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人物谈之九——紫姬


◇羽化成蝶◇

紫姬是源氏一手教养出来的,源氏教养的核心内容是顺从和对他的无所保留。他很得意自己的教育成果,甚至在紫姬死后还想:“从幼年起,无论何事,凡我心中不喜爱的,她从来不做。”但事实上紫姬在后期对源氏已不能畅所欲言,是有所保留的;她在嫉妒、出家、死亡的事情上也是自己的主张,从某种角度说,对源氏也是不顺从的。   

书中对这种转变过程给予了充分的描写和说明。紫姬从少年的天真烂漫,对嫉妒的无知无识到期间的忧心忡忡,神色大变,以至最后的“满怀妒恨”,痛苦绝望。只不过象紫姬这样的女人,嫉妒起来不是无休无止的怨恨,更多的是委婉含蓄,委屈自己,以至最后渐渐枯萎,自我消亡罢了。   

那么,她的忧伤从何而来的呢?从外人眼光看,紫儿被源氏盗取到二条院西殿,就是掉进了福堆里一样。源氏自己就曾这样教育紫姬“你跟了我,好比在父母保护之下的深闺长大起来一样,这等安逸是别人所盼不到的,即此一端,便见得你的命运比别人好”,但紫姬的感受是:“谁知我心中一向怀着难于堪忍的痛苦呢”? 看来是当时社会环境对一个贤惠女人的要求,加上源氏主人加恩人的身份使紫姬一直隐忍着她的不满和忧伤而已。   

源氏从没有给紫姬安全稳定的感觉。紫姬甚至羡慕小说故事中的女子,“每个女子总是归附一个男子,生活遂得安定。只是我的境遇奇怪,一直沉浮飘荡,不得安宁”。源氏的用情不专是紫姬心中的一块心病,源氏从没停止对女性的追逐,他对紫姬的多次解释并不能消除他行动上给紫姬带来的心理压力,他的愧疚也不能使他的追逐停止。他的行为就象一个无赖的小孩,人前一味地表白自己的清白和后悔,背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所以当源氏指责紫姬:“你又嫉妒了!是谁教你的,不得而知。”紫姬回答:“我是什么时候学会嫉妒的呢?正是你教我的呀!”   

仔细分析,源氏对紫姬是有要求的,源氏的爱其实有着很高的先决条件,决不是类似父亲对女儿的爱那么单纯无私。他首先要求紫姬待他如父亲,百依百顺。少许的异样,都视为美中不足。有一次,因为明石姬的事情,紫姬心中不快,便把身子转向一旁,茫然地望着别处,表示我自为我。这给了源氏极大的刺激,“连这个人也和我两条心肠,真教我伤心呵!”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把紫姬教养大,紫姬不应该有自己的情感,她不再是个独立的人了?更让人难以做到的是,紫姬在百依百顺的同时,还要宽厚地接纳源氏的一切,也就是说,紫姬要做到女儿般的顺从,同时还要有母亲般的宽厚。女儿不必对父亲的内心情感负责,而紫姬要承担源氏的一切心理问题,容纳他的一切。他把一切都告诉紫姬,在紫姬哪里求得理解和认可,每次都带着倾诉后的平静和安宁出去找别的女人。源氏没有意识到他的强人所难给紫姬造成的心理压力和无端伤害。紫姬不是花散里、未摘花,只要给个好脸色,只要能够吃饭穿衣,在源氏的众多妻妾中苟且地安居一隅就心满意足;紫姬也不是明石姬,她没有那样的城府和心机,不知道顺应时势,她原本就是心直口快、真诚執着的人,是教养和性格使她不能象云居雁那样哭闹行事。也许世上的风流浪子有着同样的心理和思维定势,记得中国的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恋情也大致如此。当胡兰成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时,他所作的和源氏对紫姬作的差不多,他大言不惭地说,我和爱玲的感情只应天上有,世俗的情感是无法破坏的,他甚至把自己追逐其他女人的过程写给张爱玲看,潇洒豁达如张爱玲也和紫姬一样不能忍受,其实是稍有平等意识和感觉的人都不会忍受的吧?   

源氏和紫姬的内在冲突是两种爱情理想的冲突。源氏在一夫多妻制度的社会中生活的如鱼得水,他尽管有烦恼,有自我悔恨,因为他象贾宝玉一样,毕竟有别于那些低俗无赖式的恶棍和俗物;但和紫姬心中期望的彼此忠诚相守的爱情理想相差千里,在那个社会中,紫姬无法理直气壮地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更没办法要求源氏,但在心底这一点始终不肯妥协,结果是她太疲倦和痛苦绝望了,只能退却,最可怜的是她连退的地方都没有,她没有娘家,没有朋友,因此她想到了出家,当这一点也不能实现的时候,也只有死这一条路了,书中没写她有什么病,是心底的痛苦和绝望使她最终象花一般枯萎了。   

在那个时代,完美幸运如紫姬命运也不过如此,更幸福的人是找不到的,也许只有时代变了,婚姻制度变了的今天才能找到幸运的人吧?今天的女性起码不致于象紫姬那样无助和无路可退,真感谢紫式部写出了美丽哀愁、让人心痛的紫姬形象,是紫姬那样的女人用美和善、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唤醒了象源氏那样的人的忠诚本能和良知,也正是千万个紫姬的毁灭让人意识到那些不合理现象和婚姻制度,虽然代价太大了。这也许就是《源氏物语》创作的最重要的价值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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