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薄云含夕照

(2006-09-02 09:37:21)

◇藤原俊荫◇

光源氏是个多情种子,世间女子恋慕他、为他伤心忧恼的,不可胜数,然而他自己也有爱情不顺遂的时候。百般追求槿姬而不得,只是普通的失意;至于喜欢玉鬘,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念头,毕竟玉鬘是夕颜的女儿,与源氏虽无血缘关系,终有父女之谊,所以眼巴巴地看着她嫁与别人,他也只能认命。对各色女子申情诉恨时,逢场作戏的花言巧语太多。唯有与藤壶皇后的悖伦之恋,才真正使他伤痛难抑,魂牵梦绕。

  藤壶皇后是先皇的四公主,为皇后所生,论起血缘大概是源氏的父亲桐壶天皇的侄女或堂姐妹。只因多嘴的侍女向桐壶帝说起四公主美貌,酷肖桐壶帝钟爱的妃子、源氏已经去世的母亲桐壶更衣,桐壶帝便卑辞厚礼,请四公主入宫。四公主的母后原本不愿女儿去勾心斗角的后宫受罪,却不幸病故,四公主失了保护,由兄长作主被送进宫,成为藤壶妃子,大受宠爱。她入宫之时,光源氏还只是个小孩子,听人说妃子肖似母亲,便十分亲近这位继母,由此酿成了后来使皇室血统混乱、导致光源氏权倾天下的恋情。——高兴作精神分析的人,不妨把这解释为日本版的俄底浦斯故事。

  源氏恋慕藤壶妃子,妃子大抵也是爱他的,这从她在花宴上看源氏舞蹈时,心里暗暗作的诗可以看出来。只因身分所关,这段恋情注定是个悲剧。从书中隐晦的叙述可看出,他们相会的机缘很少,可以确定的只有三次。在导致妃子怀孕的第二次,两人互赠的诗句,正好可以总结这场爱情的局面。源氏的赠诗是“相逢即别梦难继,但愿融身入梦中”,妃子的答诗是“纵使梦长终不醒,声名狼籍使人忧”。藤壶的美貌、才情与性格都可列入超品,自然不是浮薄之人,心中再多思量,也只努力隐忍,一再拒绝和躲避源氏。在源氏看来,不免过于冷酷无情,使他有无穷怨恨。

  藤壶妃子生下一子,相貌与源氏一般无二。桐壶帝以为血统相近、理所当然,毫不介意。藤壶心中则忧惧万分,为孩子考虑,越发小心谨慎,连稍露形迹的书信也不肯给源氏写。桐壶帝让位于长子朱雀帝,立藤壶所生的小皇子为太子,封藤壶为皇后,不久就去世了。朱雀帝的母亲弘徽殿太后一族得势,藤壶与源氏的生涯都甚不如意。藤壶为避免将来事实泄露、太子地位不保,遂出家为尼,从此与源氏再无相见之日。

  此后源氏因与朱雀帝妃子胧月夜私通而被流放须磨,三年后起复。朱雀帝让位,源氏与藤壶之子冷泉帝即位,关系不可与外人道的一家人算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藤壶在三十七岁厄年身患重病,怀着深重的痛苦与恐惧去世。源氏不敢在人前过分表露悲伤,笼闭在佛堂中终日饮泣,望着岭上灰色的薄云吟诵“岭上薄云含夕照,也同丧服色深黝”,后人据此诗称藤壶为“薄云皇后”。此后冷泉帝得知自己身世,意欲让位不得,对源氏异常礼遇,令光源氏成为事实上的太上天皇。

  照源氏看来,藤壶皇后的容貌更胜紫姬一筹。书中对藤壶的正面描述太少,读者只能从源氏的眼光中去揣度猜测。但这位公主出身的皇后气品超凡、压倒群芳,也是当然之事。她嫁与已经年老的桐壶天皇,原是不称的,恐怕心里也不愿意,只是由不得她。撇开身份问题不谈,她与源氏倒确是最理想的一对。然而“留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当初不动心也倒罢了,结下这露水因缘,徒然教她一面深悔罪孽,一面难抑相思,一面又为孩子忧愁恐惧,心中如此煎熬,自然活不久长。

  但是,若她未曾入宫,以四公主身份下嫁源氏,又会如何?从紫姬的命运之中,就可揣度一二。紫姬是藤壶之兄的私生女,与她有血缘关系,因此长相与她非常相似。而紫姬自幼在源氏身边,由他按自己的理想来培养,性情自然也与藤壶相同,这一点源氏也是承认的。所差之处,只是藤壶这朵高贵名花开在九重宫苑,无法轻易折得。究竟紫姬有什么不如藤壶之处,实在难说得很。然而源氏虽奉紫姬为正夫人,却仍是娶了一个又一个,无论逢场作戏或迫不得已,让善妒的紫姬伤透了心,那是一定的。藤壶为这段情缘的不可告人之处悲伤忧恼,没有那个闲空去想嫉妒的事。而正因为是远在天边无法触及的“岭上薄云”,她在他心目中才能永远无疵可指。以光源氏那种爱拈花惹草的性子,即使藤壶光明正大地嫁与源氏为妻,要他对她忠诚,是不可能的。那时节,没有恐惧与负疚,却来了负心与伤心,她的命运不会比紫姬强多少。

  命运永远与幸福不会合拍,所谓爱情,原也不过如此罢了。

 

 

 

Copyright(C) 源氏物语馆 2003-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