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争如不见?

藤原俊荫



薰君在怀念宇治大女公子时,曾感叹地称她为“宇治桥姬”。隐约记得原书注释说,日文里“宇治”与“忧愁”同音。大女公子年纪轻轻即病故,至死未与薰君结缘。薰后来找到她的异母妹浮舟作为替代,但浮舟虽容貌与她相似,性情和命运却大不相同。大女公子也就永远只能作为一个记忆停留在怀念中了。?

大女公子爱不爱薰君?我想,即使不爱,也会有好感吧。照现代观点来看,薰固然不是什么专心一致的男人,但在书中的环境里,他已经算得老实专情,比他名义上的父亲光源氏强得多,更胜过那位风流爱香的匂皇子。宇治两位女公子失去父亲,孤苦地住在山中,有一位像薰这样的人一直关心照顾,要不产生好感也难。然而大女公子始终不接受薰君的爱情,大概并不是因为她对薰君不动心,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爱法,她的动心,终究比不上对婚姻和命运的顾虑罢了。?

这种态度,外表上与槿姬拒绝光源氏的态度相似,但实质上大有差别。槿姬是退职的斋院,在尊荣富贵、生涯安乐方面比大女公子强得多。大约也是担任神职太久,性情较为冷淡。再加上明晓得光源氏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家伙,根本也不对他的诚意抱多大指望。她只是适当地与光源氏保持通信,远距离欣赏他一下。?

大女公子却并非性情冷淡,而只是思虑太多。好像岩浆在地层深处缓缓流动,而地壳太厚,并无任何薄弱之处可供感情喷薄而出。人人期待幸福,她也不能独免。然而,父亲在争权中失势,从此隐居山乡,母亲早逝,她不得不自幼代母职照顾妹妹。如此种种,使得她的忧思格外深重,对爱情、婚姻、家庭与幸福都没有信心。她也深知,人在保持恰当距离时,彼此会印象良好;一旦亲密相处,就可能发生不可知的伤心之事。因此,相见争如不见。?

二女公子在父亲和姐姐的荫庇下长大,对生活的苦厄想得不那么多,性格相对幼稚。她与匂皇子结缘,后来被迎回京中,生涯大有改观。但在皇子再娶夕雾大臣爱女时,不免也自叹命苦,想起了始终拒绝沾染爱情的姐姐,认为她的态度何等聪明高超。然而,聪明高超也罢,贪恋红尘也罢,各有各的苦处。而高超之人的苦楚格外深重,那是一种“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沉甸甸感觉。?

“宇治”不仅是薰终生的忧愁,也是大女公子为之葬送了生命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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