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恨心常乱,安知日月经?

  两年前在东宇书店看到一套十六开的漫画《源氏物语》,印刷极其精美,画面极其华丽,一时爱不释手。可惜七本二百八十元的价格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无异连称之价。
   怅然后仍是念念不忘,常跑去书店免费观瞻,每每有流涎之举,店员恶之,遂将此书精包细裹置于柜顶,暗窥京某做犀牛望月状,窃笑不已。京怒而退求其次,以五十五元价购得《源氏物语》原作,毕业后闭门苦读。
   星移斗转,兔走乌飞,两年后京在一家小书店看到一堆三十二开的漫画书,中有《源氏物语》,画面与记忆中那套书无二,就是篇幅缩成原来的八分之一。
   大喜,租回室细细研读。
   《源氏物语》据说是世界上第一部长篇小说,把各大文明古国都比下去了,被称为日本的《红楼梦》。京当时读原作时仅读到四十二章,对光源氏去世后的情节不感兴趣,因此这套漫画也只看到第十章尾,两年前在书店所见的那套漫画只翻译到第十章,窃以为比全本更合我意。
   漫画与原著比起来,删掉了一些章节,在某些细节处又多加笔墨渲染,使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原作中光源氏与有夫之妇空蝉的情节被删掉,他与一些女子的轻佻之语也都有所改动,又增加了一些心理描写,使故事情节连贯了许多。
   既是品评漫画,京就把原作暂放一边,不使文章变成枯燥的议论文。京在漫画中选出了与光源氏有密切联系的十一位女子,分别加以自己看法,草成此文。
  

  (一)桐壶更衣——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很羡慕桐壶更衣,这个在宫中地位不高的女子,是整部书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完全品尝了爱情滋味的女子之一。
   她的身份、血统并不高贵,父亲仅是一个大纳言,完全没有权势。而这位父亲在临终前的遗愿就是希望女儿能够入宫,光宗耀祖。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进入那个嫔妃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圈子里去。
   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是皇后,其次是女御,再次才是更衣。她仅是一个伺候皇上日常起居,整理衣物的女官而已,连名字也没有,只能以所居宫院为名。
   但是皇上却专宠于她。
   《源氏物语》原作中并未言明这位桐壶帝为何宠爱她,只是含糊讲那宠爱可比唐明皇专宠杨贵妃。漫画中把这一章节具体化了。
   有很多人认为,对于皇帝而言,他所拥有的三宫六院都只是他宣泄性欲的工具而已,皇帝和他的妃子之间若存在了“爱情”关系,那不仅是一出荒诞剧,更像是一场悲剧了。
   这位更衣就是悲剧中的女主角。
   她的出身并不高贵,因此皇上再喜欢她,也不能给她加封,那样于理不合,会遭到臣下反对。就连她生下的二皇子,那么聪明俊美,人见人爱,也不能立为太 子,甚至不能作为亲王,只好降为臣籍。她至死也只是更衣身份。原作中皇上在她下葬之时追赠三位,封她为女御,也是于事无补了。
   后宫嫔妃也都嫉妒她,处处给她麻烦,那位以前受宠的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更是百般刁难,最后她竟是死于这心情上的郁郁惶恐。
   但是她并不后悔吧,她和那万人之尊的皇上在一处时,竟有那乡野平民夫妻之间的快乐。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流露出的都是爱意。
   只恨情深缘浅,出宫养病之日,哪知生离便是死别,只留下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堪称爱情绝唱。
   死神的羽翼罩住了她,无奈地看一眼那将失去母亲的小皇子,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是一个人。
   但愿君心似我心。
   事隔多年,那昔日英俊无比的皇上也垂垂老矣,撒手人寰之时,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来接我了……我要走了……”
   人生倘得此情,夫复何求?
  

  (二)藤壶女御——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先帝的四皇女,金枝玉叶,身份自然是无比高贵,入宫既被封为女御,理所当然。
   又得皇上宠爱,日光月明,人称昭阳妃子,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么?
   有几个人知道,她竟是做了替身进宫的?
   皇上宠她,是把她当作那亡故的女子宠爱。
   十四岁入宫的少女,豆蔻年华便已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你和这孩子的母亲长得最像,因此他亲近你。你不要以他为无理,多多地疼爱他吧。”和颜悦色的皇上身边,站着一个十岁的孩子,俊美可爱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正怯怯地望着她。
   朦胧的母性升起,从此与那孩子亲密无间。
   朝夕相处两年多,那孩子已到元服之龄,此后须称他“源氏公子”,交谈只能隔帘,不可再见面了。
   她心里有淡淡的怅然,他心里是沉沉的失落——还有悲伤。
   面对他数次送来的情诗和见面的请求,她只能狠下心来拒绝。谁料那孩子深夜闯入她居室。
   “你不应该拒绝我,拒绝我对你的爱!”他拉着她的手,执拗地说着他想了很久的话,“其实你早就知道,父皇召你进宫,封你为女御,都是因为你长得最像我母亲!他百般地宠爱你,也都是把你当成我母亲的!他并不是爱你这个人,你想,还有谁,把你当作真正的‘你’来爱呢?”
   这段大胆的表白,在原作中是没有的,漫画在这一点上并不唐突,它使这一段故事的感情引起了读者的共鸣——引起了我的共鸣,因此当我看到藤壶女御流下泪水时感到很高兴,如释重负的开心。
   那一夜,她知道了“爱情”是什么意思。
   然而随后,巨大的恐惧、内疚占据了她的心。
   身为皇妃与臣下私通……这样的阴影如何摆脱?怀有身孕的消息更让她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这新生小皇子粉妆玉琢,眉眼肖似刚落生时的光源氏,皇上大喜,只道母亲相像,孩子自然也是一样,对她更加疼爱,加封皇后。
   她心里越加苦闷。
   不久皇上退位,将皇位传给弘徽殿女御之子,立这小皇子为皇太子,又命光源氏做他的保护人。喜耶?悲耶?
   再然后皇上病危,临终对她说:“当年召你进宫是因为你和她长得太像了……我知道这些年来委屈了你,也对不起源氏……希望你们两个人不要怨恨我……我……我要和她走了……”
   她猛然惊觉。
   为何皇上说他对不起我和源氏公子?莫非他……早就知道了?
   没想到瞒了他几年的事,到头来竟是他瞒着我。
   万念俱灰,她削发出家。
   光源氏恭敬如仪,情思虽在,情缘却生生断了。
   当她告别人世时,心里郁积多年的情感都清晰起来。对这段绕了她一生的孽缘,她并不后悔。也许是背叛了一个人,辜负了另一个人,得到和失去的东西相等。
   她不后悔。
   ——此情可待成追忆。

(三)葵姬——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尊前笑不成

  说实话我挺可怜这个女子。
   葵姬是当时朝中元老左大臣的独生女儿,聪明美丽,从小家里就处心要她将来入宫做皇妃。所以她也处处要强,不肯落于人后。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皇上的那个降为臣籍赐姓源氏的二皇子元服之夜,竟要她去侍寝,父亲左大臣还喜出望外地谢恩。
   侍寝,侍寝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把她嫁给光源氏了!
   难道做一个臣下的夫人比做皇太子妃——也就是将来的女御甚至皇后——还要高贵?父亲的想法太古怪了!
   心里埋怨也无济于事,木已成舟。
   看到她的夫君时,心里升起说不出的滋味。
   他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孩子——比自己足足小四岁呢。少年老成倒是真的,而且眉清目秀,难怪世人称他光华公子。
   不管怎么说,入宫的梦想是化为泡影了,沮丧之余当夜便冷冰冰地给了他一个背影,听得那孩子在身后长吁短叹一阵,心里暗暗好笑。
   谁想那孩子人大心大,常常十数日不来探访,偶尔来一次也只是钻进哥哥头中将的屋子,一聊就是一夜。侍女偷偷窥探,夸说源氏公子一年比一年漂亮,简直不像这世间的人了。斥一声侍女无理,心里却像长了野草一般。
   他也颇识礼教,看她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极力显出夫妻和睦的样子。她闷闷听着,兴致好时便答一两句,倒也相安无事。
   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他一个翩翩佳公子。听说他在外面情人无数,和前皇太子妃六条妃子——论辈分还是他的婶母——也有牵扯,前几日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小女孩藏在二条院他的私邸中。
   她心中有嫌恶,却又多了一分失落。
   后来听医生说自己怀有身孕,竟如堕五里雾中,不知该哭该笑。
   他却喜出望外,来家的次数多了起来,后来竟长住下来。
   夜里守着她,婉转温柔地诉说,听起来都是甜言蜜语,不知可信几分。
   偏偏生育时难产,冷汗直流,生不如死。依稀听得他在外面焦躁无比,大声叫人去找僧人念经祈祷。心中一松,闻有婴儿啼哭,便堕入黑甜乡。
   醒来时欲唤侍女,却见他在身侧笑脸相迎,四目相对,心中情意这才明了。
   原来,一直是爱着他的。
   在原作中,光源氏在上朝离去时,葵姬望着他的背影,“那目光较平日里更加热烈持久些”,而在漫画版中有更多的细节刻画,如葵姬送别时温存的“请慢走”和她的内心独白。
   偏偏天意弄人,分娩时曾来缠绕的生魂不肯善罢甘休,再次缠上身来。待他闻讯匆忙赶回已是回天无力。
   父母悲痛欲绝,哥哥黯然神伤,他更是失魂落魄。刚刚懂得彼此情意却天人两隔,如何不伤?
   若葵姬有知光源氏之感,当含笑九泉矣。
  

  (四)六条妃子——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六条妃子在我眼中绝对是个悲剧人物。
   她是皇太子妃,本应是做皇后的,偏偏皇太子早逝,二十四岁便做了寡妇。
   光源氏是怎么和她通好的,原作并未提及,只言她推托几次才委身于他。而漫画中添加的他们那两句对诗让我眼睛亮了一下:“背烛共怜深夜月,踏花同惜少年春。”
   他确实是少年,十七岁,正是风流倜傥的年纪;她却已像风烛残年的老妇,一举一动都该有沉重的灰尘气息了。
   妾心并非古井水,又怎能波澜誓不起?
   按辈分她是他的婶母,要做情人似乎会遭诸多非议。他不常来,她能明白,照样夜夜梳妆了待他。
   但他久不登门,风言风语已吹进了六条院。
   一个平平凡凡的小户女子,竟让他神魂颠倒的忘情。
   气愤、失落裹住了她,一支锋利的嫉妒之箭钻进心里。恍恍惚惚间生魂竟已出窍。
   离了六条院,径寻君踪。见他仍与那女子在一处,怒从心起。
   醒来后恍恍然,只闻得那女子一夕暴死,不由心惊。所幸他只字不提,想是未有怀疑。
   再后来他的正室夫人葵夫人待产,他日日留在左大臣宅里,虽是人伦所至,她心中仍是不快,郁积良久的妒气又腾起。
   蓦然发现身处异地,光源氏正一脸焦急地等待,愕然明白生魂竟已附上了葵夫人之身,不由得不知所措,念出两句:“请君速将前裾结,助我游魂返本身!”
   眼见他笑容凝住——那笑容本并不是给她的。
   又羞又窘,昏昏不知所向。
   再醒来已身在六条,头发上、衣服上染满了浓浓的芥子香,再怎么搓洗也消不去。
   听说葵夫人病逝,明白自己是杀她之人。
   他虽未兴师问罪,却益加疏远。
   皇上驾崩,六条妃子的女儿斋宫要离京修行,她索性割断情丝陪女儿前去。光源氏闻知,登门拜访几次,两人淡淡说了一些往事,他便起身告辞,为那生魂之事已疏弃她了。
   女儿修行归来,她便染病身故,临终前将自己的爱女托付给光源氏,不是旧情未舍,而是深知他为人风流,恐对女儿不利,此举可防他生异心。
   他自然明白,将此事答应下来,她便溘然长逝。
   后来光源氏将这少女送入宫中做了冷泉帝的女御,直到皇后之位。六条妃子也能瞑目吧。
   谁知她人虽去,魂魄仍徘徊不散,数年后光源氏妻子紫夫人患病,竟又有魂附其身。高僧做法将灵转到女童身上,她才开口与光源氏述了几句别情,而后不了了之。
   呜呼,六条妃子此生,为情所困,因妒而迷,竟致堕入魔障连伤二命而不自知。所为虽可憎可惧,却对光源氏一片痴心。试看世间众生,如六条妃子之样女子者,又多几人?不知伊人魂归何处,托于谁身?
  

  (五)夕颜——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夕颜是一个短命的女子,在书中所占篇幅很短,却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光源氏和葵姬新婚时夫妻感情并不融洽,他去左大臣家时常常只在好友头中将的屋里,两人高谈阔论。
   有一雨夜,二人秉烛夜谈时来了一群“学友”(漫画中曾被讽为“不知是学友还是损友”,一笑),于是众人团团而坐,谈起各自的风流韵事,竟总结出了一套“女人经”,哩哩罗罗,不乏对女子轻薄之言,在此不言其详。
   头中将提到了一个叫常夏的女子,与他交好后生有一女,不过他的正室苦苦相逼,那女子后来竟不知所终,只留下一枝抚子花。
   众人感慨一番也就罢了。
   数日后光源氏去探望他生病的乳母,在乳母家附近意外结识一个平家女子,遂与她做了情人。
   想起相识时所采的一朵夕颜花和那扇头题诗“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便称她为夕颜。
   也不提自己身份,二人以狐仙鬼妹相戏,倒也别有趣味。
   乐不思蜀,一连几日没去探其他情人,惹起一人怒气。妒火相催,生魂出窍。
   梦乡中被缠住,未出一言,可怜便被卷入幽冥。
   光源氏痛悔交加,没奈何只得连夜将她葬了。自此芳魂渺渺,艳魄悠悠。
   家人侍女全不知晓,只道是哪个小有权势的地方官看中了小姐,将她秘密带往任地去了。
   悲哉常夏,痛哉夕颜!
   所幸数年后光源氏辗转觅得她的遗孤——与头中将所生的那个女儿玉鬘,收为养女,后嫁给皇亲国戚,不致辱没佳人。
   夕颜薄命,却有其所幸之处。凡与光源氏有情系女子,无不终生痴绕于“姻缘”二字,或悲或痛,或怨或恨,全然不得解。惟夕颜不知情之所依,缠绵恩爱,无悲无怨,得尽男女欢爱之愉,此其不幸之大幸也。
  

  (六)紫姬——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方觉海非深

  私下里认为,除了桐壶更衣和夕颜,紫姬便是最幸福的女子了。
   其实她本来也只是个替身的。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光源氏去深山祈祷时遇到了他一生的挚爱,那个和伊人面容肖似的少女。
   “小麻雀被犬君放走了,我好好关在薰笼里的……”这个幼小娇弱的声音,想必跟了他一生吧。
   略一打探,得知此人竟是藤壶女御的侄女,难怪二人容貌一致。当时便下了决心,要娶这个女孩为妻。
   她没有保护人,外祖母风烛残年时能为她安排一个归宿,也就放心了。她住进了二条院。
   开始那小心灵里只认他作父亲,喜欢和他一起看画册、猜字谜、写字作诗,困倦了就在他膝上沉沉睡去,会为他常常夜不归宿甚至数日不来探访而黯然神伤或耍孩子脾气,听他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好了”却茫然不解。长大?为什么要长大呢?难道,长大了就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后来她就长大了。
   光源氏正室葵夫人病逝,他悲痛万分,那几个月一直没回来,她耐心等待着。
   他进了二条院门——清减了许多呢!她没有像小时侯那样欢呼雀跃地跑过去,而是在内室里等待。
   他进得房门,呆住了。
   那个娇小玲珑的少女,就是数月前送他出门的女孩子吗?她坐在那里,巧笑倩兮妙目流盼,一头青丝美发瀑布样从肩头一路披泻下来——该行成年礼了吧?
   将长发修剪好,紫儿便是紫姬,昔日不胜风力的“紫草”也长大了。当夜,他的心便不能再平静。
   清晨梳妆盒里一句诗让她又羞又恼。“却怪年来常共枕,缘何不解石榴裙?”这说的什么话!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会存了这心,她不再理他。
   他却不急,三天后送了一色的亥儿饼。
   方才知晓,他是认真要娶她做妻子的。
   奈何风流不改,新婚燕尔,就要谪贬到须磨。她要同去,他想了想,不许。
   一点青灯人千里,锦字凭谁寄?
   苦苦思念,夜不能寐,却不知他在那边又有了新人,归来后就有了千金。
   新生的女孩娇小可爱,母亲却是山野女子,只能把亲生骨肉托给紫夫人抚养。她视同己出,百般疼爱。
   光源氏得势,权倾天下,位极人臣,她却视之淡然,常感人世无常,不如归去,每有弃世出家之意,郁郁难解,终至患病不起。
   光源氏心急如焚,高僧做法驱出缠身生魂,惊见竟为旧人。
   似曾相识燕归来,无可奈何花落去。
   短短四十年一生,都缠绕在他似水柔情里。起初是为她音容肖似那不可企及的藤壶女御,不知曾几何时,他惊觉他已模糊了那母亲般的女子,却与这少女日益亲近,紫姬终于成为了紫姬。
   紫姬病故后,光源氏终日以泪洗面追思故人,一年后即落发出家归隐山林,而后不知所终。
   想必在他弥留之际,会听到三十年前那个春天里的少女娇美的声音吧?
  

  (七)末摘花——明知此色无人爱,何必栽培末摘花?

  我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我究竟是光源氏的什么人呢? 
   身为常陆亲王的女儿,我也算是贵族女子,从小便受到严格的家教训导——严格得近乎古板。如果能和其他贵族家庭联姻,我定是一个贤妻良母。可是,不能。
   我讨厌镜子,在我的卧房里一块镜子也没有,我不需要用它们来提醒自己有一副什么样的面容。
   青白而毫无血色的脸上偏偏长了一个长长的鹰勾鼻,下垂的鼻尖上还带了一抹红色,就像是佛经中普贤的坐骑,那头白象的鼻子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如此的丑陋?
   我不愿面对外人或惊诧或嘲弄的目光,便把自己锁闭在深闺中。所幸,我有一头乌油油的长发,从背影看和那些绝代佳人不相上下。我视这些头发为珍宝,每次梳头后都要将落下的整理好,扎成一绺后放在一个盒子里保存起来——毕竟,它们是我也曾拥有过青春的回忆。
   我没有什么爱好,也不善于赋诗作词,唯一的消遣便是弹一弹琴。于是,那些没有见过我的人便纷纷言传“常陆家的女儿弹得一手好琴”。
   我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入他耳中的,总之,他是听说了,而且,他来了。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只听说他是桐壶皇帝的二皇子,后被降为臣籍,赐姓源氏。此人长相英俊,更是风流倜傥,有着无数的情人。 
   这样的一个皇族贵公子,又怎可能对我有兴趣呢?我决心不见他,也不让他看见我的面容。可他居然写了一封又一封情书送来,我又窘又恼,连一个回音也未给他,想让他断了念头——也让自己断了念头。 
   可这是无法摆脱的宿命么?我的躲闪反刺激了他的好奇心。他在夜里出现在我的房门口......
   罢了,如是宿世孽缘,我便受了吧。
   他几乎夜夜都来,在我的房间里和我幽会。所幸屋子里漆黑一片,他看不见我的脸。他看不见我的脸。
   他不止一次要求让他看看我的容貌,都被我不留余地地拒绝。好在每次他都不留到天亮就匆匆离去。
   没有办法么?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有多久。难道我就一辈子躲着他不成?
   那一天终于来了。
   早上我起身后,侍女来告诉我:“源氏公子在回廊上等着您呢。”
   我愕然。
   终于到头了!一根绷紧的弦在意料之中断掉,我竟然感到一阵轻松。 
   梳洗毕,我膝行而出。
   他在回廊的一根柱后伫立,就像一位高不可攀的天神。我低下头,慢慢移过去。
   眼角余光告诉我,他晃了一下——一种想逃避的冲动?他看到我的模样了。
   淡淡地交谈了几句,他便匆匆离去。我仍旧跪在回廊处,低着头,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依稀听得他念:“明知此色无人爱,何必栽培末摘花?”
   何必栽培末摘花!
   他不再来了,我并不吃惊。
   他也曾再有书信给我,却都透着一丝冷淡的敷衍。不过对我来说,敷衍也属难得。
   后来有一天,突然得不到他的音信。据说他风流太过,和当今皇上朱雀帝的尚侍有染,被谪贬到一个叫须磨的偏远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的心忽然空落落的。
   怎么回事?几夜的露水姻缘而已,他是好奇,我是随命,难道我竟爱上他了不成?我在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却始终不能理解自己的感情。
   父母亲都去世了,家里更加冷清,生活也越发艰难。很多老侍女都另觅主家,留下的也是怨天怨地,我不加言词,由她们去。
   直到我的贴身侍女,也是最亲近的一个叫侍从的也要离去,我才悲从中来。无法挽留,便把那珍藏多年的落发赠与她。那发绺长达九尺,美丽异常,今日也要离我而去——就像我短暂的青春。
   日子更加百无聊赖,生命一天天在空白中消耗,我没有抱怨。
   几年后,他回来了,官复原职,重生异彩。
   听说他逐一去访他的旧情人们,我问自己:“他会来看我么?” 
   又摇头,怎么可能。
   然而,他还是来了。
   他似乎对我的坚贞不拔很是感动,竟为我修理房屋,挑选侍女。看我的目光里也有了一丝尊重——因为我的守节么?
   我看着他,几年不见,他的脸上多了成熟,依然光彩照人。相比之下,我是老了,青春不再,就连昔日美丽的长发也稀落了。
   迁到新居,我很少再看见他了。他并没有把我遗忘,只是把我锁在了记忆中。
   二条院的生活衣食无忧,我什么都不必做了。
   只是,只是我这一生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了,也不能依靠他了——我曾经依靠过他么?
   在余生里,我一直问着自己:在光源氏的生命中,我到底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呢?而且——我曾经爱过他么?
   可能是爱他的吧。
   题外:此篇《末摘花》未依全文风格,以第一人称所作,自成一篇。末摘花其人,毕生得光源氏庇佑,终老二条院,然得此非为情,乃光源氏悯也,此其不幸之所在。呜呼,缘何女子无貌即不得真情?此世之悲也!
  

(八)胧月夜——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
   他们的相遇本是巧合。
   右大臣家里举行饮酒赏花宴,为了锦上添花,请了那光华公子源氏君去。光源氏饮得几杯后到回廊散心,听到有人吟唱此歌,好奇心起遂与那女子春风一度,不料就此惹下祸端。
   那女子胧月夜是右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的六妹,当时已许给皇太子(即后来的朱雀帝)。她与光源氏那一夜后私赠表记定情,常瞒着父母与他偷偷交往。
   纸里包不住火,有一日二人相会之时被胧月夜之父右大臣撞个正着,右大臣暴跳如雷,径直入宫告诉女儿弘徽殿女御,女御与光源氏一向不和,其怒更甚于乃父。
   舆论所向,光源氏不得已自请谪贬到须磨浦,胧月夜亦入供做了朱雀帝的尚侍,二人就此分离。
   光源氏本是多情浪子,离京时与妻子紫姬难分难舍,已多了三分悔意,在须磨又与乡野女子明石姬相恋,只是偶尔想到胧月夜容颜,匆匆一念罢了。
   胧月夜入宫以来,无时不在思念意中人,朱雀帝对她眷恋虽深却也无可奈何,只叹自己福薄缘浅。
   数月后朱雀帝召光源氏回京,官复原职,恩宠倍加。那昔日轻浮浪子老成持重了许多,一心一意与爱妻厮守,和旧情人们渐断了来往。
   奈何胧月夜对其仍是一往情深,朱雀帝退位前唏嘘不已,对她言说心中情意:“明知你有心上人仍召你入宫,是我的不是,都因我对你爱慕极深。如今我让位与 皇弟,你也可出宫与源氏重修旧好。唉,我只恨你所爱之人对你的情意不及我对你情意一半,未免太委屈了你!”胧月夜闻言泪流满面,未请出宫,从此与光源氏渐 成路人。
   唉,如朱雀帝般痴情者为世不多,只叹胧月夜嫁入宫门即入深海,与光源氏再无相会之缘。若使二人当初成就姻缘,即使不能长久,欢乐只怕亦浓于此。萧郎是路人,为之扼腕。
  

  (九)明石姬——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天下父母之心,皆望儿女幸福平安,常有人替亲生骨肉规划好前程路径。用意自是良苦,却不知亦有贻误其终生之险。
   当年桐壶更衣之父大纳言,临终遗言送女入宫,盼其光宗耀祖,以至更衣薄命早亡。倘她不入宫,母女二人虽孤苦,衣食温饱尚可,日后嫁得良人,即便不得荣锦,夫妻和睦也其乐融融,得尽天伦之乐。这不比作更衣更幸福么?大纳言若地下有知,当悔矣。
   偏偏还有别样父母,本意虽是为儿女打算,却将其送入苦不堪言的境地,还自以为得计,沾沾自喜。实属可笑。
   其时有地名为须磨,依山傍海,偏僻清幽。须磨的地方官是从别的地域自愿调来的,但百姓言谈中对他均有鄙夷之色,此人遂携妻带女到海边隐居下来,自称明石道人。
   都说是“不动道人心”,此人虽然弃世出家,心仍在红尘,常对妻子言道:“我只此一女,定要靠她光耀门楣,有生之年为她觅一良婿。若无此机遇,我死后索性让她出家或投海自尽算了。”
   这女儿人称明石姬,生得花容月貌,更弹得一手好琵琶。闻得父亲之言,心下苦闷,又无法可想。
   须磨极僻,少有达官贵人,若要嫁得皇亲国戚无异痴人说梦。明石道人却不以为难。
   光源氏与紫姬成婚后风流不改,和入宫的胧月夜旧情未断仍有来往,胧月夜是右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之妹,已做了朱雀帝的尚侍。这一下祸事却不小,弘徽殿一派正要寻他短处拿捏。于是光源氏自请谪贬,贬地就在须磨。
   明石道人闻之大喜,下决心要将女儿配与光源氏。其妻极力劝阻:“那源氏公子本是先帝的二皇子,此人生性风流,情人无数,更何况他与自己妻子恩爱甚笃,女儿与他必然无名分,这般羞辱怎能让她受呢?”
   明石道人不理会妻子的话,自找机会接近光源氏,述说女儿如何美貌又多才多艺,竭力拉拢二人。
   那光源氏本是轻浮好色之人,闻言心动,遂写了一封情信送去给明石姬。
   明石姬未出闺阁,不懂风月,不知如何是好。明石道人见机会不可错过,竟替女儿写了一封软款温柔的回书。光源氏收到后不由得暗自好笑。
   在这道人的撮合下,明石姬只得委身于光源氏,但见他风流英俊,自也倾心爱慕。
   光源氏谪贬数月后,朱雀帝又召他回京。想来他劫难已满,回京后定是官复原职,富贵不可限量。明石道人之妻闻之不胜烦闷,只道他此去定如杳然黄鹤,却贻误了女儿终身。
   明石姬其时已怀有身孕,与光源氏难舍难分,却也无可奈何。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二人洒泪作别,光源氏许诺日后定将迎她进京,而后归去。
   半年后明石姬生下一女婴,眉清目秀惹人怜爱。她看着女儿又喜又悲,自不必言。
   光源氏虽轻浮好色,却也不忘旧情,果然迎她母女二人进京,居于二条院内。但将那小女孩收教紫姬抚养,虽对其前程大有好处,母女却从此生分了。
   而后光源氏送那女孩入宫,作了今上(朱雀帝之子)的女御,直至皇后之位。其母亦得终老二条院。但明石姬此生,究竟有无得真爱,却是难说。光源氏落拓之 时她委身嫁与,片刻欢愉即分别,再会时他身边莺莺燕燕美女如云,她又算得什么?惟有一女又被紫姬带走,余生毫无乐趣温暖可言。大好青春转瞬即逝,又怎能说 她幸运?
   明石道人与其妻因女而荣贵,欢喜自不胜言,世人亦艳羡非常,常有效仿其行为者,殊不知此举大有断送子女前程可能。可笑可笑。
  

  (十)玉鬘——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十七年前六条妃子生灵出窍害死夕颜,事发突然又在深夜,光源氏又悲又惊之余草草将她下葬,自此音容两渺茫。
   当时夕颜与头中将生有一女,年仅四岁,芳名玉鬘。此女寄养在夕颜乳母家中,十七年来不知其生母下落。
   娇艳二十春,寂寞开无主。乳母只知小姐为身份高贵之人遗孤,誓要送她归到父亲身边。偏偏乡下一个富绅登门求婚,此人容貌粗陋,行为鄙亵,却自命风流, 处处寻芳觅艳。如今闻得玉鬘有倾城之貌,心痒难耐,求上门来胡搅蛮缠,定要将她弄到手中。乳母见他小有权势心下惶恐,只得带着玉鬘离开此地。
   光源氏对从前之事怀有愧疚之心,决意要寻到夕颜的遗孤。辗转反复终于找到玉鬘,以其父自称,受她回二条院,对外只说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女儿。
   玉鬘生就花容月貌,礼仪教养一学就通。很快世人皆知源氏大臣家中有一位仪态万方,倾国倾城的美人。皇亲国戚、亲王公子们都耐不住好奇心,求爱情书雪片也似飞来——都是轻薄儿!“试问君思我,情缘几许深?闻名未见面,安得扰君心?”这四句送与他们倒是合适得很。
   也许光源氏起初本意确是要认她作女儿的,但看到这少女日益娇美,好色之心又蠢动起来,常借故入她闺房,半日也不出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玉鬘无限愁苦 却不知如何是好。光源氏说了一阵不得要领,于是吟道:“愁极苦心寻往事,背亲之女古来无。”以孝道来讥讽她。玉鬘听了,恨恨回言:“我亦频频寻往事,亲心 如此古来无!”光源氏讨个老大没趣,讪讪而回。紫姬知他脾性,也不来劝。
   后来光源氏终于把玉鬘交还给她的生父头中将,头中将自是大喜过望,准备择吉日送她入宫作冷泉帝的尚侍。冷泉本是光源氏亲子,容貌与乃父无二。玉鬘一见他就想起光源氏,心下不喜,他却是一见钟情。
   当时众多亲王公子仍在纷纷追求玉鬘,其中一个髭黑大将是朱雀帝的妻兄,此人生得粗壮彪悍,一脸黑须,见到玉鬘美貌,也学别人作风流之态,苦苦相求。他的正室是紫姬的同父异母姐姐,与他育有二子一女,如今被他抛弃,日日神思恍惚。他却不闻不问,只到玉鬘处纠缠。
   玉鬘本拟九月入宫,然而不知何故,这髭黑大将竟在那之前得手,与她同居了。光源氏与头中将无奈商议后只得将她嫁给髭黑。自此髭黑大将得意洋洋,他的正室则凄惨地回娘家去了。
   玉鬘对他本没有好感,嫁过来后终日愁眉不展,有时光源氏写信给她,她想起从前在二条院的生活,不觉涕泪而下。
   其后二人生儿育女,平淡过此一生。
   玉鬘红颜薄命,自不必说。若当初早日入宫,即便不得三千宠爱一身,冷泉帝对她的眷顾也不会小;若她随了光源氏,也不会比嫁给髭黑更不快乐;就连那些王孙公子,也比髭黑强呢。奈何颜如桃李,终为秋风误?
   后记:朋友对此不以为然,认为髭黑貌丑,却对玉鬘专一,定比冷泉帝、光源氏之流更能给她幸福。京某嗤之:见到绝色少女,神魂颠倒,竟能抛弃十几年的发妻,此人专一乎?
   此乃京某一家之言,非盖棺定论,诸君见仁见智可也。
  

  (十一)三公主——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个人认为,这是全书里最失败的一桩婚事。
   三公主是朱雀帝最宠爱的小女儿,正值豆蔻年华之时其父便已让位出家,红尘万事俱已看破,惟对这小公主放心不下,决意要为她寻找一个合适的保护人——其实相当于丈夫。一时求婚者纷纷上门。
   朱雀帝思前想后,把其中一些身份不够高贵者剔除了,最后认为光源氏之子夕雾是最佳人选。他身居高位、容貌俊美,而且年龄也比较合适。但夕雾与其妻子云 居雁是从小青梅竹马的伴侣,感情甚是融洽,只怕三公主嫁过去后受冷落。正在为难之时,一位侍女进言:“那夕雾大臣虽英俊潇洒,却对他的正妻一往情深。倒是 他家老太爷,年纪虽大,风流却不减当年呢。”
   朱雀帝眼睛一亮,当下便下了决心。
   光源氏闻听后心下作难,然而想到三公主美貌,又心痒难耐,便应允下来。当时他已年近四十,三公主才刚刚十三岁,好不荒唐!
   新婚燕尔,光源氏一边忙着亲近新人,一边忙着安抚旧人,也是着实辛苦啊。紫姬嘴上不说,心里却幽幽怨怨。三公主倒是年少未谙世事。
   偏偏天意弄人,一日一群青年贵公子来源氏宅邸拜访,大家在回廊下踢球游戏。头中将之子柏木中将无意窥见三公主面容,惊为天人。自此神魂颠倒,朝思暮想。他将三公主的一只猫骗来,一腔心事都对它言讲。
   那光源氏与头中将二人年轻时俱是风流多情种子,偏偏两家后人一般的感情专一。夕雾与云居雁自不必言,柏木一见三公主即动情,竟自苦苦相思了七年。七年 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央求三公主的一个侍女叫小侍从的为他安排一次机会。小侍从见他痴心,便寻机会将他引至三公主居室。三公主从未见过这样阵势,不知如何是 好。恍惚间与柏木铸下大错。
   后来柏木又连寄情书来,不合被光源氏撞见。柏木又惊又惧,终于成疾。
   三公主生下一男孩,容貌酷似柏木。柏木得知后又悲又喜,其后溘然长逝。三公主亦落发出家。
   那男孩取名薰君,长大后也是一个薄幸郎君登徒子,此是后话,在此不提。
   京某对三公主并无好感,只觉得凡事都误在她的不通人事上。她对柏木固然无甚感情,与光源氏也算不得佳偶。惟可怜柏木,用情七年不改,竟自不得善终。若 当初他能拿出勇气去拜托朱雀,为女儿今后幸福着想,朱雀能否将三公主再嫁给他,也未可知。——这本就是一个纲常紊乱的时代么。
   此歌长恨,此情长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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