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瑟纳尔文集令人抓狂的翻译……

临羽额华

首先,本人拿到东方出版社的《哈德良回忆录》及《火/一弹解千愁》时,绝未想到会落得这个下场,以致到这里来同大家分享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心得。不过东方出版社的同志们也别太担心,那陈姓译者的《哈德良》不过是一枚庞大炸药包的导火索而已。尽管他的译笔平庸,还带一种最可恶的翻译腔,即很多时候没有吃透句意和词句间的逻辑关系,便逐字翻译拼凑出异常丑陋而冗长的句子,其涵义更是神秘莫测——但,平心而论,他还是合格的,通中文也懂法文,相当忠实而浅明的(这是说,如果他也理解的话)传达了原文的内容,难能可贵。可某人一时还不能赏识这位译者的好处,勉强读完第一部分,只觉得失望,失望,失望。好在某人在很久以前就下载了此书,“收於臺灣光復書局1987年出版的套書「當代世界小說家讀本」系列”,“臺北輔仁大學法文系洪藤月教授”的繁体中文译本。当时浏览了开头,觉得文采斐然,就产生念头,把它整理一下,排排版,打印出来就行了。

说洪教授文采斐然,真是不为过,实际上很有点文绉绉的,且看目录:

I. 飘泊心灵,温柔可亲
II.千变万化,多面玄机
III.天下太平
IV.黄金岁月
V.大哉天威
VI.静心等候

东方的本子:

飘忽、温馨的小心灵
多种多样的变化形态
安定之邦
黄金时代
奥古斯都的纪律
忍耐

懂法文的可差不离还原出原文来。

仅仅就我细读过的第一部分,东方本的大部分含混费解处在台本中都得到了很好的解释,比如这句:

嗜酒者不必放弃自己的道理,但维护自己的道理的情人并不是始终不渝地服从自己的上帝。

——这里的“道理”肯定是raison,理智。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琢磨下去就跟堂吉诃德为“你以无理的理由回绝我的一番道理”伤神一个样了。我高兴的阅读对照:

嗜酒者不必放弃理智饮酒,可是做爱男子若持有一份理智,就无法全然委身于爱神怀中。

不能不得出结论,无论法文水平还是中文造诣,其中一位译者都超过了另一位,有时还是云泥之别。

不过台本也有问题,主要是两岸习惯差异。头一段冒出来的御医叶懋仁,陈姓译者是老实翻成“医生埃尔莫热纳”的。不禁想到Robin Hobb的《刺客》系列中堪称信达雅的姓名译法,但,总的来说,我是喜欢斯佳丽超过郝思嘉的。最主要的还是两岸对专有名词的不同翻译;习惯舒适起见,整理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把它们改过来。东方本就成了对照,它的考证还是比较翔实的。

所料未及的是,渐渐的,一团疑云兜上了我的脑袋。那位,我已产生莫大好感的洪藤月教授,对希腊罗马文化,所知貌似甚是不多。

——为什么这些专有名词,都像是从法文名直译过来的呢?难道台湾没有“名从主人”一说吗?从“杜米仙”我还能猜到是图密善,便达尔……看了拼音才知是品达。大陆的翻译体系中,极少出现“仙”,“便”之类字眼。台湾确是这样翻的吗?
——洪藤月教授是不是只阅读法文文献?……如果她对西方历史(在这里主要是希腊罗马)有一定涉猎,许多现成的名字都会自动蹦出来。比如这句:

他指派我统率驻扎在米聂尔维燕(Minervienne)的军团,负责摧毁达西亚人在铁门地区最后的防御工事,这是一份荣誉最高的头衔。

东方本作:我被委任为所有军团中最光荣的密涅瓦军团的统帅,奉命去摧毁敌人在铁门地区的最后几个防御工事。

两相对照,那本在网上也搜不到的原文就很明显了。密涅瓦是拉丁人的雅典娜,法国也沿用了这个称呼。米聂尔维燕,或Minervienne,是女神名讳的形容词形式。陈姓译者是对的。
在此处我第一次寒了:翻译工作就是三分外语七分母语,一位博学的译者,既能精到的理解原文,还能用地道甚而功力深厚的汉语表达出来,他/她怎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某人继续发抖——这世上,真有不认识密涅瓦的法文教授存在吗?
另外,从这句话还能看出不同的翻译风格。80年代,态度严谨、功力深厚的译者,似乎是致力于将外文从表到里的汉化的。原句肯定是被动形式,在这里承接上句成了主动态。不单此处。台本的被动句,远比我手头这本少。
但对于现代,大量阅读西方翻译作品的读者,被动的翻译腔已属习以为常。我想陈姓译者也是习惯,另一方面紧扣原文,有时候,笨拙的忠实超过了巧思。在台本读到:

罗马不再单属罗马;自此以往,罗马必须或者寿终正寝,或者声威远播,响彻半边寰宇。

立刻翻纸书,是为:

罗马不再囿于罗马城:它要么毁灭,要么将从此相当于半个世界。

不知多少人认同我的看法:后者更简洁、富于力度。

台本存在一个问题,造成此问题的原因,恰恰是译者的汉语掌握得太好:本来很可能是简单明白的原文,由于译者着力修饰,反而看得人不明所以了。与东方本失之粗糙相反(截然相反),台本倾向于堆积词藻。尤瑟纳尔的文体,是以克制,优雅,清晰而著称的。不想说“过犹不及”,只是,如此优秀的译笔,不该因此蒙受缺憾。更不必说,简单明了的内容,始终是文章的主要部分,尤瑟纳尔也不例外。
而某环在对照阅读(带专有名词的部分)中,逐渐发现了东方本的优点:译得其实不糟,中规中矩罢了。而且文从字顺,对于台本一些过于高深奇妙之处,它是言简意赅的注解,甚而还能提供更言之成理的表述——如前,只要译者也读得明白,他是不会让读者看不懂的。最大的好处,当然是陈姓译者有着达到或超过一般的西方历史文化知识。以前我决不会把这也列入优点,但,在台本,我发现几乎所有错译误译或不甚到位的翻译都可归咎于此。相对于译者的汉语功底,他/她的西方知识储备似乎确嫌薄弱了。

当译者不能在逻辑或常识上(正确)理解一个意思的时候,他为之赋以意义的可敬努力就更有意思了。本句就如陈姓译者字面翻出的那样:

我们头几位凯撒获得了一个竞逐遗产的坏名声;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绝不为国家或我自己接受直接继承者有可能自以为有权继承的任何遗赠。

(背景资料:以前的罗马皇帝,有篡改富人遗嘱,将自己列为继承人的恶劣记录。哈德良遂决定,只要咽了气的富人留下了合乎法度的继承者,他就绝不以任何名义掠夺人家的财产啦)

台本作:
开创帝国的几位始祖皇帝恶名昭彰,被人认定全是竞相争夺传国宝物之辈。我订下规矩,不承认直接继掌皇国的君王,有权接收传自国家或我本人的任何遗产。

……

译者不理解这句话,倒没什么奇怪:中国的皇帝想敛财,抄家就是,何必篡改臣下的遗嘱,多此一举!总之,不断看到洪藤月教授在每个可能是国家元首的人名后加上“王”,在每个地名后加上“城”,治病的是“御医”,秘书或副官是“御史”,行宫或皇家别墅叫“帝圃御园”……两词连缀或轮流使用,有时各有所指——然而,御园即可,何必帝圃?……越来越头疼了。神志溃散之时,这样一行文字闯入视野:

……雅典王城一片欣欣向荣,大兴土木,自从贝里克来斯(Pericles)皇帝以来,是绝无仅有的景观。

……

如果你想知道,Pericles,也叫伯里克利。……

我的心碎了。

……

取台本四分之三,东方本四分之一,大概能合成一个符合当代审美需求的优秀译本。但我放弃了。在贝里克来斯皇帝在我心灵上制造的刻痕悠然浮现以前,我什么都做不了。别了,哈德里安。


现在我知道,精彩的翻译如同天才的创作,可遇而不可求。我决心,从今以后要记住每一个优秀的译者,像我记住了那些经由出色的译介,留给我美好印象的作者一样。普通读者如我在此表示诚挚的谢意。首先是一不明版本的泰戈尔散文译者:据说,翻译中首先牺牲的就是文体,而您的译文具有如此质朴清丽的美感,我确信您在汉语中找到了对等的表达方式,您所传达的即便不尽相同也一定旗鼓相当。还有翻译《人间食粮》的李玉民先生,当我参照您的译文费力的阅读原文时,才发现凭我贫瘠的水平,根本体会不出原文醇厚意味之十一,您却把其余九分以优美的汉语描画出来。《尼罗河传》——新世纪万有文库那一版——的译者,读了另两个版本我意识到,即便是翻译腔也数您的出色,更别说丰富了您译文的乐感和鲜艳的画面感,那是属于您的天才。丁世中先生,读了您的《阿芙罗狄特》后我深为作者折服,甚至试着翻译他的几个短篇自娱娱人。好几年前我迷恋拜伦,杨德豫先生,我读了您翻译的拜伦诗选,与我的爱好出奇一致;同样的美丽乐感我曾在更早的朱生豪译莎士比亚、纳训译天方夜谭中找到,您还阐明了自己的诗歌翻译理论。还有白嗣宏先生编录的一套抒情小说,可惜我一个译者也记不得了,但你们劳动成果之精美让我吃惊,《魂断威尼斯》、《索阿那的异教徒》、《流浪者之歌》等等我长久不能忘怀。至于更常见的,乏味的,枯燥的,抄抄改改的,粗制滥造的,以及把艰辛的文学翻译工作交给滥竽充数之人的不良书商,愿图书市场不断完善早日了断你们的生路,阿门。



Ps:
《火/一弹解千愁》收录了若干诗歌与中短篇小说,《火》是李玉民译笔,可以完全放心。但一篇无名的《安娜姐姐》异军突起,差点我就招架不住了。
这个故事讲的是姐弟之爱,笔法让我想到福楼拜的《一颗单纯的心》……因为是姐弟之爱,不免引用一些相关典故,例如伽努斯和庇柏利斯,还有“暗嫩,他玛,押沙龙”,大名鼎鼎的圣经故事。但不知何故,文中硬生生给出个“阿伽门农强奸了塔玛尔”,每次都是如此,某环幼小的心灵啊……
虽然阿伽门农也不算清清白白的好人——可是,他怎么跑到圣经里去的!暗嫩分明是Amnon,哪条神经能把他们联系起来了啊啊啊!语无伦次暴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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