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人物谈之六——明石姬


梅子君


在与源氏有爱情纠葛的众多女子中,明石姬算是较为幸福长寿的一个。她虽然没有源氏“正夫人”的名分,她自己大概也从来没有奢望过这种“荣幸”,但她在源氏的生活里无疑也算是一个很重要的女人。
明石姬的父亲明石道人曾做得一个地方小官——播磨守,而且早已卸任,这人有极重的“贵族情结”,发誓要将女儿嫁与皇家,否则的话情愿跳海一死,对当地人家向他女儿攀亲不屑一顾。可巧源氏被贬发配须磨,明石道人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趁着狂风暴雨的天气把源氏“搭救”回家,尊为上宾,好生供奉。并早晚反复在源氏面前念叨他女儿的种种好处,以期引起源氏的注意。
明石姬在“明石浦”这种穷乡僻壤长大,她与出身高贵,宫廷里长大,阅人无数的源氏相比,无疑有天壤之别,勉强攀附这种不相称的婚姻,等同于拿着女儿的幸福当儿戏,明石姬的母亲为了女儿的幸福考虑,曾极力反对过,但固执己见的父亲却一意孤行,一味地撮合。
明石姬的态度介于她父母之间,她欣赏源氏的才华和容貌,但决不愿意主动访问源氏。她虽然算是个“乡下姑娘”,但她是个自尊自爱的女子,深恐源氏看轻她,无论源氏多么高贵,多么漂亮有才华,她也决不主动示爱。但她心里对源氏有好感,希望在源氏客居“明石浦”期间,早晚能够隐约拜见他的容颜,听见他的美妙的琴声,蒙他存问,通通音信,倒也觉得是件风流韵事。若能如此,已深感欣慰,认为是莫大幸福了。
源氏避居须磨“山野”之地,在孤寂郁闷之时,在明石道人的安排下,与明石姬相见,这对源氏来说,是一个莫大安慰。在源氏眼里,她虽然算不上是绝色美女,但亦温顺优雅,聪明伶俐,不亚于京都身分高贵的女子。在诗词方面,他曾拿她与六条妃子比,在琴技方面,他曾拿她与藤壶皇后比。尽管如此,他们初遇时,像源氏这样的风流公子未必是认真的,更何况他心里真正爱着的是“紫姬”,但随着“返京”时日的来临,他对明石姬的依恋愈深,这期间源氏与明石姬夜夜欢聚,如胶似漆,致使明石姬怀孕,身体常感不适,这越发牵惹源氏的心,他想:“真奇怪呵!我是命里注定必须受苦的吗?”便觉心乱如麻。明石姬呢,不消说异常悲伤,这也原是理之当然的事情。
第二天就要起程了,这天源氏便早早到明石姬家去。源氏仔细端详着明石姬的容貌,回忆起前情种种,眼看分手在即,不仅泪如泉涌,发誓日后一定接她入京。在明石姬看来,这个如此漂亮优雅的男子,而今愁容满面,热泪横流,怀着无限柔情而向自己依依惜别,能享受到这人如此这般的深情,已经心满意足了,此外不敢有更多的奢求。于是,取过琴来,弹奏一曲为源氏送行,源氏大为感动,更加一味地向她申述永不相忘的誓愿。又对她说:“谨将此琴奉赠,在我俩将来合奏以前,请视此为纪念物。”明石姬即席口占,不加修饰地吟道:“信口开河说,我姑记在心。从今琴韵里,和泪苦思君。”源氏又吟道:“此度分携暂,他年必相逢。正如盐灶上,烟缕方向同。”明石姬又诗云:“惜别愁无限,心如灶火烧。今生悲命薄,怨恨亦徒劳。”两双泪眼相望,依依惜别之情难以胜述。
源氏原本是个情感飘忽的男子,此时虽然依依不舍,但回到京都以后,公私两忙,官复原职后自然有许多政务要处理,身边的妻妾久别重逢后也需要一一去安慰,还有众多情人翘首等待他的访问。可是,值得庆幸的是明石姬适时地生下一女孩,源氏知道后非常高兴,他曾找相士“相面”,有“相士”说在他的子女中必定有一人为皇帝,一人为皇后,他对相士的话深信不疑,于是,对明石姬和她的女儿越发珍视了。
“生米已煮成熟饭”,源氏只得向“紫姬”说明此事,紫姬虽好生不快,也只得勉强接纳。二条院已修整完毕,东殿拟供明石姬居住,北殿特别宽广,凡以前一时结缘而许以终身赡养的女人居住。明石姬也算是“母以子为贵”,得到了源氏的特别眷顾,源氏特意挑选了乳母差人送去,又为她们母女准备了单独的“宅邸”,源氏时常写信问候,总劝她们最好早日入京团聚。
得到了源氏的重视明石姬心里自然是高兴,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失去分寸,她知源氏身边有可爱的紫姬,还有众多“身份高贵”的情人,自己身分低微,并不想入京与她们争宠,但念及孩子的前程,又不敢断然拒绝源氏的好意,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拖延下去。
明石姬的父母也认为女儿的顾虑不无道理,惟有悲叹,一筹莫展。一日,明石道人忽然想起:他夫人的已故的祖父,在京郊嵯峨地方大堰河附近有一所宫邸。这亲王的后裔零落,没有一个继承人,这宫邸年来久已荒芜。于是明石道人差人修缮这官邸,等工程完工后就把此事告诉了源氏,源氏大喜。这个地方风景甚好,与明石浦海边相似,源氏所建的佛堂,就位于嵯峨大觉寺之南,面对瀑布,风趣优雅。明石邸则面临河流,建造在一处松林中,环境静谧。其正殿简单朴素,有山乡风味。内部装饰布置,均由源氏设计,优雅华丽。这里离京城较近,源氏可以借来佛堂之机,顺路来看望明石姬和他们的女儿。
秋去冬来,大雪封山之时,大堰河畔的邸宅里还是显得冷落萧条,源氏公子劝道:“在这里到底过不下去,不如迁居到我近旁来吧。”,明石姬还是顾虑重重,踌躇不决。源氏又委婉地提出了接女儿回去给紫姬抚养的打算,并想公开替女儿举行隆重的穿裙仪式。明石姬闻听此言,更觉痛心,如此这般,女儿虽然成了贵人的女儿,身分抬高了,但在她来说,确是骨肉分离。倘若陪了女儿同去,贸然参入其列,自己乃乡野之人,恐惹人耻笑,更恐引起紫姬妒忌,而影响女儿的前程。左思右想,没了主意,竟方寸大乱。源氏为了打消明石姬的顾虑,说了紫姬许多好话,明石姬的母亲也劝慰,又与见解高明之人商量,再请算命先生卜筮,都说送二条院大吉,明石姬的心这才软了下来了。
于是就选定了一个黄道吉日,悄悄地命人准备一切应有事宜。明石姬虽然舍不得放弃这孩子;但念孩子的前程要紧,也只得忍受痛苦。幸好孩子去二条院后与紫姬相处甚好,紫姬没有生育,得到这么一个女儿,视同己出,非常疼爱,从而也减轻了对明石姬的妒恨。而源氏也深恐明石姬疑心他“抢夺”了孩子去便把她抛弃,因此不绝地去信慰问,并找机会悄悄去访问她,把小女公子的近况详细告诉她,她稍稍安慰。
源氏常常借口赴佛堂去访问明石姬,两人相聚,弹琴做诗,甚是融洽。源氏绝不把她当作一般人看待,她呢,既不违背源氏的意愿,也不对源氏有僭越的要求,不亢不卑,恰到好处。明石姬对她所得到的不多的爱情似乎心满意足,相聚的时日虽然不多,但是源氏总是特地为她而来。这比迁居东院,相距很近,与她们同化,遭受歧视要好得多。她虽然身居山野,但她给与源氏的爱是与众不同的,她不奢求,只守住心中应得的爱,她是聪明的。
从源氏那儿得到了些许爱情的安慰,或许可以缓解一下母子分离的痛苦,然而这又造成了对紫姬的伤害。紫姬是从小在源氏的宠爱和调教下长大的,她表面上能做到宽宏大量,尽一个“正夫人”的责任,但内心里却难以忍受别人分享她的爱情,以致忧郁成疾,过早地去世。自紫姬去世后,源氏对女人全然失去了兴趣,甚至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可见他是很爱紫姬的。可是,在他发配“须磨”时,又耐不住寂寞,酿造出了又一爱情悲剧。
源氏给于明石姬的爱情是无法和紫姬相比的,所幸明石姬的期望值低,仅有的一点点爱情就可以安慰她一生。另外,她比紫姬幸运的是她适时地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不管在不在她的身边,都可以填满她的心,让她的生命有了寄托。为了女儿的幸福,她可以忍受骨肉分离;她可以让自己扮作仆人;她可以容忍女儿认别人做母亲,一切以女儿的幸福为自己的幸福。
还有她谦卑的性格,源氏爱她时不自傲,生了女儿不居功,对其他的女人不妒忌,一切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或许真是应了那句话:“人生福寿由天定”,有些事情争是争不来的。在源氏的众多女人中,几乎个个命运多舛,惟有这个“乡下姑娘”不仅福寿绵长,而且最后还具有皇后之母、未来皇帝的外祖母之尊。在源氏“云隐”之后依然留存于世,抚育子孙,度送高贵而安乐的晚年。
2006/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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