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殿——政治争斗中被扭曲的灵魂


木香姬

  不同于开满娇嫩藤花的飞香舍,也不同于名称绮丽的承香殿,弘徽殿——这个名字本生就带有一种庄重得近乎肃杀冷清的味道,在《源氏物语》中,桐壶帝的一 位女御在这座宫室里渡过了她的半生,从天真稚气的少女到红颜渐逝的妇人,直到她被封为太后,入住梅壶,书中也一直以弘徽殿来称呼她。这位女子的一生,几乎 都是在后宫中渡过,她经历了桐壶、朱雀、冷泉三代天皇,按照书中所写,折磨死了桐壶更衣的人是她,以势力逼迫藤壶皇后出家的人是她,放逐源氏的人也是她, 想用八亲王代替冷泉帝登基的还是她,书中用“歹毒妇人”、“心狠手辣”等词来形容弘徽殿的为人,将她归纳为玩弄权术,败坏朝纲的小人。我是温和的人道主义 者,尝试着设身处地的替她着想,在当今社会里,能不被黑暗现实吞没的又有几人,何况是处在千年前的女性?

  弘徽殿必定也有过充满梦想与纯真的少女时代,在衣饰华美的侍女簇拥中,开心的玩着娃娃;悠闲自在的弹奏着和琴;羞答答的看着贵公子送来的情书……那个 时候的她怎样规划着自己的人生呢?她是否想到过,几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一个在政治争斗中如何老练毒辣的人,一个可以牺牲他人幸福建造自己势力的人,一个 丧失了爱,被仇恨占据了内心的人?我猜想,在后宫的前期,弘徽殿或多或少是爱着桐壶帝的,锁在深闺里的贵族女子,能见能爱的男人又有几个呢?桐壶帝不管是 出于对她娘家势力的惧怕,还是出于对她青春面容的倾倒,也总算与她渡过了许多日子,一起生儿育女,在那个远离人间快乐的后宫,也给她带来过些许快乐。直到 柔弱温顺的桐壶更衣出现,她的专宠局面才被打破。由于桐壶更衣身份卑微,她的受宠,弘徽殿还可以不用那么担心,但更衣生下了受到桐壶帝极其宠爱的男孩,这 个男孩又很可能会危及到自己孩子的皇太子地位。在这种情况下,弘徽殿逐渐放弃了那对桐壶帝本来就不多的情爱,她将自己丰富的情感和充沛的精力转移到了另一 个方面,那就是——政治。不同于可以上朝议事的男子,她的战场就是后宫。她必须在后宫里尽心争斗,为了她幼小的孩子,为了对她怀有殷切希望的家族,也为了 她自己。

  桐壶更衣在后妃们的嫉恨中过早的结束了生命,倍受宠爱的小皇子被降为了臣籍,但桐壶帝对更衣与小皇子的爱却没有消失:左大臣的女儿葵姬被指婚给了还是 个孩子的源氏,使皇太子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政治联姻;为了找寻更衣的影子,将后妃们冷落了几年的桐壶帝娶了酷似更衣的藤壶;藤壶受宠封后,所生下的孩子被立 为太子……这一切,都叫弘徽殿难以忍受,自幼被当作太子妃人选所教养长大的女性,自尊心都极强,如源氏的正室葵姬和情人六条妃子,都是个性高傲,事事不肯 屈服于人,弘徽殿也一样,她不同于娘家失势的桐壶更衣,弘徽殿身上背负的是右大臣一家的使命,“受宠于天皇——生下皇子——天皇退位——娘家成为掌握大权 的摄政——自己成为太后终老”这是她必须要走的道路,也是 “摄政关白”时期大臣之女都要走的道路。她是权倾天下的右大臣长女,又入宫最早,生下了儿女,正因为有强大的娘家后台与皇太子母亲的身份撑腰,在桐壶帝怀 念逝去的更衣冷落了后宫嫔妃之时,只有她才敢以“久不参谒帝居”和在深夜“赏玩月色,奏起丝竹管弦”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在源氏以天人之姿跳《青海 波》,赢得众人赞誉之时,只有她才敢冷嘲热讽,公然唱反调;在藤壶后来居上,生子封后之时,只有她才敢处处避免与藤壶见面同宴,大胆的藐视皇后。

  在一场场政治争斗中,弘徽殿将自己的主要敌人集中在两个人身上——藤壶皇后与源氏,这两人一个夺去了桐壶帝对她的重视和她盼望了二十多年的皇后封号, 一个夺去了皇太子政治联姻的机会与其六妹唾手可得的皇后宝座,换而言之,这两个人对她家族政治势力的扩张都有意无意的起到了遏制作用。桐壶帝生前,这两人 极其受宠,她无法下手,桐壶帝一死,再加上源氏的岳父左大臣也死去多时,右大臣一族顺利的把持了政权,弘徽殿便马上以调戏皇妃、与斋院来往过密等罪名打击 源氏,并对藤壶皇后多加限制,源氏为了自保,只得抛妻弃子自贬须磨,藤壶皇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也出家为尼。两个政敌都顺利解决了,右大臣一族的势力到 了不可一世的地步。但世事难料,朱雀帝不甘心受右大臣控制,在右大臣死后,便不顾弘徽殿的强力反对,借着患病的由头,马上传位给冷泉帝,召源氏回宫辅助幼 君,从此源氏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弘徽殿一族把持朝野的政治生涯便彻底结束了。

  在二十一章《少女》中,已经垂垂老矣的弘徽殿看到前来拜见的源氏仪仗盛大,气势逼人,心里不由百感交集,她既害怕时来运转的源氏对 自己进行报复,又懊悔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更“痛恨自己老而不死,以致见此凄凉晚景,便希望回复从前盛时,对万事都觉得讨厌。”这虽然充满着浓厚的佛教因 果报应色彩,但在权势如日中天的源氏一族统治之下,昔日右大臣一族的外戚势力已经受到了无法回复的打击,被世人冷漠遗忘的弘徽殿只能在悲哀痛苦中凄凉的渡 过残生。她向冷泉帝奏诉不平,“对朝廷颁赐年俸、年爵有所不满,或其他种种事情不能称心”,这种种行为,只是她不甘心就如此被世人遗忘的心理表现,皇太子 的母亲、皇太后、把持政权多年的家族——往日的盛况是不会再回来了,显赫一时的弘徽殿在感到自己无力回天的同时又不愿如此默默的终老一生,她是个渴望被人 注目,被人尊崇的女人,也许在她心中,仍希望再来一次政治的暴风雨,能将她和她的家族再一次推到政治舞台之上,再一次享受那夺目的光芒。

  我们很难猜到,弘徽殿究竟爱的是什么。也许她爱父亲右大臣,但是父亲却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将她送入后宫;也许她爱桐壶帝,但是桐壶帝一生的情爱都倾注 在更衣身上;也许她爱六妹胧月夜,但是这个妹妹却与政敌恋爱放弃了光宗耀祖的机会;也许她爱儿子朱雀帝,但是这个儿子却背叛了母亲的家族,将政权放到她憎 恶的源氏手上;也许她爱的是自己,但老年的她失去了权势,痛恨自己老而不死;也许,她爱自己的家族,但这个家族荣耀与权势已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也许, 她谁都不爱……在她临终的时候,如果还能想起自己少女时代的浪漫时光,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竟然拥有过那么无忧无虑、不用勾心斗角的日子,政治肮脏丑陋的争斗 已经不知不觉吞没了她的青春,腐蚀了她的心灵,扭曲了她的灵魂,弘徽殿活到最后,心中大概只有仇恨二字吧。

  《源氏物语》中出场的女子众多,上到高高在上的皇后,下到身份地低微的村妇,几乎个个都有或详或简的相貌描写,唯独弘徽殿一人,紫 式部却只字不提她的外貌。弘徽殿的六妹是妩媚多姿的胧月夜,又生下了清秀儒雅的朱雀帝,在桐壶更衣未入宫时她也是后宫第一宠妃,若论容貌,即便比不上藤壶 皇后如朝阳般的灿烂,也应该有一份出众的美丽。紫式部对她的态度却显得异常厌恶,除了对其性格毒辣、玩弄权术的描写外,甚至连多余的笔墨也不愿挥洒。紫式 部的局限在于,她喜欢将贵族单纯的分为好与坏两部分,对桐壶帝、源氏和冷泉帝,她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肯定,极力赞扬他们贤君明主的宽阔胸怀和贤良大臣的豁达 风度。对右大臣和弘徽殿等外戚,则极力攻击他们的阴险狠毒,败坏朝纲,并把“恶浊的末世”的根源归结于这些乱臣贼子的胡作非为,历史的兴衰成败的原因何其 多,怎可只寄系在个人的所作所为之上?再者,《源氏物语》从某一方面来说,是作者写给彰子皇后的女德教科书和天皇消遣解闷的读物,出于小说设定需要,弘徽 殿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反面角色,也是一个反面教材。

  让我们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在近一千年前的日本皇宫里,雨过天晴的下午,户外泥土的清香里透出淡淡的哀伤,散落的花瓣盛着仿佛泪珠般的雨滴,别致典雅 的房间里,一片衣香鬓影中,脸上流露出若有若无笑容的紫式部伸出白晰的手指,轻轻翻开手中的书卷,娓娓动听的讲述着《源氏物语》里的一个又一个故事,周围 的天皇后妃们被书中男女的悲欢离合深深打动,不时优雅的举起色彩鲜艳的衣袖拭泪,而又有哪一个人,能为弘徽殿流下一滴同情之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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