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气楼


速水御舟



   东方人看建筑,从来不只见其实相,而是透过物质的屏障,看见了蜃气楼。
  
   泰姬陵像巨大的白鸟展开双翼,从遥远的莫卧儿王朝时代开始,就一直静静守护着沙扎汗皇帝对泰姬·马哈尔王妃的炽烈怀念。正如大诗人泰戈尔所咏唱的那样 --它“像是时间面颊上的一滴泪水”,将皇帝那无止境的悲苦,凝固成不朽的形式。然而皇帝也曾经想在朱木拿河的对岸,修建一座式样相同的纯黑大理石建筑, 与泰姬陵遥遥相对,供自己长眠。虽然他那位流淌着暴烈之血的皇子残酷打破了这劳民伤财的幻梦,但梦的碎片并没有消失——当人们赞叹泰姬陵的绝美时,这从不 曾存在过的漆黑幻影,也同时在人们的语言中被传递,被幻想,被描绘;作为晶莹的泰姬陵永远的伴侣,它仿佛就存在于人们遥望朱木拿河的对岸的视线中。甚至可 以说如果没有这纯黑的幻影,泰姬陵就不够完整的--这黑与白的圣殿就是光与影,本体与镜象,它们必须在彼此映照中因对方而存在,将交缠的根基深植入虚幻的 云端,无限向完美趋近。
  
   从慵懒的南国来到亚洲的极东端,金阁寺和银阁寺也许可以看作另一组例证吧。虽然不像泰姬陵那样具有伊斯兰建筑压倒性的存在感,但这两座临济宗寺院却同样拥有远东建筑特有的内敛张力。
  
   三岛由纪夫曾为金阁那琴弦上华丽颤音般的形式倾倒不已,他沉迷于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独具的蝶翼似的纤细结构,赞叹那倒影在碧波中贴满金箔的格子窗,赞 叹那浮游于时间之流上的凤凰顶饰,甚至最终要将金阁置于幻想中的火焰里,以付之一炬的极致方式来彰显它的彼岸之美。但银阁不同,银阁天生是残缺的,就像沙 扎汗皇帝无法将那纯黑的幻梦化为现实一样,足利义政将军也没有能实现他原本的构想——在这座楼阁上贴满皎洁的银箔。且不说保留了木材、灰瓦和白垩本色的朴 素银阁,无法像金阁那样在一瞬间夺取人的全部心神,只要看金阁和银阁前的庭院就可以了--不像金阁拥有可以让它顾影自怜的镜湖,银阁面对着枯山水庭院,它 无法在水波潋滟中照射出建筑本身的离合神光。然而那白砂积成的银沙滩和向月台代表着象征中的海,就像银阁自以枯寂的形式象征着剔透的璀璨银光。银阁以它幻 想中的姿态与金阁形成一对表里--金阁就像重重叠叠穿起十二单的酽妆宫人,它天生就是为了让人臣服而存在;而银阁却是洗尽铅华、与人朝夕相对的美人,或 者,甚至只是这美人的背影。人们只有在长久的注视之中才能与之神会,在某个稍纵即逝的瞬间,被它简澹的美一下子拨动心弦。
  
   正如朱木拿河畔那黑与白的陵寝一样,金阁和银阁在虚与实,真与幻的彼此辉映中将自身移出尘世之外,它们的美超脱了物质的载体,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在 凡间形式上骄傲翱翔。从此,泰姬陵也好,金阁银阁也好,就不再仅仅是一所宫阙,一座楼阁,而成为传说中惊鸿一瞥的蜃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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