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的戏剧

汤玛士


(开幕)
距离演出正式开始还有5分钟,剧场内早已高朋满座。衣着考究的女官们一边轻声谈笑着一边时不时地朝黑漆漆舞台上张望一眼——依稀看得见空旷的舞台一侧摆着一张榻榻米,一张矮几。
不久,女官们头顶的灯忽然齐刷刷灭了,偌大的剧场沉入了黑暗中。
片刻后一个声音浑厚的男中音打破了沉寂,随之而来的还有急促的鼓声:“女士们先生们,”那个声音说,“演出开始!欢迎表演者汤玛士!”
顿时,观众的掌声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上舞台,一盏强光灯在舞台边缘打出一片白色,一个神父打扮的年轻男子在强光灯的照射下走了出来。
“谢谢大家,谢谢。”男子一边朝台下的女官点头致意,一边快步走到舞台中央,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鼓声哑然而止。
名叫汤玛士的男子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他耐心等掌声平息,才缓缓开口:“谢谢大家的光临。祝大家今晚过得愉快。”
——“各位,今天的节目有些与众不同,它来自于我前些日子做的一个梦,这个梦是关于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和一群围绕着他的女人们的……请相信我完全没有梦到什么有伤风化的内容!”
(漆黑的台下传来女官们优雅的笑声)
——“在梦里我变成了平安京的一条天皇,有几个美丽的妻子……请原谅当时我没有留心她们的准确数量……”
(又是一阵笑声)
——“(咳咳)总之,在那个梦里面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很荣幸能把它们与在座的各位分享,那么现在——演出开始。”
汤玛士说着高举拿着蝙蝠扇的右手,“啪”地一声扇子敲在矮几上,与此同时,一直照射着他的强光灯骤然熄灭,神父随即隐于黑暗中,榻榻米后面的幕布徐徐升起……

(序曲)
厚重帷幕的后面,是一片春意昂然的景象。
——(这个故事发生在春天,熬过了春寒之后一年中冷热最宜人的那段日子,通常人们总是会在炎炎夏日开始怀念起它,具体是怀念哪几天就没人能说清楚了。就好像一首和歌里唱的那样:(咳咳)春天里那个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有四个人衣着华贵的人正坐在芦苇席上赏花,分别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以及两个剑拔弩张的貌美女子。
——(那个就是我!一条天皇,旁边是我的大女儿修子,另外两个是我的太太,她们两个似乎总是处于争斗状态,好像是磁铁的正负极,只要两人一靠近,四周就立刻充满了名为“争风吃醋”的强烈磁场。)
“藤壶女御!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我们的谈话!”貌美女子A终于无法忍受貌美女子B的行为,大发雷霆。
“皇后你在说什么,你想独占我们的话语权吗?”貌美女子B不甘示弱。
——(其实我本人并不介意我有两个醋劲很大的太太,只不过……她们吃醋的对象好像不是我……)
“来,修子,坐到妈妈旁边!”其中一个拽住小女孩的一只衣袖。
“修子,来!坐小姨旁边!”另一个拽住小女孩另另一只衣袖。
“你干什么!我是她妈妈!”
“干嘛叫得这么大声!名义上我也是她妈妈!”
——(事实上,每次赏花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父皇!”听到有人叫自己,一条帝转过头,一个约莫6岁左右的女孩正朝自己奔跑过来,一只小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我新写的……我新写的……给父皇看……”
——(镜头里这个女孩是我的二女儿媄子,作为父亲我很骄傲地发掘了她的作家天赋)
小女孩跑到了一条帝面前,非常夸张地喘着气,感觉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在不停膨胀收缩。
——(她曾经表示要以她的两个妈妈:定子与彰子为主角写一个故事,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完成了……)
一条帝展开纸,开始阅读女儿用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写下的处女作:
定子皇后早就预料到藤壶女御当夜回来绑架修子姐姐,于是暗中潜伏在二条宅邸邸内,过不所料,是夜身着夜行衣的女御用飞勾潜入宅邸,却被皇后堵住,女御一看事情败露,扔下一枚烟幕弹遍消失了……
“父皇……您觉得怎样……”放下手稿的一条天皇正好和女儿的星星眼对上,“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女儿我的自信之作呢!觉得如何?”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想每一个家中有天才孩子的父母都能体会我现在的困惑。)
“是一篇……非常有个人色彩的小说……只不过……忍者是到了室町幕府末期才出现的……”
一条帝漫不经心地端详着眼前的人,一个打扮花哨的男人和一个与该男人很相配的女人。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两个骗子,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们是骗子,但是之后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而坐在台下的各位想必也很快会猜到,所以没有必要卖关子了,这两个人的确是骗子。)
“我听说两位是裁衣的高人。”一条帝慢条斯理地说。
“陛下明鉴,我们的确是依靠裁衣为生。”男骗子惶恐地回答。
“我还听说你们会裁一些与众不同的衣服。”一条依旧是懒洋洋的语气。
“从某种意义上说,市面上倒的确不容易买到。”
“是吗?”中年男人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等待两个骗子说下去。
“我们能够裁制一款美丽的和服,最神奇的地方在……”当听完那个骗子所说的神奇之处,天皇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我笑并不是因为我相信他们,恰恰相反,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这主意实在太经典了,以致于你翻开每一本格林通话都能找到它。)

——(那天晚上,我把两位太太叫道我的身边)
“两位爱妃,今天有两位高人说要送给寡人一件华美的和服,然而,对自己配偶不忠的人是看不见它的,你们说,是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东西?”说到这里,一条帝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两位爱妃,我这里有一件衣服,对自己配偶不忠的人看不见……”
“两位爱妃……我有一件不忠之人便看不见的衣服……”
“两位爱妃……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再缠着修子了,听我说话!!”一条终于勃然大怒。
女御和皇后停下了争吵,转过头注视着他们的丈夫。一股寒意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孤,孤并不是对两位有什么不满,只是有一件很有趣的事要和两位贤惠的夫人分享,你们看,今天有两个……”
两位美人回头继续关于修子的争吵,于是一家五口又回到了刚才的循环中……

——(停!)
一刹那,仿佛时间静止。天皇同他的夫人以及两位子女都如雕像般不动了。
传教士打扮的汤神父走到天皇身边,脸上依旧是灿烂的笑容。
——(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家人啊,我实在不忍心打搅他们幸福的生活。但是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真是叫人为难哪!)
说到这里,神父毫不客气地从静止的天皇手里拿过橘子,剥下一囊塞进嘴里。
——(话说回来为什么春天会有橘子呢?)
汤玛士呵呵笑了起来。
——(下面有十分钟时间给各位上个厕所或处理其它事情,我们下一幕再见)
说完,幕布降了下来。


串场狂言
表演者:藤原道长,花山法皇
花:陛下哪儿去了?
藤:他要我们在这儿先顶一顶,真是不负责任的年轻人。
花:说起陛下,和您的女儿相处得不是很和谐啊。
藤:这能怪我女儿吗?古人云:媳妇引进门,修行靠个人,为什么有的(吡——)生活美满有的不如人意?还是做丈夫的问题嘛~
花: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俩的相声电视上从来不让播了,就你太三俗了。
藤:说到我女儿,那可不一般!她跟我说,她要做一代枭雌,弑夫霸女,顺便把两个养女的生母一并收纳了。
花:真是(汗)奇女子啊,我忽然很好奇,你是怎么在你女儿身边生存到如今的……
藤:(脸红)我自己有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花:我不是在夸你!
藤:不过我女儿告诉我,天皇那儿实在是太好了。
花:真的吗?
藤:是啊,到处都有迷人的女孩子,看得她眼花缭乱啊!
花:你女儿是不是缺乏母爱啊!
藤:怪不得唐人说:宫中自有黄金屋,宫中自有颜如玉!
花:宫中……
藤:对呀。
花:从字面上理解这话倒也对……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藤:啥?
花:书中!
藤:(沉吟片刻)是黄书吧?
花:……
藤:为了成为皇后,我女儿从小就武枪弄棒!
花: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藤:最擅长左右开弓,左手一把八卦宣化大斧!
花:那东西真适合她……
藤:右手持一根峨嵋刺。
花:啊?
藤:这叫刚柔相济!
花:这是什么画面啊!再说峨嵋刺和柔有什么关系!

第二幕
十分钟后,观众们陆续回到剧场,舞台上那块榻榻米和那张矮几再次被一盏孤灯照亮。神父已坐在上一幕开场时他坐的地方。
——(《格林童话》决不是记载《皇帝的新衣》的第一本童话书,在唐国的古书《春秋》中,就记载了发生在很久以前,楚国大夫屈原与一条白蛇之间的爱情故事。)
——(那是一个不折不扣寂寞的年代,所有在后世史书与传奇中出没的英雄们当时大多寂寂无名:马伯庸还是个楞头小子,而张铁生还在准备他的大学入学考试。)
——(童话是善良的产物,每一个童话中的人都是善良的,无论是擦拭着神灯与狮心王理查一决高下的阿拉丁,还是坐在桃花岛上每日喊着:“变形出发!”的疯子机器人。)
——(这两个骗子也是善良的人,因为是做梦所以一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我不知道的是结局,梦未必有结局,而故事,却一定需要一个结局。)
——(各位来宾,第二幕开始……)

幕布再次被拉起来时,舞台上的场景换成了平安京内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一个衣着寒酸的老者在一堵破败的墙钱前徘徊,时不时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一番。
——(在这座奢华的城市里,与风雅,高贵之类词汇绝缘的那一部分街巷内,一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在穷人们的惶恐中疯狂滋生着。)
——(传说在平安京有一面墙,只要有人在墙上写下“办证”二字并留下联系方法,就会有一个神通广大的人出现,帮助他解决麻烦。)
——(人们叫那个人黑暗的清道夫,不过更多人称他为平安猎人)。
没有预兆,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忽然出现在老人背后,他手持一把蝙蝠扇挡住了自己的脸,只是从身形上看应是一个年轻男子。
老人缓缓转过头,风蚀般的脸上一副木讷的表情。
“那两个骗子果然是道长派来的么?”年轻人压低嗓子问。
“还不清楚,但是关白大人一定是知道些隐情的。”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寿终正寝的钟表。
“他为什么这么做?”年轻人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感情。
“为了他的女儿。”老人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转过身,蹒跚着打算离开。
“还有谁知道他们两是骗子?”年轻人再次唤住老人。
那瘦骨嶙峋的背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年轻人听到了仿佛风穿过峭壁一样刺耳的笑声:
“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们两个一定是骗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清道夫的名字,甚至没有人可以确定他的存在……)
“关白大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蝙蝠扇缓缓放了下了,露出了后面一条帝那张苍白的,英俊的面庞。
——(那个人,就是我!)
就在这时,一声呵斥传了过来:
“站住!”
一条天皇愣住了,他像是坏掉了机关的傀儡娃娃一样矗立在那里。
“这墙上的小广告是你写的?”检非违大人慢慢踱到了一条帝的身后。
“……”
“竟然在风雅的平安京墙上写这些东西,看来你根本不知道平安京城管的厉害!!”
一股莫名的恐惧爬上了一条帝俊秀的面庞。他启开外型姣好的双唇,用冰冷的语气吐出几个字:
“大人,给条活路吧。”
“休想!”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条撒开双腿,一瞬间跑入了无尽的夜色中……
——(没有人能够抓住我,每次我写完小广告都能全身而退!这是一种荣誉,是一个黑暗清道夫的尊严!每当我的权力无法帮助我拯救我的子民,我就会穿上黑斗篷,挑起锋利的剑,主持正义!)

111

修子内亲王芳龄11岁,已经在去年秋天完成了着裳,算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因为性格温和,心地善良……所以经常会陷入她母亲所造成的困境中……
此刻的内亲王正一脸为难地跪坐在母亲定子皇后面前,后者则在兴致勃勃地替女孩整理和服的褶皱:
“果然是这样啊~替和服加上蕾丝边这个创意果然只有我能够想出来……”看着被自己精心打扮过的修子内亲王,定子皇后一脸陶醉的表情,“修子啊,果然不是人间的美貌那~下一次是不是应该尝试一下蕾丝边的和扇了呢……”
当今的国母定子,是一个美貌丝毫不输给自己女儿的年轻少妇,对于服装有着异常单纯的热情——或许这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然而她总是强迫好说话的女儿修子当自己的模特儿……还是应该叫实验品?
可怜的内亲王身着妈妈设计的奇装异服,脸上露出了自暴自弃的表情。
“来,修子,妈妈问你一个问题,要仔细想好再回答哦~”看着母亲的笑容,内亲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如果有一天,妈妈和小姨同时掉到水里去了,你先救谁呢~”
修子的表情凝重了起来,小小年纪的她忽然意识到人生的危机到来了:
“那个……这个……”内亲王低着头,两只手不停搓着袖口的蕾丝花边。
“不要支支吾吾的,说呀,妈妈不会生气的。”
仿佛有了觉悟,修子忽然抬起头,露出乖巧的笑容:“不如把小姨换成父皇吧,那样的话女儿不用一秒钟就能作出决定……”

5步以外,一条帝缓缓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一脸无害的表情走出宫殿,好像刚才母女两的对话完全与他无关一样。
走了大概50步,一个窈窕的身影挡在了天皇前面:
“真是懂事的女儿呀~”如同黄莺般婉转的笑声钻入了一条帝的耳朵。
“你又在偷听你姐姐和侄女的谈话了吗御匣殿?”天皇对眼前的人露出苦笑。
“偶尔作为妹妹我也会妒忌姐姐的幸福的。”御匣殿踏着猫一般优雅的步伐靠近天皇,把脸凑到那男人面前,一双明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男人俊秀的五官,“或许还会偷走她的心上人作为小小的报复哦。”
御匣殿,定子的妹妹,早先在定子生病时进宫帮助照料两个孩子,但不知为什么,皇后康复后她一点都没有要告辞的意思,反而心安理得地长久住了下来,面对天皇的询问则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大不了就嫁给你好了。”
“反正对于姐姐和藤壶殿您都是存在感稀薄的物体,不如娶了真心喜欢陛下的我吧,”还有一次她这么说,“对自己诚实是成年人应有的美德呀。”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让人头疼的人。

“如果您想提您的终身大事,请恕寡人再次拒绝。”
“唉,陛下不坦诚的样子真是可爱呢。”那女人幽幽地说。

所谓的瞠目结舌,就是根本忘记了还有“表情”这档子事存在。
当一条帝最后把张了半晌的嘴合起来的时候,他充分体会到了这一点。
5分钟前他跟随御匣殿从秘道钻进了平安京30米以下的地宫中。当借着御匣殿的蜡烛看清了眼前这庞然大物后,一条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难道是原型机?”
御匣殿点了点头,一双深色的眼睛充满赞赏地打量着那个钢铁巨人,如同一位贵妇人在打量即将为她出阵的骑士一般:“它很美不是吗?”
“为什么这里会有高达?”天皇问,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御匣殿转过身,抬起眼睛注视着高自己一个头的一条:“是美子造的。”
一条帝猜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滑稽,但他决定不去理会那个:“关白搞出那么多事,就是为了这个?”
那捉摸不透的女人脸上浮现出来一个摄人心魄的微笑:“你说呢?”


“关白大人是否知道,前些日子寡人身边来了两个妄人。”一条对道长说。
后者不动声色,好像这话没有牵动他哪怕一根神经:“既然是妄人,那就杀了吧。”
“虽然是妄人,但是杀之可惜。”说到这里,一条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眼前的老狐狸。
关白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回答:“全凭陛下作主。”
“关白大人,为什么总是摇着蝙蝠扇呢?”一条忽然问身边的道长。
后者露出一丝笑意:“因为我需要冷静。”
像是某种默契,一条也笑了:“我们都需要冷静。”


——(停!)
随着暗处的神父一声号令,天皇和关白都陷入了静止。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汤玛士再次来到舞台中央。
——(很显然,派遣两个骗子的幕后主谋就是这位老谋深算的关白,证据,就在刚才的对话中。)
说到这里,神父脸上浮现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现在给大家十分钟时间去上个厕所,我们第三幕见)
说着汤玛士夸张地一鞠躬
——(我是汤玛任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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