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前忽忆那年时

 

源 长定

 

  一直对叫做“缘分”的东西深信不疑。

  想来大抵远在平安女校时代之前,冥冥中便注定那些交错相逢了吧。

 

  把塞满家乡特制羊绒被的大包裹“砰”地扔在昭阳舍的某张空床上,也不理会究竟霸占了谁的位置,我只是想偷窥一下那边的秘密——方才自己扛着行李一边哼唧“山樱开遍处,掩护有春霞”经过袭芳舍的时候,分明听见里边清晰地传来“不论谁家子,寻来强折花”的相和,啧啧,果然是纪大歌人贯之的和歌《折樱》。

  原本如我今天前来报到的这所“平安女子贵族学校”——简称“平安女校”——在面试的时候,总要象征性地出一两条古歌考较学生的文学修养,因此熟读《古今和歌集》的名门闺秀即使不会作歌也会吟上几句什么“春日照藤花”之类,而我这样有事没事把和歌哼唧在嘴边无病呻吟的伪风雅者,听说在女校里也是不常见、“约略受过什么刺激”的,于是袭芳舍里那位能够在我盘算着如何与名媛和平共处之际随性和上一句,以至于让我许多年来误会她同我一样有着“疯丫”的恶趣味,在当时看来真可以称得上是“弥足珍贵”了。

  正抬起手打算轻轻扣门,才发现根本是虚掩的,接着那位“寻来强折花”走出来,莫名其妙地瞪着我。

  “请问……请问……嗯……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我竟然小心翼翼念出某句切口。

  “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红花亭畔哪一堂,堂上烧几柱香?”折樱的声线,没错了。

  我一愣——这啥来头哈?天地会真素无——处——不——在——的神呀!“青木堂!五柱香!”

  没词了……面面相觑。

  “您老人家要不要进屋坐坐?”折樱往左后方闪了一步,让出道来。

  这一让,桌上那些一半红、一半青的膏药也被看得分明。

  “清……清毒……复……明……膏药?”本人无法拿捏准自己当时的心情。若是黑色也就罢了,足够当她同我一样早年被武侠小说熏染过,可是……世上竟然真有这种价值“黄金五两,白银五两”的东西存在?

  “清你个头啊,”她埋怨道,“我是医学院的,家里带来这些祖传的‘腐肉膏’,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哦。”最后那句上扬的语调掩不住得意之情,一面神秘地笑了笑,去收拾她“祖传的”清毒复明膏药,突然转过身来问我:“你呢?”我突然想到自己塞满羊绒被的大包裹。

  “啊?我什么?”以一副极其原始的小白神情反问她。

  “哪哪,都说了我是医学院的……Kazemaki……”

  “我是法学院的……啊?风卷?”听上去还是颇搞笑的名字呢。

  “风牧啦,”她纠正道,“风牧薰。”

  “御景南雁。”突然觉得自己名字真够难听。

 

  再回昭阳舍的时候,那些有可能被我大包裹霸占过位置的主人——文学院的琥珀、医学院的朝颜、行政管理的木叶,以及隔壁北舍商学院、外语学院、艺术学院等等各家名门闺秀,竟有人拖着沉冗的十二单浓色长袴吱吱地扭来,那些不怎么讲究排场的则是小袖打褂一般吱吱地扭来。包括报到这一日的穿着种种,及至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来,觉得虽然在当时是被称为“奇装异服”的,终究能遇到风牧君这样与我不约而同离经叛道的人,却也足以寻得些许宽慰了罢。

  我像男孩子一样,穿着胸前镶嵌浓青、朽叶二色菊缀的薄红色水干及浓色渐变系括袴,赤足游走于教工宿舍的登花殿、弘徽殿、丽景殿,穿越丽景殿通向昭阳舍渡廊时不留神踩醒某只御猫,正打算捉住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签个名,住在丽景殿的生物老师轰隆一声几乎是破门而出——如果丽景殿还住着旁人的话则一定是倾巢而出的架势——她的鞋跟至少有8.74cm这么厚,而我目测的结果一向不够精准;风牧君那一身则大抵是从严岛神社借来的巫女装束,尽管她反复强调家里还不至于穷到去向任何有关平氏财阀的机构借衣服,也不至于穷到需要在优雅的校园里四处叫卖她家传的清毒复明膏药,只是报到前一刻刚在左女牛小路的某宅邸里表演过飞茶碗的绝技,随后拧起一只巨大而沉重包裹,在各自怀着复杂心情的无聊看客的眼皮下昂首走出家门,当时整齐地穿戴着净衣与绯袴,于是把这身装束迁延至袭芳舍。

  话说回来这所“平安女子贵族学校”成立之初的目的,据当时校内相关人员表示,是打算贯彻落实平安时代的“腐败”精神。腐败又可简称“FB”,套用流行公式相当于“风雅(F)+变态(B)”,创办人兼第一任董事长光源氏在奠基仪式上欣喜地宣布:“我们办校的宗旨是‘腐败’,即风雅与变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当时75岁高龄的光源氏差点在雷动的鼓掌声中滚下主席台,从身后搀扶住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夕雾与薰君,数年之后成为女校的第二、第三任董事长。人们每每以“光华公子”称呼这位高寿的女校创办人,此人年轻时也确是名动洛中的美貌公子,但在老人家抱着仙鹤旅居身毒三、四百年之后因袭旧时美称,则难免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但公子毕竟还是“公子”,谁说害羞的“小相公”渐渐老去就该变成“大相公”、“老相公”?——如我这样的老实头子终究还是遵循了某些厚道做人的原则。

  近年仕途惨淡的藤原家族跻身商界,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通过购买、兼并、转让各种形式参股那些万年吃“FB”大锅饭的企业,接手另一家在改制大潮中生存不能的某大型企业——“爱江山更爱美人”的老总揽着新婚妻子发福的腰肢匆匆下野——这种家族企业无论从政从商,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坐拥两家上市公司的藤原氏一边开拓新市场,一边将目光投向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源氏财阀。然而以古典文艺为办学内容的市场并不景气,藤原氏最年轻的继承人俊荫女士在面对记者的采访时,却说出“继承光华公子遗志,风雅、变态一个都不能少”这样一番话来。由藤原氏对“平安女校”进行投资,结果在女校的“源氏物语班”挂牌同时俊荫女士成为新任校长,居然打破女校始于开创的董事长、校长职家族继承制。顺便提一下……哦不……应当颇值得一提,董事长依旧是源氏财阀的人,据说与我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啥米亲戚关系——这里面的玄机不是我现在几句话能够解释得清的,看官们对某些迟早揭露真相的物事,请务必顺序接受以免过于惊悚。

  话说回来,若非凭借女校“源氏物语班”业务的扩大推广,爬进贵族学校就读的希望于我来说是本不可能存在的。于是十分感激俊荫女士给我们这些贪慕千年王都优雅的乡下人以机遇,之所以强调“我们”这些“乡下人”,据说我出生在河内或者阿波,都是老爸昔年奋斗过的地方,另外很多年之前阿波及临近的淡路都是流罪犯人目的地,而很多年之后组织上又安排我回到阿波工作美其名曰“支援西部建设”。

 

  琥珀、朝颜、木叶和我也就是住在昭阳舍的四位,理所当然、不可不戒地被分进“源氏物语班”,我们原本就是冲着“源氏物语班”而去的,大抵也只有这里可以无限度地容忍如我、如某人之类罢。

  却不知风牧君在哪。

  我去袭芳舍找过她,又留下“寻风卷不遇”的字条,唐诗中“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心境大抵与我此时相仿罢,却也因此差点耽误第一次班会。负责点名的藤原散华学姐念到“源广野子”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进阶梯教室,又几乎是“咣当”一声坐在倒数第二排53号座位上,散华学姐扶了扶眼镜没有抬头,倒是前面那位戴着劳什子有色眼镜表示要用眼神杀死我。但始终没有念到我的名字,可能……可能错过了……吧?因为我的名字很特别,而他们不是姓源就是藤原或者平、橘、大江、安倍什么的;也没有听到昭阳舍里其他几位的名字,显然……显然错过了……吧?

  “伦家粉可怜滴啦!ME素不素被无视了……”我在散会后向散华学姐诉苦,一抬头看见墙壁上爬满黑线。

  “那么,你的名字呢?”散华的眼睛看起来近乎蓝色。

  “Mikage,御景……南雁。”

  “小雁雁是吧?Minamoto——no——sada——ko——”她指着花名册上某个名字生怕我不认识似的,又强调了一遍,“你以后改叫源定子罢。”

  “为什么?”

  “学名啦……”木叶不知道啥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还非常神秘外加惊竦地拍了拍我的背脊,“你看我都改叫‘源长秀’,要用大家族的姓氏才行,我们班很多人都姓‘源’。”学姐奋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木叶的意思没错。

  学名?长秀?——幸好我此刻像竹竿一样竖着,否则一定是连人带板凳摔倒在地然后爬起来继续。她说“长秀”,我却执意认为是谐音的“菜灯”;至于学名那种科学上的专用名称,所能联想到仅有毛茸茸的大爬虫一条。“如果一定要改名而且姓源的话,叫‘源长定’可以么?”我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

  “这里是女校诶,还有,水干不可以再穿了哟……”散华只是这么回答我,本人素来对美女姐姐没有免疫又较为默契。

  事实上我并未觉察“源定子”取代“御景南雁”有何妥贴之处,那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又与出身莫大关联——请注意前面提起的河内OR阿波那是“出生”。但此处毕竟是“平安女子贵族学校”,我们得以贵族的姓氏与风雅的文字做学名,将来也一定会被要求穿上正统的制服,于是便要当真如物语里所说收敛所有的性子……那样?

  “Mikage!”分明听见有人生生地念出三个音节,许是又被念叨了罢,立时发誓自此对“御景南雁”之流词汇作屏蔽状。于是那念叨也锲而不舍地循环了一个回合。

  To be or not to be...

  “喂——不是你在袭芳舍留了字条么?”某只把木屐踩得踢踏乱响从我身后绕出来,“不要告诉我你也改了名……”

  “哟,风卷君。”

  “什么呀,要改大家一起改嘛。请叫我源·广野子。”她掏出一小本红色烫金字的崭新学生证递给我,反面用美女簪花格镌了一行小字:“下一次,请用直升机来接我!(敬礼姿)”约略那种二成似咒语八成似座右铭的正经物事。

  “于是——”

  “于是?”

  “对!”

  “为什么要用关联词?”

  “……因为我叫源定子!”

  “有什么直接联系嘛?”

  只是当时已惘然到无话可说,接下来两年又五十三天却无话不谈。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自己原是这种人,如此,除去第一年冬天名为“川岛芳子和姐姐”的合影什么也不曾留下。

  腊月既望,窝在昭阳舍门前的渡廊上看雪,一边哼着“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突然冒出一句“来合影吧”,那只跳将起来上下打量我许久。

  “好吧去换一身行头,那么你呢?”

  “我?我没有。”

  而我曾经塞满家乡特制羊绒被的大包裹里则是应有尽有。入学的九月到入冬短短数月时间,足够调查自己与源氏财阀董事长八竿子打不着的啥米亲戚关系,及至待遇等各方面条件改善等等,特别我在物质上的要求又远远不及精神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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