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又见薄云——谈“浅情”

源 长定



   去年为剑花社我那个归属“浪漫言情”的栏目定名称时,随手在键盘上敲下“薄云”。继而暗笑这古怪的名称,二字皆为上声,读起来甚是拗口。
   窃以为“薄云”出自北宋小山词《少年游》“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句,谓人情淡薄犹不及近水薄云。云者,约略为雾。然云雾若无天地之别,本然一物,何分彼此?前句“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更谓浅情淡漠处,如行云飘忽,恐不及梦中,无相见也!
   “薄云”所言感情,精确了说,是爱情。
   久而久之,谙熟了小山的“离多最是”,竟忘却更早的“薄云”,亦是我自幼便从连环画上熟读的《源氏物语》。
   第十九章回目即“薄云”。其时藤壶母后英年早逝,光华公子“欣赏着二条院庭中的樱花,当年花宴情状,又上心头,忍不住独自吟唱‘今岁应开墨色花’的古 歌,又恐遭人非议,便整日呆在佛堂,偷偷饮泣。残阳如血,山野树梢,皆批金挂彩,枝缕分明。而漂于岭上的薄云,则略显晦暗。源氏公子看着这残阳薄云,不住 哀思又起。便吟道:‘淡云萦岭夕阳薄,仿佛丧衣暗色深。’但徒然吟读,并无一人闻得。”①
   藤壶母后是源氏的继母兼情妇。先说继母方面。源氏幼年丧母,皇上复娶一女御名藤壶,这女子生得清丽绝俗,皇上要她千万别疏远了源氏:“你和他母亲相貌 异常肖似,他亲近你,不要以为是无礼,要对他多怜爱才好呢。……你们两个人作为母子,也是相称的。”源氏公子童心暗自高兴,每当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之时, 他便常去亲近藤壶女御,表现出他对藤壶女御的恋慕之情。加冠成人后,源氏不便如孩提时代般“随心所欲穿帘入幕”。年少人情感专一,源氏对藤壶的爱意无以复 加。借作乐时隔帘吹笛,与琴声相和,以慰恋慕。藤壶小恙在身回娘家调养,源氏忍不住与他幽会,“两人如在梦中,心中不胜凄凉”!
   他二人的感情超越了伦理,却又驾御伦理之上。首先让我们肯定这段自由恋爱,并庆幸没有建立在纯粹“欲望”的基础上。幼年时儿子对母亲的依恋--特殊的 亲情,在往后很多年耳鬓厮磨中得到升华。准确地说,源氏懵懵懂懂,情窦初开之际与藤壶朝夕相对,难免要触及莫可名状的情思。或者我们以为源氏有严重的恋母 情结,好在所恋之母并不是生身母亲,严格说来算不得乱伦。
   藤壶诞下源氏的骨肉,名分上仍为帝子,源氏幼弟。新生儿日趋与源氏相似的样貌使她成了惊弓之鸟,担心有朝一日私情暴露,身败名裂。她自知罪孽深重,于 是出家为尼,修行中落落寡欢,抑郁而终。源氏的悲愤可想而知: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毕竟年少时投入的情感最是强烈、热忱和专注。这些强烈、热忱和专注被迫 顷刻间烟消云散,年少痴狂的心蓦地坠入无底深渊,惆怅、绝望、苦闷迅速占据他原先积极的空间,他被剥削得赤裸裸!如此,焉不喟叹“淡云萦岭夕阳薄”,怨薄 云无定,幽思再起?
   其实此时的源氏完全没有必要再受伦理束缚。斯人已逝,息息相关的一切灰飞湮灭。源氏却还是“恐遭人非议,便整日呆在佛堂,偷偷饮泣”;至于梦中惊见,也不敢大作法事超度亡灵。
   究竟《源氏物语》成书所处的历史时期和社会状况是否允许源氏与藤壶的行为发生?我所知平安朝尚唐。其时中国民风淳朴,贵族阶级更是伦理道德意识淡薄。 唐皇室诸多胡人,太宗妻长孙皇后、杨妃②祖母独孤皇后等,皆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正统后裔;而少数民族族人,绝对没有汉族繁复的礼仪。“惟禽兽无礼,故父子聚 麀”③。骆宾王“讨武檄文”中以“聚麀”责指武皇以太宗嫔妃复做高宗皇后,陷两代君王于禽兽行径,如此大张旗鼓肆意指责,足见唐时风尚绝非“秘而不宣” “家丑不可外扬”。
   综观全书,作者没有刻意塑造专情男子和贞烈女子。源氏的妻妾情人,诸如空蝉、夕颜、六条妃子类,毋庸多说。当然,作为正室的葵姬和紫姬另当别论。情人 的女儿梅壶妃子、玉鬘,源氏始终跟她们保持或明或暗的暧昧。夕雾、云居雁算其中难得的例子,两人自幼相互恋慕,青梅竹马,矢志不渝。云居雁的父亲右大臣将 他二人强行分开,“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日子里,“专情”的夕雾竟跑去向惟光大夫家五节舞姬求婚;好不容易有情人终成眷属,立刻又娶来先前的舞姬,甚至追求 自家表兄弟的遗孀落叶公主。甚好云居雁初衷不改,堪称佳话。换个角度思考,若右大臣家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云居雁未必能坚持到最后。我不懂日文,“夕雾” 名有何深意,我自不知晓。史说作者精通汉学,文能以汉字写就,不杂假名。汉语中,夕雾应是傍晚的云雾,当真“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了。
   《源氏物语》中言情,若要概括,便这“薄云”二字罢!


注:
①:所有引文部分均摘自殷志俊译本《源氏物语》。
②:隋炀帝女。
③:语出自《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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