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江君——优雅世界里的不协音符

木香姬

  《源氏物语》的一个重要成功之处,便是围绕着主人公光源氏,刻画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贵族妇女形象,上至藤壶、紫姬,下到夕颜、浮舟,这些女性,虽然出 身不同,性格各异,命运却都是不幸的。她们有的是皇宫贵族淫乐生活的玩物和陪衬,有的是政治角逐的工具和牺牲品。她们只能听任男子的摆布和命运的捉弄,根 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她们对自己的遭遇不满,有的也反抗过,然而其结局都是悲剧性的,不是削发为尼,就是悒郁而终,有的甚至被逼自杀。对于这些女子,作 者紫式部总是寄予同情与理解,运用细腻而委婉的笔触,即力描写她们的不幸和痛苦,反映她们的哀伤与怨恨。当然,除了四个人外——桐壶帝的弘徽殿女御、老女 官源典侍、常陆亲王的女儿末摘花、内大臣的私生女近江君。这四个人虽然是做为恶人或丑角登场的,但在笑骂过后,却总叫人反复思索,格外难忘,这便是作者人 物塑造的成功之处。这四人中,我最爱那快言快语的近江君,用这拙劣文字,为此人做一评论,以了心愿。
  
   由于内大臣春天里一个怪梦,解梦人说是有子女在外,便引出了近江君,在第二十六章《常夏》里,我们可以从内大臣的儿子弁少将的话中清楚的了解到,近江 君是“穷人之女”,而且是“此事传出,遂有一女子来投,自称为我父之女。”不同与玉鬟的被动,近江君是个积极主动之人,从一个“遂”字便可看出,她寻找生 父的过程早在内大臣放出消息之前就开始了。近江是地名,位于日本的中部,境内多温泉,是有名的疗养胜地。想是内大臣在年轻时候,去近江疗养之际,与身份不 高的女子结下了露水情缘,时隔十来年估计也忘得一干二净了。源氏在得知此事后,也觉得奇怪,他认为内大臣“子女众多,还嫌不够,去寻这么一只离群之雁,也 末免过于贪心哩。”事实上,内大臣寻找子女之事,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虽然子女过十,但女儿只有两个,一个是冷泉帝的弘徽殿女御,一个就是云居雁。他 本来一心指望弘徽殿女御当上皇后,却想不到被源氏的养女梅壶女御后来居上,而另一个女儿云居雁,本来想送进宫当太子妃,而源氏的女儿明石女公子又占了先 机,再加上云居雁已与夕雾发生了关系,进宫之事更成泡影。而在外戚把权的“摄政关白”时代,大臣们家里只要有女儿,就想方设法送进宫去,以便自己能当上未 来天皇的外祖父,顺利的把持政权。这时候,他的亲生女儿玉鬟却被源氏接到了家中,由于玉鬟艳丽多姿,所以很多人追求,甚至天皇都动了心,所以内大臣急需一 个女儿来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那个怪梦,估计也只是一个寻访的借口。他本想找个美丽温柔,知书达理的女儿回来,连儿子柏木也料想这个妹妹必定是美貌绝色, 等到急切的找了回来,却发现是个与想象出入很大的人,虽然后悔不迭,但毕竟是亲生女儿,自己又是堂堂内大臣,也不能赶出门去,所以就将她安排到了“北 厅”,“北厅”在屋舍方位里是属于不受重视的一角,可想内大臣对这个女儿也不放在心上。
  
   近江君的第一次出场是与侍女五节君打双六,大大咧咧的开着纸隔扇,大声叫着,全无淑女风度,与父亲说话口齿伶俐,快言快语,还冒出了一句“为爹爹倒便 壶,我倒是情愿的”的可笑之言,内大臣在言语之中对她进行嘲讽,她也听不出来,只觉得和父亲团聚后就“无忧无虑,心满意足”了。内大臣本来想将她塞给弘徽 殿女御做宫女打发掉算了,见了近江君言语不雅,又不懂礼节,怕去了给家门丢丑,最终放弃了。近江君却很喜欢这个父亲,她见到内大臣相貌堂堂,光彩照人,不 由觉得骄傲,侍女五节君却很清醒的向她指出了:“高贵过甚,教人畏惧。我倒觉得若你父亲身份普通些,懂得怜爱你,反而更亲切呢!”近江君虽然不服气,但由 此可见,她心地淳朴,单纯无知,一心一意的仰仗父亲。在给弘徽殿女御写信时,没读过什么书的她只能东拼西凑,将和歌不伦不类的联在一起,折信的方式和书法 也不美观,“折皱青色之纸,飞舞潦草之字,稀疏无度,东倒西歪。道是草书,实为自创。尤其‘l’字极长,像条蜿蜒的蚯蚓,虚张声势。”再加上不懂礼节,信 是派打扫厕所的女童送去的。这样的信与信使,自然会引起女御及其侍女的嘲笑。女御的侍女也拿她开玩笑,故意模仿她那拼凑的痕迹写了回信,而近江君却看不出 来信中那强烈的讽刺意味,还以为是女御期待和她见面,连忙梳洗打扮,受宠若惊。
  
   近江君虽然没有受过贵族教育,举止不雅,但为人也不糊涂,她也知道内亲王家的人瞧她不起。在二十九章《行幸》中,当近江君得知异母姐姐玉鬟将入宫做尚 侍时,便来向女御诉苦,柏木等人嘲笑她痴心妄想,她气愤的反驳道:“如我般低贱女子,哪里敢与你们这些公子少爷掺合一处?只怪你自己不好,将我哄进来,受 人嘲弄耍笑。原来此王府非常人可踏入之地啊!真太可怕了!” 两个兄弟都看不起她,只有女御出于涵养,没有在外表上表现得那么嫌弃,天真的近江君便以为女御对她真心关爱,心生感激,“连下等侍女及女童所不屑干的杂 役,她皆不忌顿劳,抢着去干,一心一意服侍女御。”内大臣知道此事,也不对她进行劝阻,只是拿她当做消忧解闷的笑料,在众人面前哄她写献给皇帝的申请文与 和歌,惹得人们哄堂大笑。这个所谓的父亲自己也说:“忧愁烦闷之时,最好找近江君。一见到她,万般烦恼即可顷刻消散。”可见,在他心里,近江君实在占不上 一丝半点位置。
  
   不光是内大臣本人,就连他邸内的家臣仆人,对这个近江君也甚为不屑,内大臣也不顾忌这个女儿的声誉,连连对人诉苦,消息传到外面,经人添油加醋,世人 也把她当作了话柄,宣扬开去,也十分轻视。只有源氏可怜近江君,在第二十七章《篝火》里,他对玉鬟说道:“不管这样或那样,总而言之,把从来没人见过的一 个深闺女子找出来,当作千金小姐看待,稍有缺点,便逢人诉苦,以致引起谣传,内大臣这种作风真不可解!此人过分察察为明,加之思虑疏忽,不曾调查清楚,贸 然接了她来。一有不称心处,便闹得不成样子。其实世间万事都可从长计议,妥善处理。”不过这段话究竟是为了博取玉鬟的欢心,还是出自真心诚意的同情就不得 而知了。近江君的异母姐姐玉鬟虽然同是丧母的私生女,也是被乳母在乡下养大,但玉鬟的举止与近江君大不相同,两人的境遇也不一样。玉鬟乳母的丈夫是太宰少 弐,有一定的财力,再加上乳母也是受过教育之人,所以能对玉鬟悉心教养。玉鬟刚入京时,虽然一举一动仍略带乡下人的习气,但源氏在六条院里对她尽心教导, 又让贵族妇女花散里当了她的继母,所以情趣辈增。近江君从小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乳母又是个“浅陋村妇,性情蛮横,言行粗俗。近江君耳濡目染, 自然品性低劣了。”再加上内大臣见近江君容貌举止与他期望的大不一样,也不值得在她身上花费时间和金钱进行教育,也听而认之了。
  
   《源氏物语》中,女性主动求爱的场面,大概只有两处,一处是夕颜那首妩媚的“夕颜凝露容光艳,疑是伊人驻马来。”另一处便是在第三十一章《真木柱》 里,近江君见了清秀的夕雾,遂主动向他表示好感,大声打着招呼,并爽朗大方的向他求爱:“浮海无泊孤舟处,此渚盼待舟子来!”甚至劝他放弃对云居雁毫无意 义的追求。关于夕颜的求爱,多有两种看法,一种是她将身穿直衣的源氏看做了昔日的恋人头中将,另一种是出于生活所迫,寻找新的供养者。如果说夕颜的主动求 爱还处于对象、目的模糊不清的话,近江君的求爱则是出自内心,对象明确,虽然夕雾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但比起书中其他女性那种被动接受的局面,这种大胆果 断的作风实在是叫人钦佩。
  
   近江君虽然没有贵族教养,但也并非一无是处,她会做和歌,也能将本末不称的三十一字短歌脱口凑成,相貌虽然不是很漂亮,但娇憨秀美,也有可取之处。对 于父亲内大臣,她诚心信任,也很孝顺。紫式部之所以一再讽刺近江君说话的口气,是因为她认为言语是有讲究的:“即便平常讲话,也须轻缓适度,娓娓道来,方 可让人感觉舒畅悦耳。吟唱趣味不浓的诗歌,只要声调适中,婉转绦绕,首尾之句缠绵悱恻些,即便不能深解诗歌意义之人,听来亦趣味盎然。”但是近江君却不懂 这个道理,她从小无拘无束的生长在乡间,形成了心直口快的性格,乡下没有京都贵族那么多规矩,所以她想什么便说什么,任性而为,也不会压抑自己的感情。在 宫中任职的贵族女官,或多或少的瞧不起乡下人,对于他们那些与京都不同的言谈举止都会进行嘲讽,引为笑谈,紫式部在书中也多次流露过这一意向。
  
   第三十五章《新菜续》中,有一段话,似乎可以窥见近江君的命运:“太政大臣家小姐近江君,今已致仕,每打双六,必高呼“明石老尼,明石老尼”!借以求 胜。”这是《源氏物语》中最后一段关于近江君的描写。由此我们可得出两个信息,一是近江君虽已致仕,但始终未嫁,二是那被贵族社会耻笑的性格始终未改,仍 是一个在打双六时大呼小叫的女子。这样一个不失淳朴本性的乡村女子最终命运会如何,如果结婚的话,恐怕没有哪个贵族会娶这个既没有贵族教养,又没有父兄痛 爱的女子吧,出家的话,总觉得近江君不是这种能断然抛下红尘的人。在大和和纪的漫画中,近江君的结局是我最喜爱的,她和五节君受不了繁文缛节的贵族生活, 一起偷跑回了近江,继续过着天天赌博,日日喝酒的快活日子,真是像极了她的行事!
  
   不记得是在谁写的《文学史话》上看到过这样的话:“…藤壶、紫姬和明石的身上,体现了较多的传统美德;弘徽殿女御、源典侍、近江君和末摘花等人身上, 则集中了更多的丑恶。”私下觉得“丑恶”二字过于偏激,弘徽殿女御善妒,多次欺凌受天皇专宠的桐壶更衣,但在那凶狠面貌的背后,更多的是为了保持自己地位 的悲哀与无奈,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之中,为了讨到皇帝欢心,多是不择手段的。末摘花也不是愿意生来就是相貌丑陋,言语古板之人,女性细腻的情感和对爱情的渴 望在她心中也并非没有,源氏虽然收留了她,但始终瞧不起她,她的后半生只是作为一个被施舍者凄零的活下去。源典侍也是风雅有情趣的女子,只是因为年老风 流,却被人垢病,而在那个浮华奢靡,醉生梦死的时代,这种生活态度何尝不是一种贵族的通病呢?也许是多年的阅历,使源典侍看清了人世的无常,索性以这种 “对酒当歌,及时行乐”的态度活下去。近江君只是一个生长在乡间的单纯少女,没受过什么教育,回到父亲内大臣家后,一举一动都与那个崇尚优雅的世界格格不 入,所以为人缺乏教养,快言快语,但也不乏下层人民的优点,口气一向很平和敦厚的紫式部在书中却对她大加嘲讽,这“丑恶”二字何等沉重,怎能加于这等无知 弱女身上?
  
   近江君虽然是《源氏物语》里最为生机勃勃的人物,但她的存在,只是那个优雅世界里的不协音符,她不属于那个时代的主流文化,同样,那个时代的主流文化 也不会接受她。日本是个狭长的岛国,在交通不便的古代,物产十分匮乏,对外交流也很少,这就形成了人们那细腻而感伤的内心世界,对一年四季、山川、流水、 花鸟鱼虫寄予了丰富的情感,甚至对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物品怀有深深的敬意。在《源氏物语》成书的平安时代后期,随着班田制和律令制的瓦解,中央集权的天皇衰 落下去,政权落在“摄政关白”藤原氏手中,拥有大量闲暇时光的王公贵族无所事事,便把注意力转到细微的地方,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精雕细刻的甚至是略带病 态的贵族文化。总而言之,平安时代的审美倾向是偏于沉静优雅的,《源氏物语》更是将这种“幽玄”与“物哀”的美学体现到了极至:在飘散的樱花花瓣中举行的 管弦乐会;面貌清秀的贵族用扇子打着节拍高唱着《催马乐》;脸上涂着白粉的公卿贵妇们,虔诚的念着佛的名号,一生不吃荤不杀生;人们用饱含情感的声音吟唱 着一首首的和歌与唐诗;叠得小巧别致的情书上面插着四时的花草;衣服颜色的搭配也力求与春夏秋冬的景物相称;隔着帘子和几帐轻声细语的交谈;朦胧灯光下浪 漫而又刺激的幽会……在这种审美趣味下,出身于中等贵族家庭,又做了皇后女官的才女紫式部,她笔下贵族社会的杰出代表必然是那些懂得吟风弄月,知情识趣, 又识大体的男女,而不是那个快言快语的乡下女子近江君。
  
   除了阶级偏见与局限外,我们不能不想到,紫式部所写《源氏物语》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作为皇后彰子的教科书用的,这书必须要符合统治权贵的口味。为了将 彰子培养成天皇喜爱的女人,就算紫式部对近江君之类的人物有过同情和赞许,也不能将这种情感表露在书中,而是得大力褒扬那些举止高雅,行为端正的女性,不过是否真的这样,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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