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之水

璧榭

一、不期而至的异乡客

大禾寿司的女服务员一脸谦恭,双手递上厚厚一本以浮世绘做封面,飞逸的和歌草子书法做封底的菜单。茱熹坐在我的对面,双颊光亮透红,手心捧着麻绿色圆口瓷杯,褐色大麦茶包在清冽的茶水里漂浮,十指蔻丹与寿司上颗颗粒粒堆码的蟹籽相映成趣,一条鲜艳的红色抹胸半覆于雪白丰满的胸脯,圆润的小腿交叉在桌下,像在等待被窥视。

回转台对面有液晶电视,里面反复播放着日本著名歌舞伎者坂东玉三郎的剧目《英执著狮子》,唱腔咿咿呀呀念着,茱熹轻巧拈起一条炸虾,搁在口里“嘎嘎吱吱”咬:“一桦下次从勃兰登堡回来是何时?”

我倒想他如大卫·科波菲尔变魔术般凭空出现,抑或骑上哈利·波特的魔法扫帚,从欧洲大陆瞬息穿越到亚洲平原,飞入位于广州环市东路的这间小小食驿,与我一同分享饕餮大餐,对我道一声“HAPPY BIRTHDAY”。

恋人异地而居的漫长岁月,就像济慈所写:你给我的欢乐带来忧伤。每半年短短几天的见面,竟成为我所剩无几的青春中一种常态。28岁之前,我还会抱怨,期盼两人天天蜗居在粉红爱巢里卿卿我我。我会温顺如猫的在一桦臂弯中傻傻盟誓,而现在,我已不在乎他离开我多久,在哪里,干什么,何时回家,甚至,有没有另外一个女人。

说起来,一桦和我还没有去登记,我母亲为这事已念叨很久,也无限慈爱的叮嘱:早点拿红本本,不要婚前财产公证,赶快生孩子,把存折捏在手里,这样的话,无论一桦在国外怎么折腾,你都是他的命根子。

之前我自是很不齿这样的论调,整个一旧式正夫人的口气,小妾二房什么的眼碜得紧,生怕老了无夫又无子又无财,沁得慌。现在什么年代了,我不至于萎靡如豆腐渣,老气横秋不忍卒睹吧。再说,一桦每周甜蜜邮件按点按量,老婆老婆叫得欢快。茱熹眼红调侃: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我决定像养只狗那样对待男人。茱熹好奇男人和狗有何相似性,我眨巴眼睛说:“对待男人要像对待宠物犬一样有技巧,脖子上栓的链子若太紧,它会觉得憋闷,一门心思想要挣脱回归大自然;若太松了,它又会自鸣得意,对任何来客都摇尾巴争取好感。所以,我要让牵着一桦的红线不松不紧,使他不会太舒适也不会太难受,独独受我恩宠。”

茱熹嘲笑这心机,觉得不过是留守女人的自我安慰罢了,狗有固定发情期,而男人随时都可以发情。

我不肯轻易推翻结论,而她辩驳说只要时机成熟,魂断蓝桥的经典背叛,广岛之恋的绝世倾情都有可能随时上演。

“得了吧,你。”她将肥厚的烤鳗鱼送入嘴中,甩一甩额前淡红的卷发,电视中歌舞伎演出结束,频道转到《动物世界》。

我晃悠悠地举起樱花面磨沙小酒杯,呷了一口清酒,微醺的感觉从太阳穴直冲上来。

她神秘兮兮的突然问道:“你的新房客快来了吧?”

我的手机一阵颤动,一条天蓝色的彩信跳出:刚到白云机场,速来接,王旌。

这冤家,回国也不捡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梅雨一连下了五日,人的头皮快要长出蘑菇了。

 

 

二、三千六百五十天的惊变

 

我捧着本薄薄的时尚杂志,百无聊赖从开头翻到最后一页,茱熹掏出化妆镜扑粉,说你们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我的目光正聚焦在裴勇俊人见人爱的眼镜上,他可是我膜拜了十几年的超级偶像。

她一把扯过杂志塞到屁股底下,一本正经的问,无端端出现这样一个男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将的士车窗摇下,毛毛雨飘撒进来,润湿了手臂。

绝对不是来路不明的男人,我保证。

21岁的王旌,个子不高,又胖又白,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像只水鸭。彼时我不过15岁的少女,两家父母同一个单位,又住得不远。他经常带我上街买炒杏仁,尔后一颗颗剖开外壳,将香脆的果仁放入我的嘴里。

我自顾自回忆少时片段,茱熹梨涡初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因父母工作调动,他也随之去了北方某市,后来自费去日本东京念大学,毕业后供职于当地一家知名企业。不过,这些零散的信息,也是从我父亲那陆续得知,直到2008年初,也就是我的准老公周一桦离家赴德两小时后,父亲大清早打来电话通知王旌已回国,三天后到广州,让我略表地主之谊。

他的形象如浮雕慢慢在脑海中显现。

哦,记起来了,小胖子王旌嘛。

他不是在日本待得好好的么,跑来找媳妇啊?

茱熹打断我,戴上紫红色的GUCCI墨镜:“你这就不对了,胖子也想要有春天嘛。”

鬼知道,春天不春天的,说不定是个十足“剩男”。

东瀛十年历程,谁会相信完璧归赵?

 

三个巨大的黑色旅行箱摞在一起,王旌有点拘束地坐着,我和茱熹气喘咻咻地叉腰进屋,三人面面相觑半分钟后,我突然跳起来大喊:“骗人吧,你确定没去吸脂整容?资本主义社会可真是敲骨吸髓,看把大好青年折腾成什么样子?“

他却不接茱熹递过去的茶,直直站起来,做了一个标准的日式90度鞠躬,满脸毕恭毕敬的神色。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被公司委派到华南分区管理业务,三天后住处才会安排妥当,无意打乱你的生活,真是不好意思。

左一句不好意思,右一句不好意思,倒把我弄得很不好意思了。

他又转过身朝茱熹鞠躬,满脸堆笑地抱歉。

行了,你!

我不耐烦的吼道,他呆呆回头,一脸迷惘与无辜。

王旌,你听好啰,不管你住多久,总之不准老是弯腰叨咕鬼子话,男儿膝下有黄金,那副东洋奴才嘴脸我看不惯!

“哈依。”他诚惶诚恐地一缩肩膀。

 我眼前一黑,大叫一声“MY GOD”,顿时崩溃了。

 

 

三、卡哇伊和撒西米

 

“怎么办,妈一直催我相亲,可是我老提不起恋爱的冲动。”在力美健健身房,茱熹一边扭动柔软的上肢,一边跟我抱怨。

茱熹其人,简而言之八个字:美丽、开朗、精明、挑剔。我俩从小到大粘在一块儿,大学时追她的男生不多,可个个都是精英分子,五官家世背景都无可挑剔,甚至有一高大帅哥为博美人笑颜,特意在女生宿舍门口弹了一整夜的吉他,第二天早上她居然没心没肺地对人家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爱听苏格兰风笛么?”

她并不安心找个好男人早点嫁掉,认为恋爱不比上街购物更加有趣,相反,恋爱往往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她太聪明,掐指一算情感买卖有亏本的危险,便敬而远之。

再能掐会算的女人,也抵不过时光如沙细细漏过,细纹无声爬上额头。

“有什么办法呢,年纪大了,眼界也高了,可四周的男人都没长进啊!”她如是而言。

她惯于心高气傲,怎么不呢?大多亲戚旅居海外经商,父母均为国内名校教授,在她眼里,倘若不是年收入高于百万且开着法拉利的男性,是没有必要去浪费精力的。

凭她的条件,法拉利男人好找,痴情汉难寻。要命的是,她还希望对方专一且浪漫,这简直比中一千万大奖还要渺茫。再说女人一过28岁,再有底气有本事,也不免惶惶然起来。四下而顾,闺阁之人偕夫抱子,好不乐哉。因此,她老是不断叹息好男人绝种又不断打听谁又嫁了个何等身份的夫婿,私下又与我讲结婚的种种坏处,男人与生俱来的种种性格弱点,以及女人保持独身的优点。

谈到一桦对我的感情,她心情糟糕时会说得比较刻薄,情绪高涨时又会称赞他对我的忠诚,但最后总会添酸带醋的加一句:看着吧,不是他出轨,就是你劈腿。

闺蜜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时刻提醒我把直觉本能调整至最佳状态,一来遥控并预警我的男人,二来让想要占我便宜的登徒子知难而退。

 

巨大光滑的玻璃镜前,茱熹优雅踮脚转个圈儿,黑色紧身衣绷紧小腹,我拿毛巾擦擦额头说:“上回通讯公司的何总怎么样,条件很不错的。”

“我倒不觉得。”她做了个天鹅照水的姿势,“我并不是光用钱就能征服的女人。”

我讪笑,她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单身,无端端插进一个男人,好比修剪精致的花园里冲进一头野猪,园子的主人是万不会允许的。

从健身房里出来,又去天河北的“克丽缇娜”。

“王旌在你家不止一周了吧,还没搬出去?”茱熹躺在粉红色美容床上,蒸脸的热气袅袅升腾。

“哦,公司的房子没安排好,只好给补贴让员工住外面。”小巧俏丽的美容师将碧绿清香的粘稠液体均匀在我脸上抹开,凉丝丝的感觉浸透全身。

“怎样,他住得习惯吗,不会天天嚷着要吃真鲷撒西米吧?”

我在冰凉的三层泥膜覆盖下忽然记起:早出晚归的我都没注意过他是否适应环境,睡得可好,吃得可香。

这就是所谓的华夏待客之道?

茱熹说,晚上吃温馨家庭牛肉锅吧,就你、我、他。

  她乖巧状发嗲,我是不是很卡哇伊?

  “死女人,少来,已经不是可以在镜头前嘟嘴装天真的年龄了。”我坐起来,摸了摸面膜揭开后水嫩弹滑的肌肤。

 

四、不结婚的恋爱

从吉之岛采购牛肉片、鱼丸、虾饼、豆腐、金针菇、粉丝和青梅酒。六点到家后,王旌却不在。

茱熹开始泡粉丝,洗蘑菇,择青菜。我打开音响,放进一张ASKA的碟,抄拖把开始打扫房间,顺手将王旌的房间推开。

这本是书房,两个梨花木书柜满满当当的塞着杂志和小说,蝴蝶兰的墙纸有些脱落,单人床上整齐叠着乳白色薄被,王旌的衬衣一丝不乱挂在衣架上,有股鼠尾草香精味淡淡飘过。

茱熹在厨房叫:“没虾酱了!”

我拿起小包出去,在小区外的7-eleven买了一瓶,噔噔噔跑上楼梯,却见王旌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喂!

他手一抖,插入匙孔一半的钥匙“叮铃”掉下。

我禁不住嘲笑,做贼心虚么,我有这么可怕?

他羞涩一笑:“不,是我胆子变小了。”

一股混杂着肉类和蔬菜的菜肴浓香扑面而来,茱熹执勺把铁锅敲得“当当”响,围裙也不脱,跑到客厅里笑眯眯地喊:“恭祝王旌同志回归祖国晚宴现在开始!”

他被热烈的气氛弄得有些尴尬,我拉开餐桌椅子,茱熹斟酒,摆碟,布菜,不慌不乱,井井有条,尽显大家闺秀气度,仿若这屋子换了女主人。

觥酬交错,酒过三巡,席间疏离稍散,叙谈切切,可是,王旌敞露了短暂的快乐后,遂将笑容收起,忧郁的将餐巾在桌上揉来揉去。

我问起在日本的种种,他淡然而谈:“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奋斗,什么都没有,亲人也不在身边,刚去日本时,在大街上偶尔碰到说中文的人都会流出眼泪来。”

我轻声安慰,回国就好了。

他嘴唇抖动,却摇摇头。

茱熹的颧骨皮肤也酡红一片,我感到胸腔颇闷,便把落地窗的玻璃尽数推开,夜风袭来,轻罗花帘漫卷起伏,远望处,高楼参差,车流熙攘;天尽头,璀星漫点,恰似撒珠。

他兀然问:“一桦什么时候回来?”

我未曾告诉他,一桦是我的男友,他何曾知道?

他举杯,半阖眼皮:“你的相册塞在书架上呢。”

茱熹从洗手间里出来,脸上挂着未揩干的水珠,从果盘里拣一片杨桃,边嚼边说:“喝太多了,九点还有约会呢,先走了。”

王旌将放在沙发上的红色小坤包递过,礼貌地说:“我送你。”

我开始清理残羹剩饭,十点,他回来了。

床头的榫有些松脱,我拿来钉子锤子准备修理,他一伸手把工具夺过,密集的锤打过后,他满头大汗,而我漫不经心的倚着墙,瞧他努力修补的样子,打了个呵欠。

他擦擦脸:“打搅你休息了么?真是对不起。”

没,打呵欠很舒服,并不代表我疲劳,不要总是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我知道自己不请自来,家里多了个陌生人,确实很不自在。”

“你不是陌生人。”我开了罐果粒橙,慢慢地说,“只是现在的你令我有一点不适应。”

他卷起袖子,放下锤头,满怀心事地蜷缩入圈椅中,继而抬头:“我似乎也认不出自己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实在令人好笑,而他却呆愣了半晌,在这片刻的间隙里,我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刮得泛青的下巴,瘦削的脑门和微翘的芒睫,我甚至嗅出了三宅一生的味道,不过他很快转移话题:“刚才茱熹在我怀里哭了。”

茱熹?

他没有开玩笑,次日我问茱熹何故,她没否定:“昨天我心里很难过,他看起来很可依靠,就忍不住了。”

平日只当茱熹恨嫁之心迫切,众里寻男千百度,无一入其法眼,难道,真是回首又见檀郎笑,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平常我也就是刷刷嘴皮子,图个一时之快,静下来时,内心很是惆怅。”

我嗤然:“你月入8K,追你的人质高且价优,你会惆怅?”

“别岔开话……我想要一场恋爱,不为婚姻,仅仅是恋爱!”她突然激动起来,“王旌……你看他合适吗?”

论身份,他是海归金领;论学识,他不论人后;论气质,他儒雅翩翩,简直是天生的情人料子。

唯一的缺憾,是他暂时没有法拉利。

不愧是茱熹,对我身边的少时玩伴都打起了主意。

回头想想,茱熹也没什么不对的,在青春的尾巴上捞一根救命稻草,暂时缓和一下焦虑的情绪,又何尝不可?

我没有权利阻止大龄女茱熹追求完美爱人的决心,也没有让王旌不选择美女茱熹的理由,于是我不再多言,由他们去。

 

 

五、谁是他的宝贝?

  半月后,王旌搬了出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忙得昏天黑地,常常在办公室通宵达旦的加班,茱熹也没怎么找我,于是加班又带了某种自虐的意味,深夜独自入眠的感觉,不知为何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我在晨雾弥漫之时回家,梳洗后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听VITAS的高亢海豚音,软绵绵的高飞公仔在床头傻笑,咧嘴的样子有点像一桦。

起身去书房拿电池,却发现墙角有个小铁盒,上面用绿色彩笔古里古怪的涂着日文,大概是什么“川端”、“小林”的字样。

是王旌忘记拿走的吗?

好奇心顿起,便擦净灰尘,将盒盖掀开。

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有些灰色纸片,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展平略读,看看日期,是在去日本的头三年间写的,用的是中文。

“和佳代一起相约去青森,她穿一件又薄又透的上衣,头发清香,一路上我们谈论着与谢野晶子的诗歌和尾形光琳的画作,她晶莹的瞳孔让我着迷……”

“佳代的父亲请我喝茶,聊起《茶经》与茶道……”

“富士山四月的八重樱开得太过茂盛,去年佳代和服装束的清丽模样又浮现眼前……”

“恐怕是最后一次游京都了,就这样离去,行么?”

我翻来翻去地看,有些句子中间被故意断开,剩下的内容不知所踪。

疑惑占据了我的脑海:这家伙,除了上次与茱熹一起吃饭喝酒时话语稍多点外,其他时间都是沉默又沉默,客气又客气。

印象里,少时的王旌能言善道,表情丰富,语言幽默,难道真被守秩序,重忍耐的日本社会给彻底同化了?

而茱熹居然看上了他,高傲冷漠惟我独尊的茱熹竟然春心萌动,太不可思议了。

手机唱起歌来。

没等我先发问,她单刀直入地说:“我和他同居了,就在一周前,是我先引诱他,而他那天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就像文艺片里的男女主角一般,很自然的水到渠成。”

“他几乎将白鹅潭酒吧街逛个遍,香槟、黑啤轮流痛饮,真担心他会醉死。”

“接吻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激动,他眼神飘忽,把我抱得很痛,仿佛怀里是另一个女人。”

她絮絮叨叨很久,我忍不住打断:“你又不在乎与他是否天长地久,不过是打发无聊时光的道具而已。”

“不准你这样说!”她忽的强硬,“你不知道他伤心起来多惊天动地。”

这下好了,茱熹打算弄假成真。

 

不巧公司上上下下正忙着为总裁视察分公司的事宜紧张筹划,身为活动部头头的我,自然也要撇下儿女私情。一桦连发了几封邮件我都没来得及看,可茱熹一反常态,总在最忙的时候打扰我。

聊的自然是王旌的林林总总

“我承认他不笑的时候最酷,但老这样我觉得仿佛自己做错了事。”

“他好像有偏头痛,吃一些药片才睡得着。”

“我不想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搂在怀里,但他沉睡的安谧又惹人爱怜。”

一连七日,甚至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开会时,我手机都不合时宜的响起,各室经理不解的目光一律投向我,真难堪。

疯了吧,她?

就算真迷恋上了,有必要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巨细无遗地报告给我知么?对一桦,我都从来不会如此婆妈,哪怕与他打得最火热的第一年,我都会拼命忍耐拼命控制对他的思念。

将手头文件处理完,我精疲力竭地地打给她:“小姐,我不是电台的情感节目主持人,请饶了我。”

她连连道歉。

我准备将日记的事情告之,她却急匆匆地挂了。

算了,也许这玩意并不重要,否则他怎么会遗漏呢。

 

六、失魂落魄的浪子

炎夏时节,暴雨、雷电、大风总会让迷离都市促不及防。

下班后,我将车开上滨江东路,顷刻间暴雨如注,白喇喇的闪电和轰隆隆的雷声异常骇人。

手机又响了。

先是一阵低低的抽泣,接着是茱熹不间断的哭诉:“戴鸽,王旌不见了,三天没回家……又联系不到他……”

又讲他三天前如何失眠,说不着边际的梦话,朝她发脾气,扔东西,对她越来越不耐烦。

茱熹,不要哭了,我去找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雨势减弱,大水漫溢街面,长长的车龙前进得很慢。

我将车停靠芳村码头旁,珠江渡轮鸣着汽笛缓缓靠近船坞,一位上身着灰蓝衬衫的男人从船中郁郁寡欢走出,满脸疲惫。

我撑着雨伞迎面走近,他猛地抬头,惊诧非凡。

“王旌,茱熹很担心你,跟我回家吧。”

 

我烧了一壶滚开的水,泡上两杯浓酽的自磨黑咖啡,他已换上一桦的旧T恤,盘腿坐在绒布沙发上发愣,细长的眼眸里偶尔飞出一抹握不出的神伤。

怪不得茱熹会被他电倒,男人展露脆弱的微妙时刻,往往会激发女人最丰沛的母性。

“茱熹三天都没睡,你知道么?”

“你的手机明明有电,为何不打开?”

“这三天你去了哪里?”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我连珠炮般的逼问下,他缓缓抬头,喉结轻微滑动,眼眶一红,齿缝中挤出来几个字:“我对不住茱熹……”

我突然忆起那些日记里频繁出现的“佳代”。

他忽然全身一颤,手臂像被绑缚了很久后突然松脱一般,软软的环在我腰间,苍白的脸庞像要拧出水,随后将湿漉漉的脑袋深深埋入我怀中。良久,他在胸腔里深深叹息,像是苏醒后的第一声呼唤——“那一年北海道的雪,下得真大啊。”

 

七、毫无戒备的热吻

 

“初去海外,吃住很差,孤独和无助时时刻刻伴随。我租的公寓每到夜晚,花腿蚊子从窄窄的窗棂飞入四下攻击,我便只好拧亮台灯,读几页谷崎润一郎的小说,幻想有位年轻的姑娘,趿拉着木屐,用净白柔嫩的小手抚慰沉沉夏夜里困顿不安的灵魂。

我在一家料理店打工,二年后,炒菜、洗碗、做侍者,无一不熟稔,为了赚学费和生活费而拼命工作。读研究生太辛苦,又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有次在送外卖的途中,我头脑昏沉,连人带车摔倒在一位年轻姑娘的面前。

她就是菊池佳代。

当时她也正在读大学,家庭环境优厚,这次偶遇激发了她对一个贫血的、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感的中国男孩最大的同情心,两个月后,她大胆表白心思。

我想,佳代那双灵巧纤柔的小手,散发着木樨花的甜香,还有她淡若燕绒的眉毛,吻上去将会多么美妙。

渴望温暖的我,很快接受了佳代的爱情。

研四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俩相约一起去北海道旅游,在札幌市短暂停留后,便兴致勃勃的租车前往小樽。”

王旌的话语有了停顿,似乎不愿意再讲下去,我沉默地盯住他,示意继续。

他直起身来,两眼空洞的望着天花板,痛苦的皱紧眉头。

“快到小樽时,一辆大货车疯狂的从对面车道上横冲过来,巨大的冲击力将小汽车撞翻,头痛欲裂的我看见佳代昏迷过去。

我叫她,她没有反应,而此时一股浓重的汽油味窜进我的鼻子。

佳代满脸伤痕,开始迷迷糊糊地呻吟。

车厢内的电线开始毕毕剥剥的放火花,我惊恐极了,踹开车门没命的逃,只听震耳欲聋的一阵轰响,车子突然爆炸!”

这时,王旌拼命揪住头发,泣不成声。

我说,这是意外,你已是无法救她的了。

他抓住衣襟,指指胸口:“曾和佳代许诺生死不离,可大难临头时,我究竟做了什么?”

说罢,他痉挛得更厉害了,泪流满面,牙关格格的打架,昏黄的灯光下脸白如纸。

我心头一热,抱住他的双肩,不停的安慰。

  他喃喃自语:“佳代会原谅我么,会么?”

我将手指伸入他浓密的发丝,重重地点点头。

他箍住我腰间的双手越来越紧,咽部短促又哀伤的悲鸣戚戚如鹿,我将洁白的卷筒纸一张张抽出,为他揩净被鼻涕和眼泪沾得一塌糊涂的脸。

我抽出一支烟,在茶几上摸索着打火机。

在火苗刮擦出来的一瞬间,王旌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轻吻我半张的嘴唇,而就在我呆若木鸡的短短三十秒里,一桦突然撞开房门,满脸灿烂笑容,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欣喜地大叫:“小鸽子,抱一个!”

王旌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尴尬地向一桦打招呼。

我用手背擦擦唇角,慌慌张张抬头:“一桦,你怎么突然回了?”

他兴高采烈的笑意迅速凝固:“你们在干什么,他是谁,给我解释清楚!”

话音未落,他将花束狠狠砸向地面,像头咆哮的狮子般抡起拳朝王旌泪痕未干的脸挥了过去。

我拦阻不及,男人强烈的占有欲使他失去理智,血沫从王旌的鼻孔里喷出来,他欲挥拳朝他左脸再施报复,我死死地拉住他,扭头朝王旌大叫:“还不快跑!”

他夺门而逃,一桦甩开手,厉声责问:“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吗?”

这时,电话又响了,他摁下免提接听,是茱熹。

按捺住怒气通完话,他扯下灰色丝绒领带,讥笑道,连朋友的情人都不放过,手段真高明啊。

我说:“一桦,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做,我也莫名其妙。”

他从卧房卷起枕头和被褥,头也不回地说:“也许我们应该分手了。”

 

 

八、大梅沙的云开雾散

次日凌晨初醒,一桦早已离开,他拿走了部分书籍、碟片、衣服、生活用品,片语只字都没有留下,仿佛并不吝惜抛舍与我共同生活的片段,男人一狠心,九头牛都拉不回,他非要认为我就是那一枝耐不住春色的红杏,却不曾想到墙外路人络绎不绝,谁又肯为我停留三年五载。一桦,你绝然离开,全不管我思恋尤甚,怨妇之所以怨,是因为无处安放爱情,难道真是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一桦的皮箱未合严,小背心露出蓝色一角。

我扒拉出衣服,将之覆于口鼻,少顷,泪潸潸,无语凝咽。

难道我引狼入室,作茧自缚,咎由自取?王旌的吻,意蕴不明,深不可测,仿佛选好了一桦归家的时刻,故意表演给他看似的。

突然失去了在人前强颜欢笑的动力,我向公司请了假,打点行李去大梅沙海滩驱散这意外的失恋。

七月的大梅沙是热烈的,海风夹杂着咸腥味,我在浪花里游泳、捡大袋贝壳、捉白色小螃蟹、像小孩一样将沙子堆得老高,没来由地哈哈大笑。

我不再需要恋爱,一个人也可以很快乐,不是吗?

茱熹仍雷打不动地每天诉说王旌的动向,抱怨他已经半个月没归家了。

她只知道他陪朋友也来到深圳,并请求我帮忙联系他,因为他时常不开手机,要不就是故意不接。

“茱熹,王旌已不是以前的他了。”我一边抹防晒油一边暗示,“不要再爱这个男人。”

她说他全因为前女友的意外事故才弄成这样,还说他许诺今年一定向她求婚。

我谆谆告诫她不要轻信他的话。

正午太热,我收拾东西回酒店大堂,电梯门开了,一大帮人涌出来,一个高高瘦瘦、戴黑色墨镜的男人走出来,右手搂住一位性感女孩,说说笑笑朝咖啡厅走去。

空气中弥散着三宅一生的味道,很熟悉。

女人没来由的第六感开始产生强大效应,难道会是他?

我转身跟随,待他俩在卡座里坐下,我也溜到隔壁座位坐定。

他开始和她甜蜜地咬耳朵,絮絮低语,夸她的皮肤好美,又抚摸她的栗色的卷发。

女孩娇滴滴地问:“你到底爱着几个女人哪?”

他取下眼镜回答:“我爱佳代一生一世,但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看清楚了,果然是王旌!这个让茱熹神魂颠倒,让我同情心泛滥得一塌糊涂,破坏我和一桦感情的男人,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信誓旦旦的说出“我爱佳代”!

我手执400ML的冰可乐,一脸镇静出现在他面前。

没等他反应,我便将可乐尽数倾倒,咖啡色的泡沫顺着他褐色头发四处流淌,衣物湿透,形容无比狼狈。

我一字一句地往外蹦词:“若马上与茱熹、一桦说明情况,便饶你;如若不然,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推开我,反倒傲气十足地昂首走开,我追上去,站在大堂中央冲口而出:“你以为欺瞒住的是茱熹、我、还有其他什么女人吗?我敢断定,佳代爱过的,一定不是现在的你!”

王旌,你口口声声说爱,却把对佳代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化做锐利的长剑,把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织就成一面虚幻的盾,你以为这剑可以让你远离伤害,这盾可使你保持宁静,但你可想过,佳代又何曾希望你在没有她陪伴的岁月里,仅仅只靠剑和盾的庇护苟且过活?

在回忆与谎言的交叠下,你日日沦陷,终会饮恨终生。

他背对着我,靠在柱子边,静默好一会儿才艰难回答:“茱熹和一桦,我会向他们解释的。”

又忽然落寞地说:“那一吻,是我情不自禁,你的拥抱,真的好温暖。”

谢谢你,戴鸽。

 

 

九、归去来兮

茱熹略施粉黛,光润的发髻歪在耳根后,Kimberley粉色钻戒闪闪发光,她掏出一封请柬,小山眉一扬:“罗佑明,你见过的,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茱熹和罗佑明,将于2007年9月18日14时30分,在白天鹅大酒店举行盛大婚礼。万年单身女茱熹,终于要步入神圣的殿堂。

虽下定决心嫁作他人妇,她却并不避讳提及王旌,反而落落大方:“永不后悔爱上他。”

也许,王旌早已离开这片充盈潮湿的南国之壤,在风尘中辗转四处,拼命找寻佳代留存人间的最后一缕馨香。

也许,在廖若纷尘的世间,他执着地向每一位匆匆来到又匆匆离去的过客诉说多舛的往事,只是怅惘依旧,结局依旧。

真没料到,她竟然赶在我前面结婚,姻缘真是不可预测,而我和一桦分手已三月。

吉日即到,茱熹非要让我提前二小时到达,宽大的化妆间内,她缀满蕾丝的婚纱层层叠叠铺展地板,面纱后的容颜美丽无匹。

她提起裙摆,调皮地跳过来,神秘兮兮的让我闭上眼睛三分钟后再张开。

真是的,难道今天我还会有礼物收?

茱熹在我耳边轻轻说,好了!

我睁眼,秋日暖阳羞怯的透过白色麻纱窗帘,在细腻的白色墙面投下鱼鳞样的金色光斑,一个灰蒙蒙的人影孤立在墙角的阴影中,好似期盼某种久违的呼唤。

一桦!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胸口抑制不住如潮激流。

他向我伸出厚实的双手,茱熹将华丽的面纱取下,戴在我头上。

我猛的被一桦高高抱起,在极度眩晕之中,在四面八方突然冒出来的真诚祝福声中,他富有磁性的、温柔的、亲切的、宽容的、略带孩子气的告白,是我一生取之不竭的幸福源泉。

这汩汩清泉,我宁愿终生酌饮,长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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