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怜我已老蓬门

藤原俊荫



有人说,佛祖是因为看到宫女睡态太丑而觉人世可厌,因此出家。我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窃以为这只是色情儿侮辱圣贤的说法,不了解佛救众生脱苦厄的博大胸怀。不过佛祖只有一个,现实中的男子,不看重美色的实在没有啊。因此,女孩子长得不美甚至丑陋,则无论心地多好才气多高,也是一种罪过--假如她们还期待幸福的话。爱情,似乎是美丽的专利呢。?

《源氏》中贵贱各色女子,并不美貌却得作者浓墨重彩描绘的,只有末摘花一人。她是常陆亲王家的小姐,父亲过世后独居荒凉的宫邸,凄凉度日。虽然有个哥哥,却是一位穷得无依无靠的禅师,不能指望他照顾。大概是遗传或家教所致,末摘花一家的性格都有些孤僻古怪,因此她并不善于牵惹男子心目,性格异常害羞沉默,谦逊恭谨,不通世故。不会斯文得体地应答,不会写风雅的情书,所作的诗学究气较重。这种性格,再加上她并不美丽,实在适宜于独居而不适宜于嫁人。?

由于她的一位女友多嘴,源氏公子知道了她的存在,并一厢情愿地觉得这住在荒邸中的人儿很像逝去的夕颜,开始热烈追求。当时男女相会须有帷屏相隔,偷香窃玉也是在暗夜里偷偷摸摸,因此源氏一直不知道末摘花相貌如何,只一味地试图亲近她,终于得尝所愿。但源氏觉得她缺乏牵惹人心之处,颇为失望,从此怠慢了她。在一个下雪的早晨,源氏借着天光窥见她的面容,看到了那个滑稽的红鼻子,也因此有了那两句薄情的诗:?

明知此色无人爱?
何必栽培末摘花??

日语中“末摘花”即红花之意,借以讽喻小姐的红鼻子,后人因此把这位小姐称为末摘花。她身分高贵,却实在长得太丑了些。源氏觉得若抛开她,她势必无人照顾,有些不好意思,从此在经济上周济她。源氏谪居须磨时,末摘花生涯日见潦倒,不过等源氏返京后又得到照顾,后迁居二条院东院,成为众多身份不足道、依赖源氏荫庇生活的女子之一。这也算得是作者为她安排的一个好结果。——然而,还是很可怜啊。?
撇开相貌不谈,末摘花的沉静内向,也自有可爱之处。然而男子眼中的风姿与气质,其实不过是美色的别称罢了。不消说那个凡事以男子为中心的时代,不消说源氏本身是美貌冠绝天下、权倾朝野的“光华公子”,即使是号称女性解放的现在,才能、性情、相貌一无足取的世间男子,也无不梦想着自己的“轻舞飞扬”,把长得丑的女孩子称为“恐龙”啊。隔着帷屏时,觉得对方何等可爱,及至见面,一切烟消云散。所看重的,仍只是一副臭皮囊而已——唉,或许这是合乎进化论的,不该苛责。?

百鸟争鸣万物春,独怜我已老蓬门。没有美丽作为装点,爱情是不该轻易扰动的。不如弃之荒野,与草木同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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