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恋棣棠花

恋ひわたる身はそれなれど玉かづら
いかなる筋を寻ね来つらむ

我并不喜欢“源氏物语是日本的红楼梦”这样的说法,毕竟两者在作品本身及对后世的影响上不同之处都甚多,这样比拟失于轻率。但对自己最喜欢的这两部小说,搞搞比较文学分析(众:恶,不要自我标榜)是不可避免的。从写各色女子的悲剧命运这一点来说,两者的确是相类的吧,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用来描绘源氏物语也正合适。不过,或许因为紫式部终究是女子,不能完全断绝某些梦想与希望;或许因为她终其一生都经历、旁观着贵族乃至宫廷生活,视野不曾触及社会底层;又或许因为她所处时代毕竟是千年以前,不像曹雪芹那样生在中国最后的王朝盛世与末世、太透彻地看过了富贵穷通世态炎凉,源氏物语没有红楼梦那么决绝凄惨,没有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一步。红楼梦的基调便是美的毁灭,上下贵贱各色女子无一不是薄命司中人。而紫式部在悲悯女子之不幸时,仍试图在六条院里建立一块净土,让源氏在此庇护那些可爱可怜的女子,使她们可相对安稳地度送在世的岁月。红楼梦是描绘各种美好女子的毁灭之途;紫式部则思索探讨着她们在这世间可能的生存之道,玉鬘这个人物,就是生存较为“成功”的例子。

“鬘”字念man2,据79年版辞海,此字的第一义项是“头发美好貌”;第二义项是梵文soma的音译,亦称“华鬘”,指连贯成串以为身首装饰的花。《百喻经》原名即《痴华鬘》;白居易《游真悟寺诗》中有句“叠霜为袈裟,贯雹为华鬘”。源氏物语里的玉鬘,是个很能享受生活、很入世的人,不大有佛意(不过,自然快乐地从生活中寻找乐趣,或许倒有大得禅机的况味?不便妄揣了)。在紫式部原稿中,所有人物一律没有名字,后人为方便才取其各回目题名或诗歌给人物起名字。“玉鬘”是第二十二回的题目,在这一回正式出场并被着重描绘的这个女子,就被称作玉鬘;此题名究竟典出何处,我也不知(众:好烂的考证……)。仅从字面上看,这名字华丽得很,颇有富贵气象,有的朋友觉得它缺少空灵幽雅之气,还不如玉鬘的乳名藤原琉璃君来得好。但我却很喜欢,整本书里看了最心情愉悦名字就是这个,仿佛看见春日明丽的阳光下,浓艳鲜妍、枝条坚韧的重瓣棣棠花,热烈快乐地开放着,透出无尽的生命力;与她的母亲,篱墙边异常纤弱的的薄命花夕颜,形成强烈的对比。脱离女儿必然肖似母亲的庸常故事,安排了这一对性情命运如此不同的母女,作者想必是大有深意的吧。

除了母亲的乳母一家真心为她考虑,玉鬘的身世总的来说并不幸运。她的母亲夕颜孤苦伶仃,性情温柔,孩子一般天真烂漫,不很通晓世事,是那种女子看了也我见犹怜、想要用心保护的人。夕颜先是与当朝左大臣的公子头中将(源氏之妻兄)结缘,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玉鬘;头中将的正夫人吃醋,教人传些狠话给她听,使她不能安居,而头中将漫不经心,并不多加照拂。她终于过不下去,离开原地隐居在某处了(头中将多年后遗憾女儿被她带走,想起来时不自省过错,倒怪她是个“水性杨花的母亲”,真真凉薄。夕颜隐居避祸时,玉鬘某种意义上已经是父亲的弃儿了)。隐居期间偶然与源氏相恋,被源氏悄悄带到别邸,在那里为生魂所祟而死。同去的侍女右近不敢回到夕颜隐居之地报告凶讯,源氏也顾虑身份不敢去造访。夕颜的乳母和侍女们都不知女主人的下落,又不放心把年幼的玉鬘交给头中将,此时乳母的丈夫升任太宰少弍,须远赴筑紫履任,遂把玉鬘带去,用心抚养。

接下来的发展大有民间传奇故事的气息,这是源氏物语里颇为少见的。太宰少弍在筑紫任满后,尚未及归京,就一病不起了。他挂念玉鬘的前途,死前叮嘱家人速将她送往京都交与生父。但他身故后,家人失却依靠,有种种难处,又在筑紫滞留多年,直至玉鬘长到二十岁,出落得美貌无比。许多人慕名前来求婚,其中一位称为大夫监的武士,为人粗蠢无知但在地方上颇有权势,打算强娶她。乳母忧愁惊慌,终于在长子丰后介的安排下,雇了快船带玉鬘连夜出走,来到京都。但抵京之后没有门路,甚不得意,大家都一筹莫展。为了安慰母亲,丰后介劝母亲带玉鬘往八幡神庙和长谷寺参神礼佛,求神明保佑,结果一行人在长谷寺戏剧性地遇见了当年随夕颜一同与源氏去、下落不明的侍女右近。此时源氏是太政大臣,右近是服侍紫夫人的侍女,因劝乳母让玉鬘先投靠源氏,再找机会与已是内大臣的生父相见。于是玉鬘进入六条院,住在花散里的夏殿,可谓一步登天了。



源氏与玉鬘虽无血缘关系,但因为夕颜的缘故,也可谓有父女之谊,对她照顾周到。玉鬘心里终究有隔阂,只盼望着源氏早些让生父知道自己的消息,等得很心焦,但因别无办法,表面上真心全意地信赖源氏,对名义上的弟弟夕雾也很亲切。她对人情世故比夕颜懂得多,做事小心谨严。源氏原先的打算是把玉鬘当女儿抚养,使她成为风流公子的相思之的,但一见玉鬘美丽可爱,就又犯了滥情的老毛病,开始向她求爱。玉鬘只装不懂,将源氏的一些申情诉恨的赠诗解作父女之情,巧妙地搪塞过去。源氏渐渐大胆,轻薄调戏她,使她极感苦闷懊恼。源氏美貌无双风流娴雅,照后面情节来看(被自己所不爱的丈夫突然迎回邸中之后,接到源氏的信曾伤心哭泣),若撇开道德事理的约束,玉鬘还是很欣赏他的。但她不像母亲夕颜或尚侍胧月夜那样“跟着感觉走”,而对自己的命运很有主见,时时顾虑自身的声名与未来,情爱上的感觉是次要的。寄人篱下无法可想,因此平时对源氏并不断然拒绝使他难堪,只是装糊涂来应付;但在情形较为危殆时,则抗拒甚为坚决,质问“我亦频频寻往事,亲心如此古来无”,使源氏自觉可耻,不便强求,终于保住了纯洁的关系。源氏自己呢,既恋慕玉鬘的美貌,又阻于她的坚强;既不想让她与紫姬并肩,也不好意思让她做侧室,但又不舍得将她嫁与别人。“两人关系之复杂,真可谓世无其例了。”

这期间有很多贵公子听说源氏用心抚养着这么一个美貌女儿,纷纷前来求爱,玉鬘并不用心回复,她是矜持而谨慎的。内大臣因为两个女儿境遇都不得意(弘徽殿女御未能立为皇后,云居雁则自幼与夕雾有情,内大臣让她嫁给皇太子的打算自然泡汤了),想起了夕颜生的女儿,颇为思念,四处寻访当年的私生子女(结果找来一个可笑的近江君)。源氏为玉鬘打算,想让她入宫为尚侍,考虑终不能隔绝她与内大臣的父女之缘,便找机会向内大臣说出此事。内大臣十分欢喜,但揣摩源氏对玉鬘的用心,又有些烦恼。他与源氏年轻时在各种事情上竞争,但中年以后,源氏的权势处处压他一头,此时恐源氏不悦,不便强把玉鬘要回去亲自抚养。尚侍是内侍司的女官,不必一定做天皇的后宫;玉鬘在冷泉帝巡幸时曾窥见他的美貌,觉得如能在帝前作个不承宠的宫人倒很有意趣,但深恐入宫见嫉、与皇上发生什么瓜葛之后难做人,思量自身命运,独自悲叹。就在她受封尚侍之后、尚未入宫晋谒之前,因为一个大胆侍女的穿针引线,众多为她劳思苦想多方奔走的恋慕者中,竟教那个全不曾入她之眼的粗鲁武夫髭黑大将得逞,使她懊恼异常,心情郁结。

错结这样一段不称心的姻缘,成天面对一个粗壮凡俗的丈夫,入宫任职后碰上美貌无比、极为肖似源氏的冷泉帝求爱,若是意志稍微薄弱的女子,会如何呢?前任的尚侍胧月夜,是一个任情而动的典型例子,作为朱雀帝的后宫却一味倾心源氏,与他偷情,结果惹下恶名,导致源氏被流放——有的读者很喜欢她这种随心率性追求爱情的做法,这的确是率真可爱的,但胧月夜毕竟不是生活在现代,这种态度在那时对女子本人很不利(也就是朱雀帝性情柔弱而大度,仍然宠爱她),胧月夜到后来也是悔恨至于出家啊。玉鬘若有胧月夜一分率性,恐怕就与源氏和冷泉帝牵扯不清了。但她此时面对冷泉帝温婉亲切的示爱,却只是板起脸,想 “今后在他面前,决不可和颜悦色了”;心中虽然对嫁与髭黑不情愿,思量着“梦境迷离我不知”,却更怕做出人妻不应有的事情来,就造出种种理由,请求出宫。冷泉帝只得准许了她。髭黑大将早就计划周详,在她出宫时突然将她迎回自邸。生父内大臣和养父源氏都觉吃惊,但也无可奈何。自此玉鬘便再不曾入宫,只在家里办理公务。

玉鬘被丈夫笼闭在家,既讨厌他的人品,又思念源氏,心情郁郁。但大约也渐渐安于自己的生活、显出活泼乐观的本色了。此后不久,髭黑大将离异的前妻生的儿子们就对姐姐说起,继母玉鬘“很疼爱我们。她喜欢有趣的事,天天很快活呢”。数年后源氏四十寿辰,玉鬘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前往祝寿,奉献新菜;双方以两幼童为喻,玉鬘赠诗“嫩叶双松小,生根在此岩。今朝来祝寿,磐石万斯年”,源诗答诗自谦“嫩叶双松小,会当寿命长。野边青青菜,托福永繁昌”。此情此景,端庄亲切,如清风,若流水,两人的关系在千丝万缕的牵扯、犹疑、欲念、防备、懊恼、矛盾之后,终至撇去了所有的暧昧,至于纯化,各自谨守着自己的身份,欣赏着对方在这世上的存在。此后髭黑一路升迁,官至太政大臣;玉鬘教养子女,安稳地度送岁月,备受世人尊敬。中间情节未曾详述,但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坚强快乐的女子,在“随风飘泊”自伤薄命之余,冷静理性地尽量发挥自己的主见(尽管限于当时的社会,她的主见作用的范围十分有限),在时代的旋涡中挣扎,努力为自己争取更良好的生存空间。源氏后来曾想,玉鬘“并无特别有力的保护人,从小流落在乡间长大起来,然而主意坚定,行为周谨。我对于她,大体上以父亲自居,但心中不无爱欲。她却拿定主意,绝不动心,终于平安无事。……此人实在非常聪明啊!”顺便想到,东映的《源氏物语?千年之恋》里对玉鬘的表现太奇怪了,她的戏份不多,三个镜头里倒有两个是光着身子的:一个镜头是她在池中嬉水,一个是她在六条院夏殿中被源氏爱抚。

千年之恋里暧昧场景虽多,这么露的却不多,其中竟有两个安给了玉鬘这个刚强坚决、与源氏未有越礼之事的女子,殊不可解。

比起母亲夕颜孤苦的生活与离奇的死亡,玉鬘这样的一生,可以算是幸福了,除了那不知道着落在哪里的爱情。她合理、冷静、快乐地生活着,是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但没有像书中其她女子那样热烈或深沉地爱过,不把来去飘忽的感情作为人生的第一位。很多人并不是很喜欢她,大概就是因为,本着读爱情的心态来读这本书,对这个与爱情关系不很大的贤妻良母不很感兴趣吧。但无可否认她极其可爱,美丽是不用说了,难得的是气度雍容,心地宽大,性情达观,能够悠然自得地享受生活的乐趣(这一点大概是承袭自娇痴爱玩的夕颜吧)。她没有随自己的心愿任性地爱过,本来,身世际遇就决定了她在此事上的自由度比一般受亲生父母荫庇的女儿更少。从某一角度,或许可以指责她不大胆,不率真,不勇敢追求爱情,但我们必须看到,她所有的选择,都是她所处境遇里的帕累托最优解,虽然不理想,但没有更好的。她不会只顾及一时的感觉,而会作长远打算,重视自己的名誉与前途。当然,或许会有一点点遗憾吧!有意思的是,玉鬘的两个女儿长成后,长女嫁与当时已退位的冷泉院,次女继承母职,入宫为尚侍。冷泉院是源氏之子,相貌与父亲一般而二;而不入嫔妃之列的尚侍,又恰是玉鬘当年所想做的“帝前不承宠的宫人”。作者是不是以此来报偿玉鬘当年未能随心任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缺憾呢?

这是个可敬慕的女子。她不像夕颜那样柔弱惹人怜爱,不像胧月夜、六条御息所那样热情奔放,不是个谈情的好对手;但想到她,仿佛就看到一个可爱、可靠、快活有趣的姐姐,非常适宜于做亲人。是境遇使她不得不把感情置于次要地位,而先顾虑道德、伦理、声名,实际上她这样的人有可能也应当有一场幸福的爱情。虽不喜欢源氏对她的态度,但还是借他赠她的一首诗来作结语吧:

“不觉迷山路,谁将井手遮?口头虽不语,心恋棣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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