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人物谈之十一——明石姬

◇羽化成蝶◇


和《源氏物语》中的其它女人比起来,明石姬在家庭出身方面有很多的不利因素。用光源氏的话说:“这个乡下人,微不足数,被人看轻”;尽管明石道人领地甚多,但那里也不过是流放之人落脚的穷乡僻壤;更难堪的是明石姬有一个俗气势利、一心要攀附权贵的父亲。真没见过这样的家长,哭着喊着要把女儿送给人家作妾,竟急迫到不顾脸面和女儿自尊的程度!也许有人认为多亏了这位父亲,明石姬才有后来的风光,但稍有生活常识的人都会知道,作家长的这样往往是帮倒忙,而且仅凭着牵强的不知道哪天能够实现的一点神示,就拿女儿一生的幸福冒险,如果不是狠毒,也是愚蠢。在《源氏物语》中,若不是明石姬的及时怀孕,这件事最终可能就是“远浦寻花柳,逢场作戏看”,明石姬的下场会比其他女人还要悲惨。   

仔细考证明石姬成功(谈不上成功,也就是结局相对好一点,终于成功地升到较高的贵族阶层)的原因,紫式部大约说出几个理由。一是偶然和天意,也许紫式部觉得天意对人命运的主宰和不可抗拒吧?明石姬和光源氏的相遇几乎就是个传奇的童话故事;明石姬本人超越了环境对她的限制,乡下姑娘身怀绝技,处处表现出京都人都不能比拟的教养,而无一露怯露丑之处(有点不敢相信);她也超越了家庭的影响,俗气的父亲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女儿,这些都非常富于传奇色彩。二是明石姬有着独特的个性魅力和难得的聪明,本人具有相当的实力:她有超人的见识,从最早和源氏相识到最后不肯轻易迁入东院低头与众人共处,都表现出对现实清醒的认识。她识时务,懂分寸,知忍耐,对自己有清晰的定位,看见源氏对紫姬非比寻常的情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作;看见三公主的失宠,她能迅速地从他人处吸取教训,不作非分之想;得意时不忘形,失意时不变色;平时言语不多,关键时又能抓住机会。这些在女人身上少见的优点成为她赢得源氏和众人尊敬的一个重要因素。   

但相比之下,最能决定明石姬命运和境遇的根本原因应该是她顺从的态度和思想。天意和个人的聪明只能部分的保全自己。和源氏能够相遇的女人应该说都有几分天意相助,聪明得体也不止明石姬一人,比如紫姬。但明石姬活得最久,结局也相对好些,这不是偶然的。在《源氏物语》中女孩子柔顺的性格是个非常重要的条件,里面最少不下十处强调柔顺的重要性,这是衡量女孩子优劣的主要标准,也是一个女人命运最终的分水岭。用今天的话说,顺从是当时社会对女人的要求,也是以源氏为首的男性对女人的要求。顺从的内涵不仅表现在不能泼妇骂街,不能公开顶撞,不能哭闹撒野,即性格好的表面;更重要的还包括心理要彻底地放弃自我,是由内至外的心悦诚服、心怀满足,后者内容比前者还重要,用最通俗的话说,顺从就是不能有自己的要求。紫姬的嫉妒,六条妃子的生魂崇人,胧月夜的真情放纵,三公主的出家,皆是因为不能彻底放弃心中执着的一己情感、尊严甚至欲望的缘故,心中不平难以抑制,因而也都是不顺从的,最终都是不幸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其中紫姬的反抗看似温和委婉,其实最为顽固和坚决,她是在源氏十分宠爱下的不合作,本质上是两种爱情观激烈冲突的结果。相反柔顺并能在心底里彻底放弃自我的人的结局会好很多,在上述女人死的死,散的散的情况下,明石姬、花散里、未摘花却生存下来,靠的不是别的,就是彻底的顺从。明石姬看似有主意,不肯轻易低头,但正因为知道权衡,在关键的几步选择之处,她虽然有万分的不情愿,但最终还是顺从于光源氏的意思去作,使源氏能够轻松地在几个女人之间取得平衡,省去很多麻烦,她的聪明、坚强、有城府、有办法是用来克制和保护自己的,这也是她付出的代价,是源氏欢喜并觉得她懂事的主要原因,也是她一路顺畅走过的根本原因。当然顺从的人之间也是有着很大区别的,明石姬是痛苦无奈的顺从,花散里是心平气和的顺从,未摘花是无知无识的顺从。明石姬是明了一切而作的忍耐和牺牲,花散里是如鱼得水的自然顺畅,她是非常适应这样的生活环境的,而未摘花是愚钝的没有感觉的。   

怎样看待明石姬的顺从呢?从塑造人物的角度讲,上述人物都是成功的。即使从社会进步的意义上看,我们也不能苛求明石姬,甚至花散里、未摘花。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不惜毁灭自己来求得所谓的社会的进步,尤其是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只要不损害他人的利益,不害人,他就是道德的,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是她自己的自由。明石姬是个心有城府的人,如果没有城府,她可能就不能生存下来了,但没看见她害别人,她不过是用聪明保护自己,虽然最终也避免不了守寡的悲惨命运。   

明石姬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从她的痛苦忍耐中我看到了在紫姬等人遭遇中看到的相同的东西,虽然在我的心中,她无法和紫姬并列。想想一个年轻的生命,却要过着忍耐克制的一生,没有率性而为,没有片刻的飞扬和真情的放纵,她的一切行为都是理性的,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时刻牢记应该怎么作,甚至连孩子都要送给别人,过这种日子不见得比毁灭自己更容易。如果不是环境所迫,我想没有人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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