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与雨月——我的雨月物语



葛巾紫


   夜雨,微寒侵体,忧烦不能入眠。于是起身泡茶,蜷伏案边,重看那一本《雨月物语》,不几页,已是魂随书去,渐渐不能自已。

   上田秋成是江户时代的大家,文字自然精妙,故意用的是略带乡土味的行言,字里行间磷光闪动的,却是生生灵动的腐气。缓慢地,不容置疑地将神狐妖仙无比认真地讲来,教人不敢以闲谈论之。

   那冤,那孽,皆是乡户小人的真切故事,与浮华繁美的平安闲文比起来,只见其凌厉,不见其婉约:

   新院御陵,藤棘凄凄,已经退位的上皇怨灵向路人剖解心事,将杀戳罪孽统统推给过去的尚侍药子,昔日的恩爱深宠,皆化为纸上烟云。

   兵荒马乱之时,重利轻离别的男子向初结连理的妻子告别,七年如梦如幻,终于以衰败之身回到瘟疫横行的家园,然而妻子尚在,是夜相对垂泪,生生缠绵。一朝梦醒,唯余枯冢青坟,原来妻子早已贫病死去,然而尤自不舍夫郎,魂灵仍然夜夜携着浆饭相候。

   贪财弃妻的农夫,骗了贤良的妻子与妓女私奔,不料后者离奇而死。墓地凭吊之时,却又与一新丧夫的美艳女子勾搭,良夜糜香,正准备成其好事之时,女子厉笑,青白干瘦的手掐住他的脖颈——原来是受骗妻子自杀后的幽魂,前来讨还负心之债。

   ……

   …………

   一篇篇地读,一篇篇的心惊,于是深夜里,寒气渐渐入骨,又如一把利锥刺心,惊痛莫名。原来怨鬼痴怪的故事,东瀛与中国一般无二,然而更为凄艳慑人,浑然没有聊斋中的香艳情浓,笑语相谐。

   爱看它古绘卷的图画,浮世绘的风格,着色通通是明暗交作的蓝与黄,淡墨晕成的黑云,朱砂点成的红唇,大幅的干涸血色。然而佳人乌发如云,明眸轻转,白骨之梦鬼怪之绘,竟非关梦幻。

   狂草写作的序言,只廖廖数十字,然而却清楚地写道,紫式部因作《源氏物语》而堕入修罗界,因而作者作此书,也有生受阿鼻烈焰之悟——不由得惊诧莫名:原来天理难测,只因文字曼妙,便有地狱之灾——那么古来锦心绣口的才女们,有多少仍在刀山火海里,辗转呼号?

   或许文字也是孽缘,若非如此,怎会教世人时而欢喜雀娓,时而痛心疾首?

   据说,秋成也是茶道高手,专著有《清风锁言》的茶书,流传甚广。试想一下,夜雨凄清,妖风浓雾,月色似血……他便在这等的境况之中,对着斜窗黑案,煎出一盏异香扑面的茶来,轻呷一口,然后沾了唐土来的烟墨,鬼使神差地写就篇篇异谈……

   顿时不寒而栗。

   好在佛谒早云:修罗天鬼无算数,二十九亿那由他。

   一切早有定数,如此而已。


   注:因雨月与春雨收于一本,故均以雨月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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