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人物谈之十五:胧月夜

◇羽化成蝶◇

胧月夜在《源氏物语》中个性鲜明,异常耀眼。她任情而动,任性而为,感情是她人生中唯一或者最重大的主题,生活中不缺故事,充满戏剧性。想到她我的脑子不可遏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谁想在活着的时候毁灭性地爱一次,这种女性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觉得这种人是最合适做情人,其实书中胧月夜和光源氏的情感也就是这种关系。

情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有胧月夜这样的条件是最好的。美丽,聪慧,家境好,有背景,一旦出事也有人罩着自己。光源氏和胧月夜折腾出个“须磨之难”,但光源氏被放逐,而胧月夜还在皇宫,也是因为当时她有一个身为太后的姐姐和握有大权的爸爸,所以人家活着可以达到只听从自己心理和身体的召唤,而不顾及其他的自由状态。外在的环境提供条件很重要,但我觉得最主要和起决定性因素的是胧月夜有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激情,她的性格和思想中少有被压抑和约束的成分,爱起来像失控的洪水,奔放而无所顾及,具有毁灭性,不大考虑其他,甚至都不考虑对方对自己怎样。拥有这份激情和天然的性格和品质才是产生热烈或者说惨烈的爱情事件的前提条件。换一个理性多思的女人,像藤壶那样的,如果光源氏那样对待自己,早被排除掉了;即使什么内外在条件都具备,藤壶那样的女人也不会把婚外恋搞得轰轰烈烈,尽人皆知的。

胧月夜这样的女人你可以从生活中轻易认出来,历朝历代都有,就在今天我们也可以从自己的身边找出那么一两位,这可能正是成功的人物形象的突出特征吧,鲜明但在生活中随处可以看见影子。她们美丽耀眼,勇敢无畏,感情生活起起落落,人数不多,但总是能看见的,当然,我感觉现在这样的人比以前多了。

对这种人我最好奇的是:她们什么条件都具备,但和情人的关系为什么总是以悲剧收场,多半最终要各走各的路?下那么大的功夫,那么专注的投入,不能说不用心吧??

我试图从书中找到蛛丝马迹。从光源氏和胧月夜关系的相互呼应上看,两人均能享受每次的幽会,为了这种快乐,他们甚至不惜冒险,最终败露,才有了须磨之难,之后源氏也有“为汝沉沦终不悔,重寻爱海欲投身”的热烈诗句。可奇怪的是光源氏在放纵的同时,始终对胧月夜怀有轻蔑之意。一方面喜欢她的好接近,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足。第一次与胧月夜有了关系之后,拿她与藤壶相比,“看到这尚侍如此容易接近,却怀念起和她相反的藤壶皇后来。藤壶皇后冷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觉得深可敬佩”;三公主在婚外与柏木有了私情,光源氏知道后思路也奇怪地跳跃,看轻三公主的同时竟然也因此看轻胧月夜了。也就是说,两人尽管有大胆热烈的幽会,但在光源氏的心里,他一直没有把胧月夜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在光源氏的心中胧月夜始终无法和自己真心喜爱和尊重的女人相比。

在这方面作为男人的光源氏,其心理是矛盾的,这大约他自己也无法控制和彻底明白吧?没有像胧月夜这样在婚外和他人有私情,并比较容易下手的女人,他怎么会得到满足呢?况且在这方面他又有什么资格挑剔对方呢?所以作为自然人的光源氏,是喜欢这样的女人的;但胧月夜的好接近同时在他的眼里也是缺点,他又鄙视,当他作为一名现实中的丈夫,自己的妻子三公主与别人有染时,我们看到了那时思路跳跃的光源氏,他把三公主和胧月夜等同和联系起来了,这是光源氏在每次短暂的激情结束后重归现实生活时视角转变的结果,胧月夜莫名地失去了情人在心底里对她的尊敬,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再浓烈的感情也要接受社会生活的检验和审视,这是胧月夜那样只顾及自己的情感需要和眼中只有爱情的女人想不到或不想知道的吧?常常想,胧月夜如果生活在今天,一定也是个敢爱敢恨的角色,为爱不顾一切, “我是我自己的”,“我愿意”,这是我们最常听到的话,“爱情没有对错”,这样的人往往从自己的角度去解释和看待自己的行为,不明白自己这份不明不白的情感在他人客观的眼光里是什么。的确,从自身的角度讲,你尽可以想爱谁就爱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他人总有他人的看法,社会总有社会的客观眼光,就像穿衣服,你有自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甚至于不穿,但社会的品位是客观的,好不好看并不完全是你说了算。所以有些人的所谓真诚,勇敢,美丽可能就像一次裸奔,对于不怀好意的人是一场不看白不看的取乐游戏,对于无关紧要的人是一场笑谈,对于亲人才是不忍卒睹的心痛,而对于当事人可能就是一场重感冒或者是精神错乱的前兆,弄不好还要承担法律后果,你甚至无法逃脱自己和情人的客观眼光。紫式部无心写社会背景,但我觉得她用曲折省略的笔墨方式做得更彻底。

有一句话说,出来混的,总要还的。胧月夜的错误还在于她对不起的人太多。她对不起家人,与情人相会也应该躲得远一点,别气着自己家的人。她却在娘家与光源氏幽会,在父亲的眼皮底下与情人相见,让年迈的老父难堪,让贵为太后的姐姐脸上无光。“六妹和我住在一起,人目总多,也算是无隙可乘了。然而这源氏毫无忌惮,竟敢钻门入户,简直是蔑视我们,侮辱我们”,其实没有胧月夜的接应,光源氏也无门可钻。胧月夜更对不起朱雀帝,如果第一次和光源氏发生关系是出于偶然(是光源氏寻觅藤壶而不得的情况下酒醉后对胧月夜的强暴),以后她出嫁已经到了宫中,且朱雀帝对她十分恩宠,她却继续与光源氏私通,且有主动投书的行为,就有几分过份。她对朱雀帝无情尚可原谅,毕竟心中有光源氏,无义则要遭报应,最后朱雀帝出家固然是政治斗争的结果,但不能说和胧月夜一点关系也没有,胧月夜因此闲居寂处,没出家也和出家差不多吧?

其实这个社会永远是公正的,有规则的,对自己的亲人和爱自己的人无情无义,最终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有欠帐不还的呢?这么说是不是婚外就没有爱情了呢?当然不是。今天的女性经济尚能作到独立,感情的独立应该也是可能的。爱谁是你的选择,但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勇气的同时要问问自己是否同时有能力承担由此发生的一切后果,对丈夫不能作到有情,也应作到有义,不要吃着丈夫,靠着丈夫还跟着别人;别让亲人难堪和担惊受怕,这些在胧月夜的时代可能无法作到,但现在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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