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人物谈之四——葵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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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君

 

想那源氏公子有一癖好,凡异乎寻常难办到之事,越发牵惹他心,令他念念不忘。葵姬是他的“结发”妻子,16岁时嫁与12岁的源氏,当时源氏少不更事是一方面,另外,对源氏来说,父皇给他安排好的婚姻少了追求过程的快乐。葵姬虽然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但他却从来就没有好好用心去爱过她。而葵姬还要代他受过,无辜遭受六条妃子的嫉恨,被六条妃子“生魂附体”,活活折磨致死,真是好不悲惨!
桐壶帝爱子心切,因源氏生母桐壶更衣出身卑微又早逝,当时迫于舆论的压力不得不将源氏降为“臣籍”。桐壶帝心里定是觉得对他不起,眼看着源氏渐渐长大,桐壶帝急于要为源氏寻找政治“后援人”,为源氏未来的政治生涯作铺垫。因葵姬的父亲是当朝的“左大臣”,这左大臣的夫人又是桐壶帝的同胞妹妹,这位皇妹只生了葵姬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在为源氏举行“冠礼”时,桐壶帝赐酒与左大臣,当即吟道:“童发今承亲手束,合欢双带绾成无?”诗中暗示结缡之意,左大臣听后不胜惊喜,立即奉和:“朱丝已绾同心结,但愿深红永不消”。桐壶帝和左大臣两位长辈就这么一唱一和,把两个年轻人撮合到了一起。
“加冠”和“成婚”,意味着源氏已长大成人了,再不能象儿时那样随便出入宫闱,时时与藤壶相见。但源氏心中还一味地恋慕着藤壶,他常想:“我如果能和这样的一个人结婚才好!”,他父皇为他重修了“二条院”他搬家时也想:“这个地方,让我和我所恋慕的那个人同住才好。”心中郁郁寡欢。少年时的源氏,对待恋情也是专心一志的,他常常为心中这一不可告人的恋情所折磨,苦不堪言。他去左大臣家走动较少,总希望多待在宫中,虽然不能看到藤壶的容颜,但有时可以隔帘吹笛,与帘内的藤壶琴声相合,借以聊表心中的恋慕之情。葵姬原也是左大臣的掌上明珠,而且长得端庄大方,美丽可人,但是,由于源氏的心早已被藤壶所吸引,始终无法将感情移注到妻子身上,只偶尔去左大臣家走动一下,与葵姬保持断断续续,不即不离的夫妻关系。
源氏心里念念不忘的是藤壶,求而不得,屡遭冷遇。随着年龄渐长,便开始干起了“偷香窃玉”的勾当,他慢慢地就有了许多的“情人”,这六条妃子便是其中之一。六条妃子本是已故皇太子的“未亡人”,算起来应是源氏的婶母,比源氏大七岁之多。此人多才多艺,以才女著称,但她心高气傲,个性极强,竟然也迷情与源氏的诱惑。源氏对她的态度有点“始乱终弃”之嫌,她呢,因年龄较长,阻碍了情感的正常表达,但她内心怨恨甚深,于是心情郁结,就有了“灵魂出窍”之说。
源氏对葵姬始终缺少热情,葵姬也报以源氏冷淡的面孔。源氏对待外面的女人,即使对于泛泛之交,他也必定把话说得甜甜蜜蜜,但对待妻子,却刻板严肃,极少说甜蜜的话,他对待妻子和情人持完全不同的态度。或许他对待妻子更多的是尊重吧,对待外面的情人更多的是一种征服欲。一般来说,男人的情爱本能是先天具有的,而女人的情爱则是后天习得的,在这方面男人应该是女人的“导师”。妻子既需要丈夫的尊重,也需要丈夫的温柔,而且甜言蜜语也是不可少的。像葵姬这种性格的女人,永远不可能“红杏出墙”,从葵姬的身份、修养,而且她比源氏还大几岁这方面来考虑,她也不可能在源氏面前主动示爱,源氏对她缺少热情致使她心情冷漠,一句话:葵姬是一个稳重内敛,默默等爱的女人。
只是有一次,在《紫儿》一章,源氏从山中祈祷归来。便开言道:“我希望看到你偶尔也能有家常夫妇亲睦之相,至今未能如愿。我近日患病,痛苦难堪。你对我绝不理睬,向来如此,原不足怪,但心中不免怨恨。”葵姬过了一会才答道:“你也知道不理睬是痛苦的么?”说着,向他流目斜睇,眼色中似含有无限娇羞,颜面上显出高贵之美。对于葵姬来说,能这么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已是不容易了,源氏却说。“你难得说话,一开口就教人吃惊。‘不理睬是痛苦的’,这原是情妇说的话,我们正式夫妻是不该说的……”说罢,便走进寝室去了。源氏的这一番话,无疑像当头泼了一瓢冷水,如其说是夫妻间的情话,还比如说是一种婉转的拒绝,让人觉得他前面抱怨的话缺少了诚意。
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淡淡的,外人将二条院新近迎来一个女孩的消息传入左大臣家中,葵姬便更加生气。源氏也不予解释。源氏自己倒说葵姬:“看这个人的样子,并无缺陷,也没有分明可指的瑕疵。况且是我最初结缡的发妻,所以我真心爱她,又重视她。她若不能理解我这点真心,我也无可如何。但希望她终于能谅解我而改变态度。”从这些话里看出,源氏也知道他该爱的人应该是葵姬,无奈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总也找不到爱情的感觉,又不得不维持这无滋无味的婚姻。
葵姬有着高贵的家庭背景和“正夫人”的身份,举止端庄,稳重自持,万事隐忍,除了对源氏收养紫姬有些担忧,深恐日后紫姬取代自己“正夫人”的位置外。对于源氏的其他“情人”们,也包括六条妃子在内,极少有微词,或许她认为与丈夫的情人们计较有失自己的身份,况且在“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制度下,过于激烈地反对这些也是于事无补,因此,不如睁一眼闭一眼算了,总之,葵姬对于六条妃子之事并没有太过计较。
然而,在贺茂神社举行祓禊仪式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贺茂神社为三公主入社修行举行祓禊仪式,皇上下了特旨,令源氏大将参与行事。葵姬一向不爱看热闹,况且怀有身孕本不想出门。但是众青年侍女都抱怨,葵姬只好遵母命备车前往。
那天葵夫人的装束和举止也并不特地张扬,但这华美的一行几辆车子还是特别惹人注目,侍从见路上车辆密密匝匝,竟找不到停车之地,便喝令停在那里的车子退避。其中有两辆外部装饰陈旧内部却很华丽的牛车也停在那里,这里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六条妃子。这种特别的装饰显然是为了避人眼目而故意安排的。双方侍从为争车位发生了争执,争吵的结果,葵夫人的侍从人多势众车子赶到了前面,六条妃子的车子被挤在葵夫人的侍女车后面。六条妃子车上的架辕台也折毁了,只得将辕搁在别人家的破烂车子的毂上,才能站稳,样子实甚狼狈,六条妃子顿觉无比痛心,懊恼之极!心想:“何必来此呢?”,然而悔之晚矣!路上车辆拥挤,想回也回不去了。正在懊恼时,但闻众人喊道:“来了,来了!”可知源氏大将的行列即将来到了;六条妃子听到这喊声,觉得如此可恨之人,却必须在此恭侯他的驾临,实在委屈!源氏大将不知道她在此,路过时并没有驻马回头望她一眼,只耀武扬威地扬长而去。六条妃子觉得这比完全不见更加可恨。而葵夫人的车子本来就特别触目,在这种郑重的场合,源氏自然会对自己的夫人特别另眼相待,态度极其郑重,他的侍从等也都肃然起敬。相形之下,六条妃子全被忽视,她不由得伤心之极,默吟道:“仅能窥见狂童影,徒自悲伤薄命身。”
这次事件大大伤害了六条妃子的自尊。自这次之后,六条妃子极其懊恼。她因为怨恨源氏无情,也就越发妒嫉葵姬。正赶上葵姬要临产,源氏只得留在葵姬处忙碌,对六条妃子疏于问候,这更加让她伤心。正当这时,便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葵姬为鬼怪所迷,病得厉害。家中上下,都忧愁叹息。葵姬终日嘤嘤啜泣,时时抚胸咳嗽呕吐,痛苦不堪。家人束手无策,眼见得这病状不吉,人人忧愁悲叹。六条妃子这边也忽然精神失常,迷离恍惚,每日只是似睡非睡地躺着。她的侍女们大为震惊,为她举行种种法事,以祈祷安康。
两边都得了奇怪的病,令人大惑不解,其情状令人毛骨悚然。说起来这其中缘由都是因为个“爱”字,这“爱”字也实实是害人不浅。源氏见两边都这样,顾了东顾不了西,因葵姬快要临产,当然还是要以葵姬这边为重。
某天,葵姬阵痛频频,看来快要生产了。源氏到她枕边探病,葵姬的声音却突然变成了六条妃子,向源氏说道:“我本不想做这种事,只因忧思难忘,愁肠百结,魂魄自己到处飘荡,来到这儿。”源氏才恍然大悟,原来近日缠在葵姬身上的病痛,都是遭六条妃子的“魂灵”妒忌怨恨所致。
通过法师祈祷,喝汤药,“魂灵”的声音渐渐平息,葵姬总算顺利产下一男婴,在场的人皆大欢喜。大家稍稍安心,高兴中却又忽略了对葵姬的照顾。
此时正是秋季“司召”之期,京官任免,须在此时决定。左大臣也须入宫参与会议。诸公子希望升官,时刻不离左右,此时大家跟着左大臣入宫,邸内留下的人手很少。正在此时,葵姬的病忽然转剧,喘咳不止,痛苦难当。来不及向宫中通报,就溘然与世长辞!
噩耗传来,左大臣及源氏等人大吃一惊,慌忙退出,赶回府邸。原定这天晚上办理“司召”,只得暂且中止。
左大臣夫妇及其家人悲痛太过,几乎都不能相信葵姬去世。又因过去屡次被鬼怪所袭昏迷,但后来都渐渐苏醒。家人疑心此次也还会复苏,因此枕头也不敢移动,静候了两三天。然而容颜逐渐走样,证明确已长逝。但左大臣依然固执地认为女儿没有长逝,为祈求女儿复活,左大臣还继续差人举行庄严隆重的法事,施行种种救活的办法。然而眼见得尸体已经腐烂,直到无可奈何之时,只得将遗骸送往火葬场去。左大臣失女之悲恸情状,凭一只拙笔,实难尽述。
左大臣回想起在源氏“加冠”仪式时上吟出的:“朱丝已绾同心结,但愿深红永不消”的诗句,心底定是痛悔不已!这越俎代保的“同心结”终于没能使女儿“结同心”,反误了女儿一生的幸福。面对这样的结局,左大臣痛心疾首,懊悔不已!
源氏穿了浅黑色丧服,看着眼前的新生儿,想起古歌“若非剩有遗孤在,何以追怀逝世人?”泪如泉涌。想道:“为什么我总是满不在乎,任性妄为呢?终使她怨恨于我,让她终身把我看作一个薄悻郎,抱恨而死呢!”源氏回历生前种种,后悔甚多,但悔之晚矣!
六条妃子送来了一封“慰问信”,写道:“侧闻辞世常堕泪,遥想孤身袖不干’”。源氏看了信想:“她自己害死人,还佯装不知,写信来吊慰,其实可恨!”,六条妃子害人害己,只得陪着女儿下伊势出家修行去了。
处于弱势地位的女人,对同性的妒忌之心竟然如此强烈!我国汉时有吕后断去戚夫人手足的残暴行为,这紫式部笔下的“生魂害人”之事,虽不见得那么血腥,但也阴森可怖,读之令人悚然。
在这一人生悲剧中,葵姬的是无辜的,那么,谁是这悲剧的制造者呢?若真的论起责任来,我想:首先左大臣和源氏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源氏是这“罪错”的“始作俑者”,源氏应比六条妃子更加可恨!可源氏内心的痛苦又有谁能知呢?这爱情原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源氏明知自己“情感错位”,却无法节制自己,他一错再错,每次铸成大错之后方才醒悟,后悔不已!看来,人,最难战胜的不是别的,恰恰是人类自己!

200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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