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人物谈之三——紫姬


梅子君


桐壶给了源氏以生命,藤壶担当了源氏的母亲和情人的双重角色,源氏一生仰慕的是藤壶,上帝故意捉弄他们,让他们“错爱”,不得美满,继而又巧妙地安排了“紫儿”与源氏的相遇,最终“紫儿”做了源氏的“正妻”,成了名正言顺的“紫夫人”。按说了作了美貌无双,才华盖世,万人敬仰的“光华公子”的妻子应该是幸运幸福的女人了,然而紫姬虽然有盖压群芳的美貌,但却因少了点儿统领“后宫”的心胸,或许“妒忌”心理成了她致命的弱点,尤其这种隐忍的“妒忌”,造成了她无法医治的内伤,最终积郁成疾,一朵娇艳的山樱花只灿烂绽放了一时,便渐渐枯萎凋谢了。
源氏因患上疟疾久医不愈,只好去山里找高僧祈祷,在京城附近播磨国的明石浦巧遇一十岁左右的女童,见其相貌酷似藤壶,于是,就想:“原来这孩子的相貌,非常肖似我所倾心爱慕的那个人(指藤壶),所以如此牵惹我的心目。”还情不禁地流下泪来。后来一打听,得知她是藤壶的哥哥兵部卿亲王的私生女,她母亲已去世,现随作了尼姑的外婆住在这里,源氏又想:“这样看来,这女孩应是我那意中人的侄女,所以面貌相象。”他觉得这女孩与藤壶有血缘关系,更加可亲了,于是,打定主意要收养这个女童,把她培养成“十全十美”的女人,来代替藤壶朝夕陪伴自己,也可以求得心灵安慰。紫式部在这里又一次运用了爱情的“替代”。
在紫姬10岁时她的尼姑外婆去世,源氏趁机将她“盗”来抚养。源氏视她为“掌上明珠”,对她百般娇宠,万般溺爱,和她一起玩木偶,做游戏。再大些教她吟诗作对,琴棋书画,修养礼仪,紫姬也聪慧,悟性好,教什么会什么,这让源氏非常的惊喜。再大些,情窦初开,明白了她与源氏的关系,对源氏越发深深的敬慕,为自己拥有这么漂亮的青年丈夫而自豪,对源氏越来越依恋了。每逢源氏乘夜要出门,或入宫侍驾,紫姬总是依依不舍,他们之间的恩爱情状不胜枚举。例如:如果源氏回邸后不立刻来看她,她会背转了脸装作生气,源氏会坐在旁边,耐心地拿好言劝慰,哄她高兴;又如一次源氏在和紫姬看画,天黑了随从催促源氏早点儿动身去他当时的“正妻”左大臣官邸,紫姬听见了,照例不高兴,双眉紧锁。她画也不要看了,低头不语,源氏问道:“我出门了你想念我么?”紫姬点点头。源氏又说:“我也是一日不看见你便不快乐的。不过我想,你现在年纪还小‥‥‥将来你长大了,我决不再常常出门。我不要教人恨我,为的是想长命康乐,如意称心地和你两人过日子呀!”紫姬听罢,她一句话也不回答,就默默将头靠在源氏的膝上假眠。源氏便不再出门,大家一起用餐,紫姬心中欢喜自不待言。那时源氏心想:“恁般可爱的人儿,我即使是赴阴司,也难于抛舍她而独行的”。看,这一对小夫妻是多么恩爱啊!他们之间的感情发展顺利,这令她的乳母少纳言非常放心,曾感慨说:“紫儿真是一跤跌进蜜缸里了呢!”
源氏把天真烂漫的“紫儿”变成了他温柔贤淑的“小妻子”,对于源氏来说,一切如愿以偿,对于紫姬来说,也算是有了好的归宿,源氏既是父兄,又是丈夫,终生有了依靠,在葵姬去世后又顺利做了“正夫人”,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可没想到人生的路却急转直下,首先是源氏因与胧月夜的“犯上偷情”败露,源氏被迫流放须磨,紫姬与源氏依依惜别之后,独自在家孤苦相守。终于等到源氏获赦回京,在惊喜中又听到了源氏向她坦白与明石姬的事情,并且已与明石姬生了女儿。后来又有朱雀帝赐婚,源氏将三公主娶回家与紫姬平起平坐。令紫姬不愉快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终于令紫姬心力交瘁,神情大变,对自己失去了自信心。
源氏流放须磨期间,紫姬守在二条院苦等,自己的亲生父亲兵部卿亲王来接也不回,还深为自己的生父的势力眼而感羞耻。等到源氏回京后,源氏恢复了往日的辉煌,还得到了进一步的升迁,源氏重修了二条院,紫姬履行起了“正夫人”的职责,提议把源氏所有以前的“情人”都接回来同住,并把源氏与明氏姬生的女儿接回来亲自抚养,紫姬作为“正夫人”她做了她该做的一切,她以她的善良、宽容、识大体,顾大局赢得了众口一致的好评。紫姬在为源氏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不能说没有一点期待,她是期待源氏给她以应有的回报,她奢望完全占有源氏的心,然而,现实情况的发展却恰恰事与愿违。
紫姬和源氏的分歧主要在明石姬的问题上。源氏刚从须磨回来就将与明石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紫姬作了交待。他谈到明石姬时神情十分激动,而紫姬定然心中不快。此时紫姬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信口吟诵古歌:“我身被遗忘,区区不足惜,却怜弃我者,背誓受天殛。”,源氏听了,觉得她非常可爱,又非常可怜。源氏想:“这样百看不厌的一个美人,我怎么竟然经年累月地与她离别了?”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而后,因为明石姬不愿意来京与大家同住,源氏便常常偷偷去拜访她,当紫姬再次为明石姬的事情抱怨时,源氏便不再觉得她可爱了,还教训她说:“你与她身分悬殊,同她比较是不行的。你应该想:尔为尔,我为我。不同她计较才是。”后来,再有一次,又因明石姬的事情,紫姬心中不快,便把身子转向一旁,茫然地望着别处,以表示无声的抗议,这时源氏不仅不再去安慰她,而且反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刺激,他说:“连你这个人也和我两条心肠,真教我伤心呵!”。是的,在这件事情上,紫姬和源氏无论如何想法是不一样的。在紫姬想来,“我在家苦苦等你,你却在外又有了别的女人还生了孩子,真是岂有此理!”,在源氏想来,“我在困难的流放期间与明石姬相遇,是她陪我度过了孤苦的岁月,还为我生了孩子,而今单把孩子接来,留了母亲在荒蛮的山里,真是对她不起!”,源氏时常找借口去访问明石姬也属于人之常情了。
倘若只是“夺”了孩子来而置明石姬于不顾那也就不是源氏了,源氏是常常为自己的泛爱和善良而倍感自豪的人,她对每一个和他有关系的女人都抱着悲悯的同情心,而且他还有很强的逆反心理,紫姬在这个问题上的不依不饶加大了他们之间的裂痕,明石姬的退让反而赢得了源氏的尊重。
源氏对紫姬态度的前后变化让紫姬深感失落,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忧郁之中,自信心的丧失越发加重了她的妒忌心,如此恶性循环,让源氏对她也很感失望,源氏甚至怀念起她小时候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样子来。而源氏的做法更像是耍无赖的小孩子,完全不可理喻,紫姬越是反对的事情源氏越是去做,紫姬越是想抓住源氏的心他的心离她越远,让紫姬完全丧失了安全稳定的感觉,紫姬甚至羡慕小说故事中的女子,曾感叹说:“每个女子总是归附一个男子,生活遂得安定。只是我的境遇奇怪,一直沉浮飘荡,不得安宁”。
源氏的心属于众多的女子,而紫姬的心只在源氏一个人身上,甚至连父母、兄妹、亲友都没有,他们之间的爱如何平衡呢?源氏曾教育紫姬说:“你跟了我,好比在父母保护之下的深闺长大起来一样,这等安逸是别人所盼不到的,即此一端,便见得你的命运比别人好”,但紫姬的感受却是:“谁知我心中一向怀着难于堪忍的痛苦呢?”,如果紫姬只是图个生活安逸的话,那么,紫姬无疑“便觉得自己命运比别人好”,然而,紫姬不是花散里,不是未摘花,也不是其他任何与源氏有“露水”关系的女人,紫姬是在源氏的百般宠爱下长大的,紫姬对源氏有着深深的依恋,在她还未成年时源氏就曾说给她许多信誓旦旦的誓言,而今她长大成人了,又有了“正夫人”的身份,心底里期望与源氏成为彼此心灵相契,忠诚相守,百年好合的好夫妻是可以理解的。但在封建的“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制度下,她的期望无疑是超越了现实的,她的期望值越高,无疑失望也越大,痛苦也越多,她的妒忌和烦恼只能使源氏越发远离她,去到别的女人那儿寻找欢乐和安慰。而源氏在“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制度下,却生活得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他从“加冠”起就没停止过对女性的追逐,无论顺境时还是逆境时,他把他的“泛爱主义”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当源氏指责紫姬:“你又嫉妒了!是谁教你的,不得而知。”紫姬却回答说:“我是什么时候学会嫉妒的呢?正是你教我的呀!”紫姬的这句话是一语双关啊!是的,不正是源氏抚养了她,教育了她,教会了她爱,又去疏远她,伤害她,才使她痛苦不堪的吗?
源氏难道不了解紫姬因何而痛苦吗?源氏心里明白的很,却一定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直到紫姬忧郁而逝后方才有所醒悟。紫姬去世后源氏对自己说“从幼年起,无论何事,凡我心中不喜爱的,她从来不做。她能适应种种时机,断然地敏捷地对付一切事情。其气质、态度和言语都富有风趣。”,源氏痛哭流涕,“仿佛太阳也失去了光辉”,但是,此时的源氏后悔已晚矣!
自紫姬去世后,源氏对女人全然失去了兴趣,连各夫人处也不留宿,成了完全的“禁欲”主义者,甚至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仿佛以前他的荒唐“行经”是专门做给紫姬看的,是专门为了折磨紫姬而为的,以前让紫姬痛苦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恋人之间,爱她(他)又想折磨她(他),以让自己爱的人痛苦为乐事,这实在是男女恋爱中的一种奇怪的心理。
在整部《物语》中,如此的出类拔萃,集美貌、风雅、才华于一身的源氏制造出的爱情悲剧不一而足,幸运的“紫儿”、可爱的“紫姬”、幸福的“紫夫人”的命运尚且如此,源氏的其他的女人的哀愁和悲伤,甚至是悲惨,更是难以胜诉,下面且听我一一讲来。

200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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