时极感快乐,但也不如不患此病。于此可知世上并无贫富之别,究竟即即是理即,大欲亦似无欲。

  82

  为人处世,要想没有过失,最好的办法是以诚相见。与人交往时,最好恭敬少言。不管男女老幼,这样的人都最受欢迎。至于相貌俊美的年轻人,如果言谈得体,就更令人倾倒了。

  众人都讨厌的,是那种脸上一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得意样,说话旁若无人的人。

  83

  闲人莫入有主之家。

  无主之家,路人都可以随便出入;狐狸夜枭之类,也因屋中没有人气而堂皇入主,树精一类怪物也会在里面现形。

  又,镜子里面既无颜色也无形象,才能把外界的物体反映出来;如果有颜色有形象,就反映不出物体了。

  只有虚空,才最能容纳物体。我等心中随时都有杂念浮动,难道不是无心的缘故?如果心中有主,则万事不入我心了。

  84

  男女之于暗夜私会,既怕人见到,又怕人听到,但心中之恋情强烈,不见不行。此种情形于日后必然永难忘怀。如是那种经父母兄弟同意了的明媒正娶,就让人扫兴得很了。

  有迫于生计的女子,因贪慕钱财,就托人对根本不相配的老法师或乡巴佬说:“愿奉君之箕帚。”媒人也两头说好话,尽力撮合,于是把这素不相识的女子迎娶回来。这真是难以接受的事。

  这样的夫妇之间,有什么话可说呢?夫妇之间,能够一起回忆当年恋爱如何辛苦,如何担惊受怕地只求一见的情形,那才叫情深意永呢。

  凡是由他人撮合的夫妇,不免会厌恶对方,常常闹得不愉快。若本是品貌俱无的老朽,把年轻貌美的女子娶回来,想着这么个美女竟下嫁我这副德行的人,心中恐怕也会不太自在吧?品貌都不如人,相比之下,必定会自惭形秽,这样过着真没什么意思。

  梅香暗吐、月色朦胧之夜,伫立在她身旁;或任由宅垣旁的草露沾湿了衣裳,和她一起踏着晓月回去——没有这些可供追忆的往事,还不如不要谈情说爱。

  85

  人之一生,总在为顺境与逆境而焦心,原因是总想舍苦而求乐。人心所爱,即是人心所乐,从来不会停止追求。人心所爱者,一为名——有行迹之名与才艺之名两种;二为色欲;三为食欲。人虽有万千心愿,但以这三种为最。一切都源于颠倒之相,无穷烦恼也由此而生,最好能舍弃不顾。

  86

  神无月时节,我路过叫栗栖野的地方,到一个山村去。沿着长满苔藓的小路走了很久,来到山村的深处,见到一个清寂的佛庵。被落叶所埋的引水筒中,水声泠泠可闻,此外便寂然无声。在于伽棚上,看到散放着摘下的菊花、红叶,才知道此处仍有人居住。

  如此简陋的地方,也有人居住,不禁感慨系之。又见前方庭园里,有一株果实沉沉的橘树,只是四周严实地围着一圈篱栅,有些令人扫兴。如果没有这棵树,这里的天然之趣,或者就得以保全了吧?

  87

  不管怎样,和歌作品还是充满情趣的。种种山乡鄙事,吟咏入歌后,都别有一番味道。譬如猪本是粗俗讨厌的东西,而吟为“卧猪之床”,就觉得雅驯有致。

  近代的和歌作品中,还是有读来让人有所触动的,但总觉得不如古歌那么蕴藉。

  贯之有“心非柔丝结”之歌,据传是《古今和歌集》中的“歌屑”,但今世歌咏者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又有多少呢?当时的和歌作品,不论在格式上还是字句上,与此歌相类似的不少,而只把这首歌列为歌屑,很令人不解。且《源氏物语》中还曾引用过歌中的一句。《新古今和歌集》中“山松亦寂寥“一歌也被称为歌屑。这首歌确有琐碎之感,但在众人评定时,经御判为“宜好”之作,日后更别蒙褒奖。此事《家长日记》中俱有记载。

  虽说和歌一道古今并无不同,但同样是唱酬之作的歌词、歌枕,今人就不如古人那般字词平易、格调清新,所以古人的作品更为感人。

  《梁尘秘抄》中郢曲的歌词,也有不少富于情趣的作品。古人随口吟哦出来的词句,听起来都很有味道。

  88

  偶尔出京游历,不论到何处,都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凡所到之处,则悠然闲步,举目四望,在田舍山村之间,总能看到些新鲜的事物。如果正好遇到要去京城的人,就托他带封书信回去,在信中嘱咐收信人“有几件事,方便的时候万祈办妥”云云,实在也有趣得紧。

  到了外间,诸般事物都让人觉得妙趣横生,连当地人携带的用具,看起来也别具特色,更不用说遇到各种才艺不凡、风姿出众的人,更让人看得兴致勃勃。

  要不自己一人悄然潜入寺院、神社等处参拜,也很有趣。

  89

  飞鸟川的渊渚变化不定,人世的无常,也同样如此。

  时事变迁,悲喜相续。昔日的高堂华屋都化为荒郊野地,就算屋宇未改,而人非旧雨,桃李无言,又有谁与我闲话当年呢?何况那些远古的陈迹,更如浮云朝露,早已消散无形了。

  每见到京极殿、法成寺等处时,就痛感物是人非。它们都是御堂大人精心建造的,为此还拿出了不少庄园来扩充规模,其用意不外是我这一族,贵为天子摄政,总揽天下大权,府邸也自当千秋不朽、万世显赫。但如何能料到今日荒颓衰败如此呢?其大门、金堂虽然保存到了近代,但正和年间,南门被焚,其后金堂也倒塌,没再重建。只有无量寿院还残留着昔日的盛况:九尊丈六的佛像依旧巍然并峙,行成大纳言题写的匾额、兼行在门扉上的题字,都还焕然如新。法华堂似乎还在,但也前途难卜。其它仅有基石尚存的遗址,早不知当时为何殿何堂。由此观之,操心于身后之事,实在并不明智。

  90

  在让位仪式上,上皇要将剑、玺、内侍所移交给新的天皇。这事想起来都让人感到凄凉无比。新院退位的那年春天,曾作了一首和歌咏道:

  庭闲诸役散

  花落人未扫

  众臣工忙于新天皇的冗杂事务,无人再去参拜上皇的御所,乃不免有孤清寂寞之感。这种时候,最可以显见人心。

  91

  早晨起来,白雪飞舞,真是意趣盎然。又因有事要告诉某人,就去了一封信,信中只字没有提到早晨的飞雪。对方回信说:“对这场雪作何感想,尊驾真是吝于一言。如此俗物,岂能与我言事?君胸中甚少情趣也。”这话着实令人回味。

  这位友人如今已经故去,但这件小事,却令我难忘。

  92

  曾有人说过一番话,令我深有同感:

  “相好的女人久不去看望,料想她心里不知如何的怨恨我。如此怠慢佳人,心中非常歉疚,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但人家叫人传话来说:‘遣个童儿来报个平安就好了嘛。’听了真是满心欢喜,女人有这样的心态,实在是可人。”

  93

  五月初五,驱车去贺茂神社观看赛马;到后,发现围观的人极多,车上无法观看,就下了车,想到马场的围栏边去近看。然而那里更为拥挤,根本无法靠近。这时发现对面一棵楝树上,有个法师蹲踞在树杈中间,手扶着身旁的树枝打瞌睡。每当眼看就要掉下来时,就会惊醒过来,如此反复再三。观众中有人嘲讽说:“真是个大蠢物,在这么高的树枝上还能安心睡觉?”

  我听了这话,心中忽然有所触动,便应声道:“我等又怎知死期不近在眼前呢?还不是整天在这儿观看赛马,比那法师,岂不更蠢?”众人闻言,都回头看着我,点头说:“足下所言极是,此事确实愚蠢。”于是一边说“请进、请进”,一边为我让开一席之地,使我得以近前。

  其实这道理人人都知道,只不过在这种场合下,犹如现场说法,让人听了更有当头一棒、恍然大悟之感。人非木石,触景生情是情理之中的事。

  94

  唐桥中将的儿子,人称“行雅僧都”,是宣讲教义的僧人。他一向患有上火之疾,年事日高后,更达到口鼻堵塞、呼吸困难程度。虽然经过多方治疗,病情仍然日益加重,眼睛、眉额肿大得把半边脸都盖住了,形状类似“二之舞”的面具,而眼睛长在头顶,鼻子长在额头上,看着犹如一张鬼脸,极其恐怖。此僧后来就不再在寺众中露面,长年独处一室,最后因病重而去世。世上竟有如此怪病。

  95

  某夜月色中,见一年轻男子在月光下走出柴门,虽然身影朦胧,但其光鲜的狩衣与深紫色的指贯仍然引人注目。同行的还有一个可爱的童子,两人沿着田间小路,拨开两旁的稻叶前行,全不顾露水沾湿了衣裳。随后又吹起了笛子,笛声悠扬而起,真是优雅无比,只是在这乡村僻地恐怕难寻知音吧。

  因想知道这少年去向何处,我竟尾随而去。不久他也不再吹笛,径直走进了山边一座寺庙的大门。门内车榻之上,停着一辆大车,比京城里的车都还惹眼。遂向庙内杂役打听,回答说:“有皇家贵人到此,今夜恐怕要有法会吧。”

  此时法师们都聚集到了正堂上,不知何处有薰香随寒夜之风飘来,极其沁人心脾。从寝殿通往正堂的走廊上,宫女们疾走如风。这等景象,在此人烟稀少的山村,非常引人注目。

  秋野上杂草怒生,繁露欲坠,虫声幽怨如诉;庭院内水声泠泠,天上的云彩,飘动得似乎比京城的要快,让月也为之阴晴不定。

  96

  庆长年间,传闻有人从伊势国把女鬼带进了京城。于是二十多天里,从京城到白川一带的人,天天都出门看鬼,“昨日去了西园寺”、“今日去了上皇的御所”、“现在好像又去了哪里哪里”,一时之间,传说纷纭,但并无一人真正见到了鬼,也没有人站出来斥之为荒谬之事,而上上下下都在津津乐道地说鬼。

  那时我正好从东山去安居院一带,在四条路,见到众人尽皆往北面跑去,一路叫喊着鬼在一条、室町那边。从今出川望去,上皇看台附近早已挤满了人群,道路都为之堵塞不通。我遂觉得此事似乎并非空穴来风,就派人上前去看个究竟,然而遇到鬼的人却一个也没有。直到日暮时分,众人仍乱糟糟地聚在彼处观望,甚至争吵打斗起来。

  那两三日里有不少人生病,有人说女鬼的谣传是疾病的前兆。

  97

  仁和寺一位法师到年老都不曾参拜过石清水,一直引以为恨。有一次,他独自步行而去,到极乐寺、高良等处参拜后,觉得此行已甚圆满,便转身回去了。回去后,对众人说:“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这次我看到的比我以前听说的还要精彩。前去参拜的人都想登上山顶,不知是何道理?我本来也想登一下山,因只为拜神而去,所以连山都未见到就回来了。”可见小事上也要有达人指点才好。

  98

  御室有童子甚秀美,众法师一心要邀他一同外出游玩,便叫上寺中会弄丝竹的乐僧,又专门制作了精美的食盒,装入箱子一样的容器里,埋在双冈一个方便的地方,在上面铺上红叶,然后回到寺中邀童子一同出游。

  众人四处游玩一番后,来到埋箱子的地方,在青苔地上若无其事地并排坐下,相互打趣道:“真累啊,要是此时有人烧红叶、煮美酒,就实在太好了。”“诸位中作法灵验的,此时何不一求佛祖?”说罢有人就在埋了东西的地方,手捻佛珠,装神弄鬼地比划着,如此这般拨开树叶,地里却空无一物!

  众人以为记错了地点,又向四周刨掘,但找遍此山,东西仍然杳不见踪迹。估计在埋的时候就被人家看到,趁他们返回寺里的时候偷去了。众人只好愧恨交加,愤愤然地互相埋怨着回去了。本来极有兴味的一件事,如果搞过头了,就难免以扫兴收场。

  99

  贺茂的岩本、桥本两社,分别祭奉着业平、实方,但世人常将二人弄混淆。有一年我去参拜时,见到一位老年宫司,就叫住他,向他请教。他极恭敬地回答说:“实方倒影映在净手处之水流上,而桥本也在离水流不远的地方。吉水和尚有和歌咏道:‘昔时赏月眺花人,即是此间在原君?’说的又是岩本社。君等自是雅人,所知更当有甚于我。”我听了深为所动,叹服不已。

  今出川院的近卫有不少作品收入传世歌集中。她幼时即作有百余首歌咏,用此二神社净手处之水研墨抄录,进奉于神位前。近卫声誉甚高,有不少脍炙人口的和歌,其汉文诗赋文章也都佳妙。

  100

  听到一个人的名字,心中就在想象其相貌,待见面之后,才发现与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听到过去的掌故,则容易联想到今日的某户人家,且也将今日之人物,与昔日之人物相比较。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独我为如此。

  又有时候,眼前的所闻所见,让自己觉得过去某个时候也同样经历过,虽然记不起确切时间,但肯定确有其事。这种感觉,恐怕也不是我才有的吧?

  101

  世人如聚居的蚂蚁,或奔走于南北,或忙碌于东西,有贵有贱,有老有幼,有去处,有家回,起早贪黑,营营苟苟,到底为何事而劳役如此?实在是对于利禄有贪得无厌之心。

  养生延寿,等来的仍只是垂老而死。

  老死之期,说话之间就到了,其间不过等死而已,有何快乐可言?不悟者,尚不畏惧,犹沉酣于追名逐利,不料死期已近。而愚昧之人忧老怕死,妄想长生,是不懂得生死相替的自然之理。

  102

  世间权门,声势显赫,遇有喜事、丧事,则众人皆趋之若鹜。但以佛门高僧之身分,也随俗流而登门求见,甚不可取。或者事出有因,但出家之人,实宜远离众人。

  103

  有世上盛传的事,非当事之人,却知之甚详,一边与人说,一边向人打听,好不奇怪。偏远地区的和尚们尤其有此嗜好,尽皆热衷于打听俗事,好像是自己的事一样,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与他人听,真不知其何以知道得如此详尽!

  104

  人总是不务其本。出家人好习武,武士则不习弓箭而好谈佛法、作连歌、弄管弦。这比其本业不精还招人嘲讽。不独出家人如此,上达部、殿上人等诸贵人也习武成风。百战百胜的人,不一定就是骁勇善战者。随大军乘势却敌,谁都可以号称勇武。只有在刀剑绝、弓矢尽的情况下,还能毅然不降而从容赴难的人,才当得起勇士之称。

  平生不应有好武尚勇的嗜好,武艺是远人伦、近禽兽的东西,如果不是自己的本业,则它就是有害无益的爱好。

  105

  有人说:“书籍墨宝用薄绢装裱,容易损坏,真是没有办法。”

  顿阿听了说:“薄绢装裱的东西,两端有所破损,或其螺钿卷轴上的贝壳有所脱落,都是可喜的事。”真是超人一等的见识。

  又有人说,一部草子中的各册装帧不统一,看着令人极不舒服。弘融僧都却说:“把什么都弄得整齐划一,是无聊人才会做的事。就要参差残缺才好。”这话也品之有味。把什么都弄得规整如一,确实令人难以忍受。

  没有完成的东西,保持其没有完成的样子,不仅别具趣味,还有意犹未尽之妙。又有人说:“建造皇宫时必定会留下若干未曾完成的地方。”先贤所著的内外典籍中,也有不少残章断文。

  106

  竹林院入道左大臣擢升为太政大臣,本是顺理成章之事,但他说:“太政大臣又何足贵,做到左大臣就够了。”于是出家为僧了。

  洞院左大臣深受此事触动,也放弃了做太政大臣的念头。古语云:亢龙有悔,月亏于满时,物衰于盛时。凡事到达极盛时,也就开始败亡了。

  107

  法显三藏西游天竺时,见到故土的绢扇,不禁悲伤起来,卧病在床,要吃汉家的饭菜。有听了这段佚闻的人说:“这法师也太多愁善感了吧,让异邦之人见笑了。”弘融僧都说:“如此三藏,才是可亲的真性情啊!”

  108

  赐酒与下人饮,要慎重。

  有位家住宇治一带的男子,与其妻弟——一位名叫具觉坊的风雅遁世僧过从颇密。某日他备马去接具觉坊,具觉坊说:“烦劳远道而来,请传牵马夫,以薄酒相慰。”于是张酒设具,款待马夫。牵马夫拜谢之后,连饮了好多杯。这牵马夫身佩大刀,看起来很勇猛,具觉坊就叫他与自己同行。来到木幡一带,在路上遭遇奈良法师所率的寺兵,牵马夫就上前喝叱道:“天色这么晚,还到山中来,值得怀疑,都站住!”说罢把刀拔了出来,而众兵士也张弓亮剑与之对峙。

  具觉坊见势急得搓手,忙不迭地道歉说:“这贱奴已经喝醉,不知所云,还请宽宥!”众兵士才讪笑而去。

  不料牵马夫却转身面对具觉坊,愤怒地说:“你这法师真气煞人也,俺没有醉,俺本想杀了贼子立个功名,现下却白拔了这刀!”遂挥刀一阵乱砍。具觉坊受惊坠马,口中高呼着:“山贼、山贼!”四周乡民闻声而至,牵马夫又向众人大呼:“俺就是山贼!”冲上去一阵砍杀,伤了许多人,但最后还是被众人制住,用绳索捆了起来。具觉坊的坐骑血迹斑斑地回到宇治大路的家中,家人见了大惊失色,急忙赶去营救,却在栀原见到具觉坊正趴在地上呻吟,就把他抬了回来。具觉坊虽保住一命,但腰部受伤,造成终生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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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文东

  读吉田兼好的《徒然草》,每每有会心处。且不论它引经据典时,常有论、孟、庄、易中我们耳熟能详的章句,即在它所讥刺的纷纭世象,它所推崇的日常趣味里面,喜欢读明清笔记的人,也会看到不少似曾相识之处,要为之一颔首、一莞尔。比如它对“观贺茂祭”众人诸相的描写,就让人想起张岱对杭州人“西湖赏月”的描写;对庭院中草木花石的讲究,在袁中朗的《瓶史》、文震亨的《长物志》等书中,也有颇多趣味相近的说法。这些,都让我们在捧读之际,有如逢旧友的欣悦。

  兼好前半生在皇宫中任职,交游广泛、洞达人情,后半生出家当法师,更能妙悟佛谛,博通诸学。本书是他在出家之后陆续“漫录”而成,书中既有佛理,又有人情,且广涉典章制度、诗词艺文、民情风俗以至奇闻趣事,乃是在彻悟的境界中,漫说平生的闻见,笔调率直自然、诙谐有趣,读来既开怀,又醒脑。

  兼好的思想,融会了儒、释、道,而臻于通达之境。他的基本立场,仍然是劝人舍世向佛,但他不是高颂佛号,广宣教义的法师,他安坐下来,悠然地对你摆谈:你倘要立功名,或者当如是;你倘要积财货,或者当如是;你要吟风赏月、倚红偎翠,这里也有几个故事,看看是怎么个玩法。至于庭院中的花木该如何选择、居室里的器物该如何措置、接物待人该如何得体,他都向你娓娓陈说自己的看法,间中还夹杂一些乡野佚事、众生丑行,打趣一番。他的意思是,你看世上精致优雅有品味的生活,我这个法师其实都很懂,然而归根结底,我觉得人世间是个变幻无常的所在,我们朝思暮想、朝三暮四,想要这个,想要那个,不仅心烦意乱、劳神费力,而且任何时候都可能不期而亡,一切化为乌有。所以内心的安宁平静、没有烦扰,才是人生的精要所在。要做到这点其实很简单:放下过多的欲望,简素度日;更明智一点的,就潜心修佛,以求往生。

  “徒然”在日语里是“无聊”的意思,其汉字的字面意思,是“无用”。虽然这两个字,是把书的首句的头两字摘下来,聊作书名,但掩卷遐思,觉得“心安理得的无聊”,其实不妨是一种生活的境界,与庄子所谓“无用之用乃为大用”,在精神上也是相通的。对这本书,我们也可以作如是观。

  读别人的书,而后有快感,表现出来,或者拍案称绝,惊为天人;或者会心一笑,引为知己。然后要与二三子分享,甚至援笔为文,要推介给广大人民群众。人在读到意外好书时的心态,与发现意外钱物时的心态截然不同。在读书时,他发现了“好东西”,就恨不得让更多的人分享,共鸣越多,就越快乐!而以我的个人经验,倒是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广为宣扬:“我拾到个钱包,您也来分点儿去?”精神层面的财富,知识、智慧、趣味,我们都乐于慷慨共享。这种行为,在个人,是“嘤其鸣也,求其友声”;在国家,就是文化交流。在这个层面,人性总是展现出它温馨可爱的一面。

  作为译者,我自然更多一层惶恐,深怕辜负了这部文学经典。之所以不惮浅陋,率尔操觚,也实在出于要与人分享好书的热望。其间不免有所舛误,诚望知者体恤,识者指瑕,俾既不误读者,也有慰于鄙怀云。在此真诚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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